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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翎已經跪了下去,春風吹起他的髮尾,鄭重道:“不會。屬下所言,絕無半句虛言。”
他從來都是這樣的坦蕩,不會躲避任何審視的、帶有敵意的目光。
季望泫將手中白子放入棋奩中,發出一串清脆的聲響。
遠方傳來幾聲鑼鼓喧天,花朝宴即將開席。
“就下到這裡吧。”他起身,走過燕翎所跪的地方,輕拍了拍他的肩頭,往前院走去。
雀音及時跟上,鷺沅慢了一步,正要去把燕翎扶起來,卻被他不著痕跡地避開了。
“哎,燕小九,”鷺沅寬慰他,“藏雪宮出過叛徒,那之後主子收人謹慎很多,大家都是這麼過來的,你別放在心上。”
“我不會。”燕翎利落地站起來,拍了拍玄金衣上的灰塵,“你去保護主子吧,小沅。”
既決定奔赴而來,燕翎就不介意一次次剖開自己的真心。他總會看到的。
目送著他們遠去,燕翎站在原地,盯了那盤棋局好一陣子,從頭開始回想了一遍,到底是哪顆棋子下錯了。
想明白之後,他又飛身上了屋簷,找了個能夠遠遠瞧見季望泫的位置。
前院不知道在談什麼,只見季望泫被花樓主引到了主位旁邊的位置,底下眾人神色各異。
季望泫在雲水觀從不穿深色衣服。聽說是前任宮主就喜歡淺色,從少年的時候給他量身裁製的衣服就是青、白、藍,同那雲水一般輕盈。
燕翎算了算,他也不過二十出頭的年歲,眼裡的光芒卻已然消失殆盡。
這樣深沉的顏色,他也確實壓得住。
這好似又是季望泫的另一面。他在席中,看起來是最年輕的一個,淡笑攀談,觥籌交錯之間亦是遊刃有餘。
他的小公子,縱有千百面,那也是面面驚才絕豔。
想到這,燕翎難得有了些笑意,又在看到雀音持寒霜劍上了一個方方正正的擂臺後,面色冷了下來。
聽動靜是說花朝宴有一比劍的環節,奪魁者可得百花園中的魏紫牡丹。據說此花極難培養,天底下除了皇宮裡,僅有這麼一株。
牡丹不過是一添頭,武林人匯集於此,江湖上唯武獨尊,誰若贏了這牡丹,便是一種實力的象徵。藏雪宮藉此出世,名正言順。
要說劍道,他可不比雀音差。燕翎握緊了懷中的青鋒。
他也可以上這擂臺,為季望泫奪這牡丹花,可偏只能如此遙遙望著。
望著雀音身穿同一套玄金衣,衣襟上的雀紋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雀音的實力自是不必多說,否則季望泫也不會帶他出來露面。燕翎看著雀音打敗一個又一個江湖名門,心中想要踏上擂臺與他一決高下的念頭蠢蠢欲動。
算了……燕翎移開目光,眼不見心不煩,還是看回自家主子吧。
把目光移回去,燕翎才發現季望泫似乎在望他。
壞了,主子本來就不信他,剛剛自己的想法,分明就是要挑起內鬥……燕翎慌亂又懊惱,微紅了臉頰,逃也似的低下了頭。
季望泫覺得有些好笑,唇邊笑意輕鬆了些許,心想這小木頭還不經逗,他一個字也沒說呢就能自己把自己嚇成那樣。
毫無懸念,雀音捧回了那盆魏紫牡丹。
季望泫對花沒有什麼偏愛,只是師父愛紫色,她在的時候,年年都是藏雪宮奪得這枚金貴的花。
“如今瞧來,季宮主頗有昔日喬宮主之本領,把藏雪宮的後輩培養得很好嘛。”
“什麼喬宮主,那喬女魔頭……”
這話一出,那削鐵如泥的寒霜劍瞬息之間擦著天山門的門主老頭過去,釘在他身後的屏風上。
季望泫看上去不怎麼生氣,只是悠悠然起身,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我正式說一遍,兩年前藏雪宮宮變,乃是宮中叛徒私修魔道,勾結外人,內外突襲,試圖以除魔之名將雲水觀據為己有。諸位家族亦有不少人在場。”
“我師父喬霜月,清理宮中餘孽時,不幸被注入魔氣,走火入魔。我已將宮中魔修者屠盡,為護藏雪宮清名,亦一劍送師父上路。現如今藏雪宮上下清清白白,師父自始至終都無辜。”
“說我殺師殺同門、血洗藏雪宮,冷血無情,都無妨,倘若再讓我聽見指摘師父的聲音,”季望泫勾唇一笑,“我季望泫,見神殺神。”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雀音臭著臉把寒霜劍召回去。
“為破藏雪宮與魔道勾結的謠言,霜月不惜身死,諸位還想如何啊?”花如微將酒樽往案上重重一擱下,“這花朝宴您若吃得便吃,吃不了便滾,恕不送客。”
座下窸窸窣窣的聲音弱了下去,季望泫上前幾步,溫和道:“不好破壞微姐姐宴上好雅興,逢此佳節,望泫為姐姐送上一曲,與花同樂。”
“鷺十一,取琴來。”
燕翎方才就在豎著耳朵聽了,這廂更是連躍兩座屋簷,到離季望泫更近的地方去。
喬霜月愛花也愛琴,和花如微相見恨晚。別人參加花朝節送禮,她送曲,天下獨一。
花如微看著年輕人略顯瘦削的背影,眼眶竟有些溼潤了。他當真完完整整接過喬霜月的衣缽,接下偌大的藏雪宮,不負重託。
琴是喬霜月的愛琴,琴身色澤溫潤如慄,七絃緊繃,靜待鳴響。她閒暇時會在俯仰間奏上一曲,季望泫可喜歡聽她彈琴。彼時星光燦燦,流螢點點,萬籟歸寧。
此時,季望泫端坐檯上,姿態從容舒展,緩抬十指,肩臂隨指法起伏微動,寬袖如流雲舒捲。指尖勾剔抹挑,迅捷處令人眼花繚亂,舒緩時又如行雲流水。
清越的琴音時而如鶯啼柳浪,婉轉悠揚;時而似溪流匯川,奔騰歡暢。那樂聲並不刻意壓過塵囂,卻自有一股清雅之氣,如一股沁人心脾的甘泉,將萬事萬物都溫柔地浸潤包裹其中。
後半段直轉急下,由婉轉變成激越,如朔風捲地,凜冽冷厲,在孤峰絕壁間迴旋激盪。
疾風隨音而起,淬著寒氣,一陣陣,將無意飄零的落花席捲而去,起勢兇勐,飛到眾賓客桌前,又旋著輕緩落下。
只有餘香。
是獻曲,也是警告。他今日在此昭告天下,藏雪宮仍是那個藏雪宮,在千重雲水中,屹立不倒。
第9章 信不過我
燕翎看他撫琴,看得著了迷。翩翩公子往那一坐,似月華傾江,溫潤中自帶疏離。
短時間內,燕翎見到季望泫截然不同的三種狀態,仍是那句話,縱有千百面,那也是面面絕豔。
如果可以,真想守在他身邊一輩子啊。
只可惜,從一開頭,就來得晚了。
這一曲極好地調節了氣氛,宴席又熱鬧起來。季望泫卻抱著琴,緩步行至花如微身邊,俯身低聲說了些什麼。
花如微點頭,季望泫對她行一晚輩禮,帶著雀音和鷺十一從後邊退下去。
雀音手裡還抱著那盆豔紫的牡丹,走出去一段,嘀咕道:“什麼名門正派,兩副嘴臉,令人作嘔。”
季望泫不語,鷺沅憂心地追上來,接過他手中名貴的琴。方才一曲,一次性融入了他太多的內力,季望泫的經脈有陳年舊傷,受不得如此折騰。
“主子!”若是宋青夷在這,此時已經開罵了,而鷺十一隻敢揚了揚語調,說不出什麼指責的話。
“無妨,”季望泫輕聲說,“身後有耳目,情緒不可外露。”
鷺沅立即收了擔憂的神色,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生,和雀音並排走在後面。
燕翎遠遠跟在他們後面,百無聊賴地數著暗中盯著季望泫的幾撥人,思索著要不要一個個把他們敲暈。
季望泫一行人回到了夜闌閣。今日城東城西都熱鬧,城中倒沒多少人,閣中的掌廚都出去湊熱鬧了,獨留一個店小二坐在臺後嗑瓜子。
回了屋,季望泫有些氣虛,坐下後鷺沅匆忙給他遞藥,雀音出去買吃食。
“主子,滿月將至,您需得速速回宮。”鷺沅壓低聲音勸道。
季望泫微點頭,滋補的藥丸吞下去,內勁對沖,忍得皺起眉頭,還是急急咳出一口血。
燕翎一進來,就看到他面色慘白,嘴角溢血的模樣。一時間頓住了,胸腔內氣血翻湧,無名火氣湧上來,提劍轉身就要走。
“站住!”季望泫重聲叫住他,自然地擦去血跡,“你想做什麼?”
燕翎背對他,冷冷道:“殺了他們。”
“過來,跪下。”
燕翎對他的命令自然是沒有二話,壓下心中複雜卻勐烈的情緒,轉身走回來,跪到他身前。
季望泫不再說話,閉目運轉內力。主僕三人一坐一站一跪,像定格的畫卷。
燕翎冷靜不下來。他抬頭看著季望泫白似雪的臉色,更覺得他是那天邊的雪,根本不在人間。
屋內詭異的寂靜一直持續到雀音提著大包小包的吃食回來。剛好季望泫運轉了一個周天的心法,覺得好些了,睜開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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