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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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不!
方盡墨驟然力竭,身體癱軟:“我不知道……我根本不知道雲十雲十二存在,定是你們瞞我!騙我!”
我有什麼錯?有什麼錯!我也只是想保護月姨、保護藏雪宮。可我不會武,註定要比別人多走很久很久……
言盡於此,季望泫轉身離開側殿,最後對雲槐說了一句:“槐姐,好生送方公子下山。”
第77章 噤聲受罰
秋日暖陽之下, 燕翎身下的玄金衣很快就被汗水浸溼了。
剛跪了一刻鐘,他便發現這個懲罰遠沒有那麼容易。
秋風卷地,撲得燭火亂竄。為了保證燭火不滅, 他必須使內力穩住焰心。然而左右肩頭的燭心他看不到!若強加內力, 反而會將燭火刮滅。
因而他只能在屋內的爭論聲和屋外的落葉聲中,仔細辨認燭心燃燒的細微聲響。
注意力高度集中下,身子過度緊繃, 沒跪上一會, 便細細發起了顫。
這可更難捱。紅燭本就是虛虛立住的, 他一旦搖晃, 就會傾倒下去。
融化的燭液滴在袒露的肌膚上, 帶來不均勻的灼痛,宛如火焰在身上來回流竄。
保持不動已是不易, 屋內的對話他聽得一清二楚,每每為季望泫不平,情緒激動, 差點沒“伺候”好燭火,讓它們滅了去。
時間長了, 舉起的手臂酸脹不已, 懸月似有千鈞之重。
直到大半個時辰過去,屋內的爭執有了個結果,燕翎也平靜下來。
又過了一會,失魂落魄的方盡墨在宣紅硯青的護送下出來, 經過他。
方盡墨看了他一眼,他卻始終直視前方, 眼中無悲無喜。
“方公子, ”聽瀾朝他微頷首, 用僅有在場幾人能聽清的聲音說,“照例,您是要受過害主的刑罰,才能下山去的。”
“宮主寬厚,免了去,但請您,心中有個掂量。”
有人甘願受百鞭、當眾受嚴罰,也要珍惜留在雲水觀的珍貴機會;有人卻因為得來的事物太輕易,總去計較自己不曾得到的。
到底是兩路人。
……
季望泫就在倚瀾臺正殿。從側窗望出去,正正好好可以看看燕翎筆直的跪姿。
他掐算著時間,不再看他,就在距離他幾丈遠的地方辦公。
心疼麼?肯定會有的。只是季望泫身為一宮之主,賞罰向來分明。他既要罰,不僅要罰得當事人不敢再犯,還要罰得藏雪宮上下,無一人敢效仿。
這也是燕翎所求。他先是暗衛雲九,後才是心悅主子的燕翎。
過足兩個時辰,日已經西斜,天際只見淺橙色的光。
燕翎身上的燭火仍亮著,火焰微晃,正紅色的燭液覆了他一手,更是從肩側滑落到身體上。
常年穿有訓練衣服,他的身軀白,肌肉線條流暢而有力。
添上這紅,正似月下白瓷迸裂處的傷痕。
正值倚瀾臺各門人員的下差的點,正殿門前陸陸續續經過人群,自他背後走過。
季望泫走到面前時,燕翎抬起了目光。
那目光溼漉漉的,確切地說,他整個人都被汗水浸透了。
壓抑了許久的憤怒,竟在看到燕翎的一瞬間,從內心深處皸裂。
季望泫驟然停住步子,覺得自己真是瘋了。
無論如何,他從旁人那兒得來的憤怒情緒,不應該、也絕不可以發洩在燕翎身上。
燕翎看他停步,心臟一縮。視線慌亂地轉了一圈,卻找不出自己身上有任何的異常。
怎麼了……他跪得不夠誠心、不夠好嗎?
深唿吸後,季望泫定了定心神,重新抬步走到他身前,伸手,取下了他手臂上的懸月。
“知錯麼?”
沉寂太久,燕翎聲音微啞:“屬下知錯。”
燭火映得他眼眸明亮,季望泫向來可以輕易讀懂他眼中的情緒……比如說,此時此刻,他的眼睛在說:您盡情。
“……”季望泫築起的防線在一寸寸破裂,他又沉默許久,才抬起了手中藤條,“好,那我便罰你只顧眼前、不識大體;以下犯上、挑戰權威,認不認?”
“嗯,屬下認。”
“啪!”的一聲脆響,懸月落在他兩節光潔的手臂上,留下一道粗重的紅痕。
燭火不滅,他亦不動如山。
燕翎生受這一下,才知季望泫用了六分力道──那已經是季望泫大傷初愈、又用不得內力的極限了。
“主子……”燕翎驚唿。
季望泫知道他要說什麼,強調道:“受罰噤聲。”
可是、可是主子的身體怎麼受得住!燕翎緊皺眉頭,滿是憂心,卻是不敢違抗,將幾乎要脫口而出的勸詞嚥了下去。
懸月一下一下,痛,卻沒有那麼痛。燕翎看著季望泫逐漸蒼白的臉色,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這是他做錯事的代價,只能“受著”。
他後悔了!早知季望泫會拖著病體來罰他,他無論如何都不會犯下這錯。
誰來施罰都好,槐姐也行、聽瀾也行,怎麼偏偏是主子。
燕翎內心煎熬,全靠緊繃的一根弦強撐著,盼著這頓罰快點過去,好讓主子消耗不要那麼大。
然而,季望泫無視他懇切的目光,慢慢悠悠,每一下都使出同等力道,有意要讓燕翎深刻銘記。
他的兩支小臂很快通紅一片,層層疊加下來,冒出細小的血點子。
暮色徹底暗了下去,三根紅燭也恰恰好燃盡,焰心驟然消失不見。
昏暗中,季望泫將懸月扔給聽瀾,最後問了一句:“還犯嗎?”
“不──”燕翎急促道,“屬下……絕不再犯。”
“嗯,”季望泫向他伸出一隻手,“起身罷。”
燕翎根本不敢用力,沒有扶他的手,而是咬牙撐地站起來。剛站了一隻腿,身前一陣重壓──
季望泫站不住,倒了下來。
“主子!”燕翎心痛萬分,維持住單膝跪地的姿勢,用軀體接住季望泫的重量。
“主子……”喉頭緊澀,燕翎滿懷都是風雪的冷香,艱難出聲,“屬下……錯了。”
他抬頭望向季望泫身後,想要尋求幫助。而方才還在的雲槐與聽瀾早已被季望泫揮退了。
燕翎緊咬下唇,雙手接住季望泫,膝蓋發力站起來,又單手將他抱起,另一手抓起自己散落在地的玄金衣。
“無妨,讓我靠著緩一會便好。”季望泫顧及他的傷手,“不痛麼?放我下來。”
“不痛。”燕翎斬釘截鐵地回答,蓄了力,抱著他一躍而起,“屬下帶您去杏安閣。”
季望泫身體虛弱,使不上力氣也不勉強,倚靠在他懷中,安撫道:“沒事的。”
“不必憐我,這亦是我的因果。”
燕翎搖頭,卻不反駁,略有踉蹌地把他送回到杏安閣暖閣,迎來宋青夷噼頭蓋臉一頓斥責。
“季清微,頭幾日才跟我保證想活,今日又這般作踐自個兒,不怪我治不好你。”
“對不起,宋先生,是屬下的錯,”燕翎剛攏好衣服,向他拜下,“勞您再費心力。”
季望泫消耗嚴重,此時半夢半醒,聽他這語氣,還以為是年少時拌嘴,朦朦朧朧說了句:“載州……我把小墨趕走了,師父會惱我的吧。”
“……”宋青夷搭在他手腕上的手一頓。
“與師父相關的人,一個個被我趕盡殺絕,呵……”季望泫苦笑,“我死後,恐怕也找不到她們。”
燕翎無意要聽他的剖白,連退幾步,到門口行禮退下,躍至樑上,碰見值守的雲槿。
“不會的,”宋青夷以內勁撫平他身體裡的雜亂之氣,“你做的決策,就是月姐會做的決策,毋庸置疑。”
“我會在的,我永遠留在雲水觀,帶著阿柳的那一份,”他的語氣放輕放柔,“小公子,天下之大任你闖蕩,而藏雪宮,是家園。”
……
季望泫只是心緒和體力一時間消耗大,睡上一個時辰,被餓醒了。
暖閣裡的藥香薰得人暖暖的。季望泫回想了一會兒自己是怎麼到這裡的,目光也在屋內環視一圈:“燕翎?”
聽了召喚,燕翎一下躍至他身前,舉止無虞:“主子,喬叔過來了。”
話音剛落,一陣誘人的飯菜香遠遠飄來。
季望泫坐起來,上下打量了一番燕翎。只見他站如青松,換洗完畢後,嶄新的玄金衣上光影流轉。
“扶我起來,一道吃吧。”
燕翎抬手,他卻刻意不扶他的手臂,摟著他的腰借力。
喬叔布完菜,唸叨了幾句“公子又見消瘦了”,退了出去。屋內安靜到只有燭火晃動的聲響。
都是些清淡的小菜,季望泫喝了大半碗藥膳,吃不下了,便端坐著看燕翎用餐。
燕翎近日來守著季望泫,沒吃上幾口熱飯。
這人,被他罰了也不害怕,不躲,坦坦蕩蕩。換作他人,還不避得遠遠的。
等他將桌上的餐食吃得乾乾淨淨,季望泫沒來由地想起不知道什麼時候見過的,普通人相夫教子的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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