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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翎轉身又坐回來,小聲說:“屬下……不會跑的。”

第76章 視如己出

又休整了三日, 季望泫的體力恢復了五成,足夠下榻了。只是渾身筋骨還不甚爽利。

他執意要出杏安閣,宋青夷是無論如何都勸不住的, 只逮住了燕翎, 跟他千叮嚀萬囑咐。

路途中,季望泫走一步他走一步,季望泫在倚瀾臺門口停了, 他也停了。

“燕翎, ”季望泫思量再三, 輕喚他一句, “你知不知道, 我是要罰你的。”

強闖倚瀾臺,冒犯的何止是方盡墨, 冒犯的是整個藏雪宮的威名。

倚瀾臺人多眼雜,區區一個暗衛便能隨意出入,若是人人效仿, 那誰都敢冒著一百鞭的刑罰入閣傷人。

這回是燕翎闖進去要傷方盡墨,那下回便有可能是旁人闖入、殺季望泫。

再者, 季望泫之所以一直沒有聲張, 就是不想讓方盡墨的事情傳出去。

藏雪宮的私事,要處理也是私下處理,前有“叛徒”崔遠山,這又出了個包藏禍心的方盡墨, 宮中自然人人自危;在外人眼裡,落個宮內不和的壞印象。

燕翎為了護他, 圖一時的痛快, 做出如此莽撞的行為, 不將宮規放在眼裡,哪有半分理智和大局可言?

“知道。”燕翎應聲,“屬下有錯,當罰。”

有數就好。季望泫微點頭,領他進了倚瀾臺,要他在院中鵝卵石上跪下。

燕翎憂心季望泫,跪在地上還想跟:“主子,可否事了後再……”

“不可,”季望泫打斷他,“這是你貿然武斷的後果,受著。”

“……”主子不讓他跟,於燕翎而言,這才是最重的懲罰。

燕翎難過了一瞬,發覺季望泫的目光仍落在自己身上,想起來自己沒答話,張了口,發出半句氣聲:“……是。”

聽瀾和雲槐在旁待命。但凡涉及到“清算”,他倆總是在的。

“取‘懸月’、紅燭三柄。”季望泫吩咐一句,又對燕翎說,“去上衣,曲肘、並掌,抬臂過肩。燃燭置於掌心、左右肩三處,‘懸月’置肘內側。”

“定身,燭不可滅,‘懸月’不可掉。先如此,待我出來再罰過。”

藏雪宮刑具有二,“垂雲”為鞭,“懸月”為藤。燕翎後背受的一百,便是出自“懸月”。

“是。”燕翎這回及時應了,一一照做。

季望泫一直等到他佈置好,最後再望了一眼,才踏進殿中。

融化的燭液淌下來,伴隨有陣陣灼痛。維持這個姿勢,卻不是什麼難事。

晏凜早些年在宮中學禮儀,便是在根根燭火的嚴苛“定位”、“調理”下刻進骨子裡的。幅度、高度、力度……一一受過雕琢。

那時年紀小不經燙,越是害怕,越會弄倒燭火,燙傷一片。

鵝卵石麼?先前也常跪的,算不得什麼。

季望泫這樣罰他,他是不難受的。

甚至有些期待,罰過之後,主子又會怎樣好言好語地同他溫存。

呀……真是被慣壞了。燕翎及時止住自己將將要上揚的嘴角,告誡自己要虛心受罰、引以為戒。

才清靜一會,又豎著耳朵仔細聽閣內的動靜。

……

側殿燃著沉香,帶有清爽的梨香。

季望泫喜木香,方盡墨喜果香,少時,喬霜月總是將他二人打點得很好。

衣物、用品,都是分開定製的。她雖不曾將方盡墨收入門中,卻也實實在在把他當孩子養。

方盡墨入雲水觀,比季望泫要早得多。

踏入側殿的這幾步,季望泫的思緒迴轉幾番。

殿內,方盡墨側臥在榻上看著本閒書,聽到腳步聲,緩緩抬起頭。

方盡墨常在倚瀾臺處理公務,一待就是深夜,所以側殿有一個的小房間供他起居。

這兩年來,於藏雪宮,他倒也是勤勤懇懇,沒有錯漏任何一件事。

兩相對望,一時無言。

“小墨,”季望泫立於屋門,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你知錯,就過來跪下認罰。”

方盡墨合上書,放回到枕側,下了榻,卻不跪,抬頭看著他,被書卷氣浸潤的瞳孔中透出幾分尖銳的瘋狂:“我有什麼錯?望泫哥哥,你不該去死嗎?”

“……”季望泫平靜地看著他,“小墨,我若如此死了,你做宮主,便有顏面對師父的牌位麼?”

“我問心無愧。”方盡墨臉色白了白,堅持說。

這間屋子裡最多的是書,有風吹過,帶起一陣墨香。

季望泫的身體剛恢復,也不勉強自己,徑自行至窗臺邊的太師椅上坐下,單手撐在方形案臺上,指尖輕點,似乎是在考慮如何處置他:“說說吧,你對我的恨,從何而來。”

“就憑你殺了月姨,不夠麼?你去問雲槐雲松,木字輩雲水衛,誰沒有恨過你?”

屋外守著的雲槐要有動作,被季望泫輕抬手揮退了。

“宮變那日你在場,你知我為何動手。”

“那又如何?真入了魔、做惡人又如何,為何要任人宰割?世人不信、不義,將他們殺了便是!哪怕是下地獄,也要他們陪葬。”

“方盡墨。”季望泫厲聲喚他的名字,“師父何時教過你這樣的道理?”

“你不跪我,也要為你的言行跪到師父面前,贖罪。”

方盡墨憤恨道:“可她已經死了!我行善還是作惡,她都看不到了。”

“如此,藏雪宮留不得你。”季望泫指尖敲定,“你走吧。”

“季望泫,”方盡墨向他走近兩步,“我在任近兩年,藏雪宮經我手的信件文書數千,你敢就這樣放我走?”

藏雪宮剛剛恢復聲名,此時趕走方盡墨無疑是自斷臂膀。然而季望泫果決,寧願自斷臂膀,也不會任腐肉紮根。

“是非對錯在心,出了雲水觀,你若要對藏雪宮不利,本宮自然應戰,”季望泫的目光落到案臺攤開的文書上,“師父將你視如己出,我不會手足相殘。”

是了,他季望泫得藏雪宮霜月宮主親傳,自是守正不阿、大義凜然。只他是小人,陰險至極可惡至極,數年來不配得到一個正眼。

“視如己出?”方盡墨忽而狂笑不止,“你來雲水觀,七年而已,自你來後,藏雪宮上下只知道您這位小公子、少宮主,我?不過是養作奴僕,與貓兒狗兒有何分明。”

季望泫手掌在檯面上一拍,發出不大不小的聲響,言語之中隱隱有了怒意:“慎言,沒有任何人視你為奴僕。”

“那為何不讓我碰武?無非就因為你是江氏後人、是名正言順的繼承人,而我只是山下的野孩兒,不配學宮中心法。教我讀書、習字,不就是方便為你所用嗎?”

“方應憐,你跪下!”季望泫急急起身,袖中素弦蓄勢待發,記得宋青夷的叮囑,揚聲叫人,“雲槐,讓他跪下。”

玄色衣擺在眼前這麼一晃,方盡墨毫無反抗之力地被按跪在地上。

他這一跪,手下宣紅硯青亦在門口跪了個實在。

季望泫氣急,一時站不穩,彎腰扶住案臺邊緣:“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早知你是這般想法,用不上我,師父早早將你趕了出去!”

“師父不願帶你入武門、惹紛爭,卻將藏雪宮最好的都給了你,惟願你平安喜樂,自由隨性。”

“薛妙玉被迫學武、學藝不成反成心魔,師父定是憂心你重蹈覆轍,才早早為你做了打算。教你技藝,是讓你天下無阻;不教武學,是讓你有所選擇,不必為一個毫不相干的藏雪宮殫精竭慮。”

“宮變之後,我問過你,可對?是你選擇留在藏雪宮,接手副宮主之位……”

方盡墨被脅迫,臉色更是難看:“那你沒有問過我,我想要的,就是宮主。”

“季望泫,憑何你受盡恩寵,來雲水觀之後,什麼都是你的。憑何你如此輕易就得到一切?我不勤懇?我不努力?”

“我不也是十年寒窗苦讀,只為能夠為月姨解憂。然不待我長成,你竟一劍將她殺了去……我恨死了,為什麼我不會武?我若會武,當日就同你拼命,和楹姐一般!”

季望泫冷靜下來,站直了,挺拔如松:“你如何恨我無所謂,只有一點毋庸置疑,師父所做決定,是為護你。”

“護我?”方盡墨憤怒地抬起頭,望向門口一紅一綠兩個身影,“監視我還是護我,自己心裡清楚。”

不可理喻!季望泫不願再談,從案臺後走出來:“雲十雲十二聽令,歸隊。”

這一句輕飄飄的話激起千層浪,讓方盡墨的世界地動山搖。

硯青,也就是雲十鴆止,宣紅、雲十二鶯寧。兩人向方盡墨長拜,而後起身,行至季望泫身後。

鴆止言語中隱有遺憾:“墨小主,我與十二,兩年來不曾受主子召見,更無從透露您的行跡。”

“喚您一聲主,便忠於您門下。知您不喜,少看、少言,您在何處我與阿寧便在何處。不曾想,到底還是受了猜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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