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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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如此,又是何等的滄桑鉅變,讓他們分道揚鑣?燕翎只感覺心臟被隱隱揪著,不知該如何回話。
無論如何,他會是站在季望泫身邊的人。他來得遲,所以會用餘生來彌補。
“今朝向來嘴硬心軟,雖說如今我容貌已改、他認不出,卻保不齊仍會說些難聽話,你聽一聽也就罷了,莫要衝動。”
……他在季望泫心中已經是這麼個不能自控的印象了麼?燕翎點點頭,心想自己決計不能再輕舉妄動了。
季望泫再度陷入沉默。
謝昭明、尹今朝、沈懷安,這幾個名字,哪個他都不配提。
他們是以命相搏的戰鬥者、以身殉道的大義者,而他在死去者屍骨未寒、苟活者身陷囹圄的情況下,一消失,就是八年。
這其中,更是有五年無憂無慮的逍遙。
找回記憶的兩年來,季望泫在不眠的深夜無數次地質問自己:謝鑑秋,你憑什麼?
世道抽人筋、扒人骨,讓他失了名姓,活成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教他形銷,又教他骨立,讓他求生不易,又賜他念想,讓他求死不能。
然,風蕭蕭兮棲水寒,季望泫既然決定要活,就沒有任何人可以再讓他去死。
【📢作者有話說】
江湖事畢,後邊是朝堂了[狗頭]
第79章 講個故事
棲江城比白雪城要暖上一些。沿著棲江岸一路過來, 季望泫精神好的時候會敞開半扇窗,望著外面的江景出神。
燕翎也在看。他被困宮中八年,又在藏雪宮苦練一年半, 倒真從未好好領略過大好河山。
雖說出任務也去過不少地方, 但有任務在身,他就如一根繃緊的弦,極度理智, 不會空流連。
現在不一樣呀!主子就在他身邊, 他可以安心──
不對!
江邊的樹叢忽然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燕翎袖中暗器擲出的同時, 鶯寧的紅纓槍飛射而出。
馬車一個急剎, 燕翎單手護住失重前傾的季望泫。
“人多、速走!”衝在前面的鶯寧傳回訊息。
燕翎幾乎是瞬間就做了決定,躍出車廂:“十, 你帶主子走,稍後匯合。”
說完,他給了馬車一個推力, 青琅雙劍一出,攔住了要尾隨而上的黑衣人。
氣浪以幾人為中心轟然擴散, 震得周圍竹葉簌簌如雨落。
燕翎身形如陀螺急旋, 劍招凝重如山。前方的鶯寧一手紅纓長槍,上揚下挑,乾脆利落,帶有開天闢地之勢, 撂倒一眾人。
然而來人顯然早有預謀,並且訓練有素。這邊人被撂倒了, 那頭的人拉著弓箭就出來。
霎時間箭雨襲來, 破空之聲密如驟雨擊打窗欞。
燕翎與鶯寧兩人一面要攔蜂擁而上的人, 一面要躲避側面飛過來的箭矢,一時間分身乏術。
“十二退後!箭上有毒!”燕翎舍了與身前人對抗的機會,飛躍至側邊,雙劍急轉,為她擋箭。
流矢擦著他的手臂過去,帶來一陣火燒似的灼痛。
燕翎殺紅了眼,攥起斷箭,往反方向射出去,射倒一片,擒了最近一個人的屍體,在他身上找些什麼。
黑衣人看季望泫的馬車已經駛出去數十里,再殺眼前這兩人已經毫無益處,漸漸萌生退意。
“我觀各位身手,不像江湖人,倒像出自哪個軍營。”燕翎提劍追上,“故意挑起江湖爭端,若是讓我知道了你們的來頭,勢必報官、讓朝廷治你們的罪!”
這話十分決絕,敵人的氣勢一弱再弱,最終潰敗而去。
鶯寧謹慎,沒有再追。見燕翎搖搖欲墜,過去扶了他一把:“你中箭了!?”
一根斷了尾的箭矢貫穿他的左手手掌,傷口處已經泛起了黑血。
“無妨,”燕翎乾脆利落地拔下箭頭,咬著牙拿出紗布迅速包紮止血,“常規毒藥,暈上一會便好。”
“恐怕後邊還有埋伏,你先行一步,護好主子……”
話音未落,鶯寧直接把他扛到肩上,揹著他趕路,嗔怒一句:“雲水衛行事法則,我記得清楚,你不要小瞧我。”
“……”燕翎頭暈目眩,來不及反駁。
一路沿著車轍,行入一空曠山野中,馬車停在大空地,似乎是在等他們。
休息了這麼一會的時間,燕翎已經緩過勁來,從鶯寧身上跳下。
習慣性環繞了周身環境,確定安全後,燕翎輕輕掀開車簾,右手遞上去一塊小木牌。
頗像一隻打獵回來,向主人瘋狂炫耀自己的戰利品的獵犬。
木牌上染著血,上面刻著一個“瞿”字。
當朝皇后瞿婉蘭出身將門,其弟瞿揚率瞿家軍鎮守大泱南部邊境,離此不到三百里。
“繼續趕路。”季望泫接過木牌,沉聲道,“你上來。”
燕翎遲疑一瞬,將傷手背在身後,再度踏上車廂。
偏生此時鶯寧還喊了一句:“主子,燕九中了毒箭!”
季望泫表情不變,只向他伸出手。
“不礙事,主子……”燕翎半跪,老老實實把左手伸出來,懸在空中,並不讓黑血碰到季望泫,“屬下在錦衣衛時,受過抗毒素訓練,要比常人耐毒。”
“普通毒素,對屬下沒有任何影響。”
季望泫不語,掀開他粗糙包紮的傷口,看見那道貫穿傷,立即從座位下拿出備好的傷藥。
中箭的時候沒有這麼痛,被季望泫掂著手指清理血跡的時候倒痛得他臉色發白,止不住發出幾聲氣聲。
仔仔細細給他包好,又餵了他一顆解毒藥。季望泫拿娟帕擦乾淨他額上的冷汗,輕緩道:“別的地方沒傷到吧?”
“嗯,”燕翎很喜歡他的觸碰,“屬下急中生智,把他們嚇跑了。”
那時燕翎像一支箭,“噌”地飛出去,只留給他一個決絕的背影。
季望泫卻不得不說,這支箭實在是好看,如長虹貫日般遁入蒼穹。深重玄衣也掩不住其明烈烈的少年心氣。
而燕翎眼睛亮亮的,絲毫不在意自己的傷勢,只有對實現自身價值的滿足感。
這是他的職責。季望泫理解。
“愚蠢至極,這絕不是尹今朝的手筆。”季望泫用新的娟帕把木牌包起來,“如此看來,瞿黨的勢力,也並非團結一致、無懈可擊。”
燕翎垂下手,猜測道:“主子,當日白雪城遇襲所見來路不明的火藥,是否出自這批人之手?”
“是。”季望泫回答他。
粟州鄧平一事,他留下的文書裡夾有一張少年謝昭明,也就是蔣玄,寫下的論罪書。瞿婉蘭見了這封書信,必心生疑竇。
雖說花朝節中魚龍混雜,但畢竟季望泫在花朝宴上宣佈藏雪宮出世,太過引人注目,不可能不進入瞿婉蘭的視野。
在車上沒說太多。燕翎自顧自低下頭,掩蓋眼中翻滾的陰狠。傷他主子的人,都該死。
季望泫謀算著,並未及時捕捉到他的偏執情緒。
……
知道主子要來,霽月樓燃起了暖香。季望泫踏進來時,感覺到妥帖的暖意。
鶴秋自認有失察之罪,在院中長跪不起,季望泫走過去,只拍落他肩上的一片落葉,輕聲道:“無妨。”
金燦燦的陽光散落在他青古色的衣袍上,勾勒出人間盛景。
季望泫往那一站,就是一顆鬱鬱蔥蔥的大樹。燕翎仰慕地望著他。
“門外守護,我一人進去即可。”季望泫下了令,抬步走近主樓。
閣內,門半敞著。竹青衣襬的清秀公子百無聊賴地晃著桌上的茶壺玩。
如玉的指尖有意無意地在杯沿打著轉,視線恰巧與走過來的季望泫碰了個正著。
尹今朝的眼像清涼溪水浸透過的黑玉,泛著點幽深的淺光。卻是與季望泫記憶裡的尹春遲,不再相像了。
季望泫帶著熟稔的笑意,眼中透出幾分疏離,拱手朝他見禮:“尹公子。”
“季宮主,久仰大名。”尹今朝森冷的目光將他來回打量。這幅皮囊,既不是謝昭明,也不是季玄。
“不知尹公子遠道而來,是為吃季某這口茶、還是專程來照顧季某的生意呢?”
“做生意。”尹今朝全程沒起身,輕飄飄說出一句,“霽月樓堪稱江湖百曉生,尹某來,願以千金,向季宮主買一條訊息。”
該盡的禮數已經盡了,季望泫便也不同他客氣,自行坐到他對面:“願聞其詳。”
“先太子謝昭明,是死是活?”
巨石入海,本該如平地起驚雷,這沉甸甸的問句,在眼前的方寸之間,沒有驚起任何漣漪。
季望泫好脾氣地笑了笑:“尹公子自‘那裡’而來,恐怕不知道江湖上的規矩。”
“既入江湖,不論廟堂。您所問,別說是我小小霽月樓,全江湖也答不上來。”
“您‘大人’有大量,莫要為難季某。”
話中的機鋒尹今朝怎麼會不懂?他仍要繼續說:“那真是巧了,昭明太子身邊有一伴讀,姓季名玄,與季宮主您的名姓,很是相似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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