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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泫之名由恩師喬霜月所起,您所謂廟堂之事,季某一概不知。”

季望泫舉止冷淡有禮,界限分明,讓人挑不出錯處。尹今朝的眉眼微微低垂,望著杯中蕩起的圈圈漣漪:“如此,我給季宮主講個故事吧。”

沉寂的冰面皸裂出蛛網般的裂痕,伴隨著“滋滋”的森冷聲響。

這是季望泫深埋在內心深處的一塊被黑暗包裹著的光明角,被人以如此輕狂的姿態掀開──

“從前有四位少年,同進同出、同學同遊,有著讓天下共美的凌雲壯志。後來,其一死在了一場詭異的大火中,與他形影不離的另一人入獄,姑且算他是蒙冤。”

“剩餘兩人如何也不信,抓住一切蛛絲馬跡,要為蒙冤者翻案。然,途中艱難險阻,遠超他們想象。”

“人證物證俱在,此案似乎鐵證如山。二人輾轉多方,不惜與敵對大勢力為敵,最終第三個人,連同為他們撐腰、死諫的老師,一同死了。”

“最後一人不服,舉家族之力與權鬥、與天鬥,再三告誡、祈求獄中人一定要活下去。然而──未等昭雪,獄中人橫死。”

“聽起來是一場盛大的悲劇,昔日相好的四人生離死別。但現在卻有傳聞言,有一個人似乎沒有死。”

尹今朝驟然抬頭盯緊他的目光,顯露出洶湧的恨意:“你說說,是誰沒有死?第一個人?獄中人?但凡他們其中有一人苟活,那真正死去的人算什麼?”

“好友為其伸張正義,落得死無全屍、身敗名裂的悽慘後果,而這人,如何在世間的某個角落苟活八年杳無音訊?他怎麼配活著!?季宮主,你說呢?”

他的語調平靜而有力,宛如字字泣血。

季望泫面容帶笑,聽他講完,不改春風化雨的溫和:“尹公子,未知全貌,季某不好作評。”

“深恩盡負!這種貪生怕死的逃兵就一輩子都不要出現了。”尹今朝仍望著他,好似在透過他,指桑罵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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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別再回來

“這與我霽月樓, 似乎並無關聯。”

從他面上瞧不出半點波瀾,尹今朝的笑容越發幽冷:“倘若我說,昭明未死這條訊息, 是從你霽月樓傳出來的呢?”

季望泫正色:“尹公子可有證據?”

尹今朝從袖口捏出張紙條:“這是我花真金白銀, 向你霽月樓分樓買的一條訊息。你且看這印信,可不是你樓中飛鶴?”

紙確實是霽月樓裡的紙,印信也不錯, 季望泫面容裹了些寒意:“樓中規矩, 訊息買賣, 閱過即焚。季某不知尹公子是如何得來這張紙條, 您且留下時間地點, 樓中有壞規矩之人,我必嚴懲。”

“這條訊息, 我手下鶴秋不知,我亦不知,不知是誰與您私下做了交易, 訊息不實,霽月樓自當十倍歸還您的銀錢。”

“再者, 恕季某直言。昭明太子故去數年, 民間不知其名者甚多,‘昭明’二字,未能言明其先太子身份,此等空穴來風, 不可取信於人。”

滴水不漏地解釋完,季望泫忽的一笑:“我倒有個真訊息, 或許於尹公子有關。”

這一笑, 從槍林彈雨中化出了一分生機:“公子日前言要見我, 此事可有他人知曉?”

“我此行來棲江,路上遭遇圍堵。我暗衛聰慧,巧妙化解,從來人身上搜到這麼個令牌,不知公子是否識得?”

他把瞿軍令拿出來,輕輕放在尹今朝的杯盞旁。

那字再熟悉不過。尹今朝眉頭一皺,輕罵了一聲:“……蠢貨。”

這枚落入季望泫手中的令牌,意味著瞿家軍有悖盟誓,把手伸進了江湖。

季望泫將令牌朝裡推了推:“天高路遠,尹公子來棲江也是不易,不如就此作罷,權當無此一見?”

試也試過,尹今朝此行目的達成,也不欲過多糾纏,順勢退了一步:“不愧是藏雪宮宮主,深明大義,吾輩佩服。”

……

送走了尹今朝,季望泫獨自靜坐許久。故人鋒利的眉眼,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

他刻薄卻慷慨,痛恨“謝昭明”,也不過是一句,“再也別回來了”。

他在變著法子告訴季望泫,既要走,就了卻前塵,做你那自由自在的宮主,別再回來。

季望泫嘆息一聲,心想,春遲,你我這一生,多的是身不由己。

燕翎已經在門外站了很久了。尹今朝走後他便來了,垂下一截小小的影子。

那影子立得正,且一動不動。

收束了所有情緒,季望泫起身,忽覺一陣乏力。他腳步沉沉,行至門口,對日頭下的鶴秋說:“好了,鶴三,別跪了。”

“他的目標在我,見過我,不會再糾纏,你去處理好後面的事情。”

鶴秋朝他拜下:“遵命,事了後屬下便回宮中領罰。”

季望泫擺擺手。雲水衛的人,個頂個的懂事,很多方面也不需要他多操心。

許久不來霽月樓,來了,正好了解一下樓中執行狀況。季望泫牽起燕翎,往主樓的藏書間走。

“主子,”燕翎終於找到開口的機會,語氣專注而篤定,“他說得不對。”

好不容易沉寂下去的情緒被輕巧捧起,季望泫笑了笑,沒有說話。

“您才不是逃兵。”燕翎悶悶道,“命運將您推至此,再沒有比您更勇敢的人了。”

“詔獄裡的刑罰,我清楚,”他想起季望泫背後猙獰的傷口,內心浮起沉甸甸的痛感,“即便是我武藝尚在時,也未必能受得住,更別論您……”

“好了,”季望泫輕輕捏住他的手,“過往不論。我知道小燕兒心疼我。”

就連現在覆在他手背的手,也曾經寸寸破碎。燕翎沒辦法去想象季望泫當時的絕望。

他不想讓季望泫回去。不想讓他的明月,去做福澤天下的九五至尊。

季望泫從不沉湎於過去的苦痛,燕翎自然要隨著他向前走。

“我會在霽月樓待幾日,鶴三不在,你來給我打下手。”

燕翎高興地應說:“好!”

……

擔心鶴秋去了別處,會有人節外生枝。季望泫特地待在棲江坐鎮。

也是同燕翎,度過了幾天暖秋。

理了一遍樓中事務,確定萬無一失之後,季望泫便啟程回去了。

回程要悠閒許多,一路上兩人聊著棲江光景的明媚之處,領略一路的秋色。

季望泫發現燕翎的異常,是因為他手上的傷遲遲不見好,還有意無意地躲著自己的接觸。

原先還以為是箭傷上的毒素未消,然而上藥時他竟有大幅度的顫抖,像是痛極了,還要將喉間慘叫狠狠壓抑下去。

季望泫勐地攥住他右手手腕,要探他的脈搏。

燕翎一個分神沒避開,再抽手已是來不及。

“‘愁斷腸’發作了,是不是?”觀他脈象奇異,季望泫擰起眉頭,語氣不善。

受他威懾,燕翎第一反應想要跪下,被摁住手動彈不得,含煳道:“並未真正發作,只是有一些小反應。”

這人痛極了也不吭聲,能讓他有反應的,已經是不可忍受之痛了。

“鴆十,今夜不歇,全速趕回宮。”

“主子,”燕翎緩過勁來,眉眼彎彎,“怎好擾您的興致,屬下……”

“閉嘴。”季望泫鬆開他的手腕,為他換了傷藥,再細緻地包起來。

……季望泫素來待人溫和,真正冷下臉來,令人望而生畏。燕翎不敢說話了。

馬車極速行駛,晃得人頭暈目眩。

燕翎偶然抬頭,看見的是季望泫珍視又心痛的目光。

他不由得想,自己只是一柄武器,哪裡擔得起主子這樣的目光。

可是這目光又看得他心癢癢,讓他忍不住卸下心中的鎧甲。

人行於世,總要與他人構建一些聯絡。受盡冷待的孩子,怎麼會不渴望一絲一毫的溫暖呢?

“晏凜。”季望泫沉沉喚他名姓,“不舒服要說,有恙要說,不要把你自己的感受,掩藏在我的感受之後。”

可是主子,一柄合格的刀劍,是不會說話的,更沒有感受。燕翎如此想著,卻虛心點頭受教。

“現在我問你,痛不痛?”

“不痛了,主子。”燕翎如實回答。

愁斷腸發作的前夕會帶來間歇式的痛楚,讓他血管發熱,傷口不能癒合。

這樣的痛苦,他幾乎每月領解藥前都會受,已經麻木,不覺得有什麼值得一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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