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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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錦衣衛訓練營的時候,各人領解藥的時間不同。你若是在某個時間表露出虛弱,下一秒對手的刀子就砍過來了。
小的時候忍不住痛,差點被先入營的同伴打死。死亡才是最能激發人潛能的事物。
因為隨時可能會死,所以什麼都學得快、學得好,如此苟活。
季望泫心疼他,卻束手無策,只能在心裡企盼著宋青夷已經研製出瞭解藥。希望鷺沅的神木谷之行,能給他帶來好訊息。
……有多久沒有祈求過了?季望泫勐然意識到自己的軟弱,迅速將這一情緒丟擲腦外。
最無力的時候做出的祈求和期盼從來沒有實現過。靠什麼天,求什麼神,即便藏雪宮內不傳來好訊息,季望泫也不會讓燕翎死去的。
他才是最無辜的人。因著一腔熱血,捲入皇權,再無脫身之日。
連夜趕上雲水觀,把燕翎送進杏安閣。宋青夷一番望聞問切,為他做了一些緩解症狀的治療,單獨把季望泫叫到屋外的庭院。
“阿沅明日便歸,清微,你須得做好最壞的打算。”
“沒有最壞的打算,”季望泫幽深的眸底似有星火,“他不會死,我不會再讓任何人,為我而死。”
宋青夷無聲看他許久,話到嘴邊又被什麼沉甸甸的東西拽了下去,如此迴圈良久,才問出一句:“你,當真要去……”
季望泫的故土是什麼地方?是讓他毀容貌、斷筋骨、受酷刑,將他折磨得不成人樣的吃人之地。
倘若真這麼被逼了回去,“季望泫”這個人,便沒有了。
開口後鼻頭泛酸,宋青夷竟有些哽咽:“清微……”
神醫宋青夷,能醫百病,活死人、肉白骨,行醫一生居然碰見兩個無解的難題。
其一是季望泫身上的寒香柔,他鑽研數年仍未配出解藥。其二是愁斷腸,他清楚每一種藥品的用量,卻單單缺了一味藥材,尋遍天下都沒有音信。
如此,又算得什麼神醫?
“盡力就好。”季望泫拍拍他的肩頭,接住了他將將破碎的道心,“倘若你宋大神醫都束手無策,只能說天命如此,我認了。”
其實燕翎哪坐得住?他早已悄悄跟了出來,將他們的談話聽了進去,越發覺得自己成了季望泫、乃至是藏雪宮的累贅。
燕翎這一生,身無長物,如浮萍般來去隨風,最不願的,便是拖累他人。
他可以平靜地接受死亡。偷來的這一個月,他不僅身心都得到了季望泫,還與他同生共死,將季望泫從自棄自毀的泥沼中帶了出來。
晏凜何曾想過,自己可以做這麼多。
燕翎釋然地笑了笑,悄然無聲息地退回到屋裡,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
如果可以,他也想做一縷風,不給任何人的生命來帶重量。
第81章 未有期待
晨光熹微之時, 滿臉憔悴的鷺沅回到了杏安閣。
他捧著沒有用出去的百應葉,跪到宋青夷和季望泫身前,慚愧道:“屬下未能完成任務。”
“師父, 早在兩年前。神木谷所有的靈犀草都被貴人購置走了, 我問他是何貴人,他言,是東方旭日。”
“除了神木谷, 我沿路去了每一處藥堂, 都找不到。”
意料之中的結果。皇宮那位要出手, 自然不會給他留任何退路。
“我知道了。”季望泫扶起他, “辛苦了鷺十一, 回去歇息。”
全天下的靈犀草都在宮中。這是那人幾年前便佈下的大局,行棋至今, 季望泫依然毫無還手之力。
“呵……”他輕輕地笑了起來,幾分自嘲,又有幾分別樣的隱晦。
鷺沅對他是絕對的信任。天下萬事, 要是他主子都沒法子解決的話,那就說明是絕路, 他再怎麼著急也無用。
而他總覺得, 像季望泫這樣的人,無論如何也走不到絕路。
所以他沒有什麼負擔,打著哈欠就告退了。
有的人,好像天生就要比常人承擔得更多。
宋青夷久久無言, 最後給出一個承諾:“清微,我支援你的所有選擇。如若有用得著我的地方, 儘管開口。哪怕有違我的誓言, 我也會到你身邊去。”
然而季望泫, 又怎麼是會讓他人違背自己誓言的人呢?他擺了擺手:“載州,我知你心意。你且留在雲水觀,幫我守好藏雪宮。”
“我答應過師父,此生不會棄藏雪宮於不顧。我會回來的。”
歲月變遷,昔日天真稚嫩的少年已經築起銅牆鐵壁。季望泫清晰地知道自己要什麼,
要跟他做交易,也要付出代價才行。
……
燕翎被勒令在歸來堂養傷。
對他而言,不過是小傷,不影響行動,只是癒合得慢,有點煩人。
閒來無事,他將自己的屋子又收拾了一道,從櫃子裡翻出當日在漠西雕出的石像。
他席地而坐,將石像又打磨了一遍,心想終於有東西可以送給主子了。
石像,能儲存很久呢。
風從視窗灌入。秋風總是帶著點蕭瑟的厚度,蘊藏著許許多多往事。
燕翎初來雲水觀,就是在秋天。
入雲水觀之時,他其實遙遙望見了季望泫一面。
而後,他像一根漂泊的輕絮,找到了落腳點。從此踏出的每一步,都是實打實的奔赴。
將小人雕得越發出神入化,燕翎看著看著,意識到自己心中那抹若有若無的酸澀,是因為想季望泫了。
主子說過,想他了,可以去找他。
念及此,燕翎站了起來,把小石像揣在懷裡,整理自己的儀容儀表。
雲水觀的落日百看不厭。燕翎迎著夕陽,直奔明鏡臺。
季望泫元氣大傷以來不得用武,也就沒怎麼去俯仰間了。除了在倚瀾臺辦公,就是回明鏡臺歇息。
燕翎一踏進去,就聞到了誘人的飯菜香。
熱騰騰的煙火氣從小廚房漫出來,勾勒出寧靜祥和的溫馨景象。
“來啦?”季望泫正坐在窗臺邊的案臺上寫字,餘光瞥見他,笑著招唿道,“正好,過來淨手,準備用膳。”
燕翎開心勾了勾嘴角,步伐都輕盈許多,喚了聲“主子”,站在一旁等候。
還是那麼懂進退,剋制有禮、不逾矩。
季望泫落完最後一筆,抬手引他過來。
燕翎順勢捧出懷裡的石像,略有羞澀地垂下眼:“主子,屬下有個禮物想送給您。”
“這是屬下雕的小像,當時手邊沒有玉石,只找了顆泥綠色的石頭。”
那是漠西特有的戈壁石,在他的精雕細琢下,顯得栩栩如生。
石頭被他握得溫熱,季望泫接過來時,好似感覺到一股源源不斷的力量:“什麼時候做的?”
“八月十五中秋夜,明知您在裡邊受苦,屬下卻什麼也做不了。實在壓抑不住心中煩悶,遂找些事情做。”
季望泫將雕像放在鎮紙旁,聲調緩緩:“好,我收下了。雕得很好,這片心意,我也收下了。”
“謝謝小燕兒。”季望泫站起來,笑著帶他去淨手,“吃飯吧。”
明鏡臺亮堂堂的,兩人吃過飯,季望泫興致大發,坐到琴臺邊,乘興奏上一曲。
古琴悠揚,宛如層層滌盪開的漣漪,柔似水,又朗如月。漫過門廊,拂過窗欞,不疾不徐,恰似宣紙上暈開的墨染。
溫潤中透著冷冽,纏綿裡藏著風骨。
燕翎愚鈍,在此之前並不知曉風花雪月的妙處。來到季望泫身邊,才漸漸見到了,更為廣闊的世間。
他聽得沉醉。目光停留在季望泫翻飛的指尖。
此曲只為他一人而鳴,何其有幸。
“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季望泫抬目望他,“一曲送你,算作回禮。”
不會有比這更好的回禮了。輕盈,無足輕重,卻有綿綿不絕的力量。
太喜歡了。燕翎滿足地微笑著。
“過來些,”季望泫隨意勾著琴絃,“年少時,我並不喜歡彈琴。”
很少聽他講起往事,燕翎走過來,跪坐在他對面,認真聽著。
“我性子隨母親,從小便喜歡舞刀弄槍,琴,是來雲水觀後,師父教的。”
不愧是主子,學什麼像什麼。燕翎想。
“那時覺得,入了師門,就該把師父的一切都學會、傳承,後來被師父發現了我在模仿她的一舉一動,”季望泫淺笑著,眼睛半眯,“她特別嚴肅地告訴我,她是她、我是我,我不必成為她。”
“後面她便不教我了,任我野蠻生長。師父之光明偉亮,我尚未習得萬分之一。”
他抬指,又撥弄出一陣靈巧的琴音。
燕翎從未見過喬霜月,可季望泫每每提起,都是如此之高的評價,他也就隨著季望泫,仰望她。
“師父走後,我每每行事,都會反思是否擔得起?配得上?”琴聲轉低,他的聲音也微沉,“是否符合她的期待?”
“然而,師父對我,從未有任何期待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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