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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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憑證,有。”謝承安有備而來,取出袖中的明黃卷軸。
萬千心緒化作的琴絃‘錚’地一聲齊齊繃斷,只餘下無聲的嗡鳴。季望泫先是驚,眼中迸發出如錐的恨意,而後意識到為時已晚,驚異轉成大笑。
“謝承安,就是你這本不存在的聖旨,讓昭明白白丟了性命、讓我下獄受苦十月!你現在給我!你現在給我!?”
傳言皇帝病入膏肓,已立遺詔、要傳位給太子謝昭明。瞿皇后藉著八年前的大火把太子殿翻了個底朝天都沒找到所謂遺詔。
而後更是對季玄幾番嚴刑拷打,逼問他傳位詔書的下落。
這關係太子殿二十餘條人命的詔書,此時此刻,完好地出現在他眼前。
這哪是聖旨?這是故人的屍骨!
謝承安不回應他的質問,把那捲軸輕擱在桌上,與此同時,擱了一枚藥丸:“這是半月的解藥,你什麼時候想好了,什麼時候回宮。”
人命,於他們而言到底是什麼東西?看著那枚藥丸,季望泫的笑泛了酸也發了苦。
燕翎生命幾番三次被短暫的時間丈量,進入無聲的倒計時。
其中無力和無奈,都只有他自己知道。
……
燕翎的決定,其實並沒有做多久。
早在上一回瀕死,被藥救了回來,續命一月,他就想好了,這一月一過,他也是要走的,不能拖累季望泫。
最決絕、最能斬草除根的辦法就是去死。然被季望泫狠狠罰過,便是這條路也被堵死。
除了散盡藏雪宮所學、離開雲水觀默默等死,燕翎別無他法。
他怎麼會想離開雲水觀呢?這是他的夢寐以求,是他的夙願啊……
踏進倚瀾臺,燕翎三魂丟了兩魂,全憑身體的本能。
他跪到刑堂,宣稱自己有負主子,請聽瀾廢除他的功力。
雲水衛的來去,由自己的選擇。像燕翎此時一樣,不願留下,自請廢去功力,是可以脫離身份下山去的。
只不過歷來鮮少出現這樣的情況。
聽瀾聽了鴆十的報信,這位雷厲風行的堂主也犯了難。自古只有他面不改色地罰人,要如何將人拖住?
他在屋外冥思苦想了一陣,進刑堂後又是一副漠然的表情,說:“你且將雲水令取下,看著,半個時辰後,若未回心轉意……”
“堂主,我意已決。”燕翎已經將令牌取下,捧在手中要遞給他。
“這是規矩。”聽瀾信口胡謅一句,“即便你意已決,也應當對著這塊令牌反思,宮主可曾有惡待過你,讓你如此決絕?”
沒有!季望泫待他,那是再好不過了。燕翎心想。
從季望泫給他雲字令的那一刻起,就輕盈接起了他的一切。
他的不馴、陰暗、偏執和歹念……
如和風細雨一般呵護他,教他明朗、向上,長成一棵茁壯的樹。
是他、是他,屢教不改,愧對季望泫。
燕翎願意為此反思。
像主子這樣好的人,就該如天上的一片雲,想去哪兒,就去哪。想在哪裡停留,就在哪裡停留。
淡淡的、懶懶的,不必去體會世間的因果和悲喜。
他怎麼能去阻礙雲的腳步。
燕翎難過卻釋然地度過了半個時辰,再度開口:“大人,我想好了。”
聽瀾:……
似乎是看出他的為難和拖延,燕翎不知為何,但他去意已決,一時也未思量過多,果斷道:“我自己來,大人做個見證。”
說完,燕翎拿起地上的青琅劍,對準自己手腕上的經脈,就要砍下去。
他不曾學過如何化去功法,遂採取最原始的方式讓自己武功盡廢。
橫豎離了藏雪宮,他也做不得什麼了……
【📢作者有話說】
哎喲我們小狗又“自以為是”的作大死了
第83章 去意已決
季望泫匆匆趕來時, 燕翎與聽瀾已經“打”起來了。
實際上是聽瀾單方面攔他。到底是深受教導,燕翎不敢在倚瀾臺於自己曾經的上司大打出手。
“燕翎!”與謝承安商議後事耗費了他太多的精神力,此時季望泫的臉色比平常還要白, “你過來。”
聽到這道清潤的聲音, 燕翎原地僵了一瞬,左手拿著令牌、右手拿著劍,遲緩轉過身, 走到季望泫身前跪下。
“主子, 屬下去意已決, 請您……允了屬下。”
“不允。”季望泫難得態度強硬, “再過來, 到我跟前來。”
悲極痛極卻無可奈何,燕翎失魂落魄地膝行過去, 將令牌舉了又舉:“我不想當雲九了,真的。”
其餘人魚貫而出,空曠的正堂只餘一站一跪兩人。
季望泫蹲下來, 一手攥著他的下顎,另一手將解藥強硬喂入他的嘴裡。
“當不當的, 待我將你治好了、隨你去。”掌心下是熟悉的熾熱體溫, “我不管你是雲九、還是晏凜,不許走。”
“嚥了!”
燕翎難過極了,不明白自己唯一的訴求為什麼無論如何都行不通。緊繃著的一根絃斷開了,他呆滯且麻木地睜著眼, 遲遲沒有動作。
好似一場大夢,醒來後疲憊至極, 不知自己為何在此, 又為何活著。
唇上忽而一涼, 然後是舌尖,異物入口的不適感讓燕翎抬起了溼漉漉的眼,撞入季望泫嚴厲的眼波中。
季望泫食指入了他的口舌間,將他含在嘴裡的藥丸推得深入,讓藥丸滑入他的喉腔中。
然而燕翎巧用氣勁,又將藥丸逼了出來。如若不是他願意,沒有人可以逼他吃任何東西。
“晏凜。”季望泫再度喊他的大名,低沉道,“你繼續違抗我,試試。”
“我已應了謝承安,我會回去當一段時間的謝昭明,有沒有你、我都會去。”
燕翎搖頭,目光不忍又破碎。
“左不過是,有你,我會想回來、會想活著,沒有你,答應他的事做完了,我也去死。”
“不要……不要……”
“我不喜歡威脅人,”他的手無意識用力,“聽話,嚥下去。”
燕翎無助又惶恐,藥丸的澀味已經漫了出來……
他從來沒有與季望泫抗衡的膽量和勇氣。那孤注一擲的決心也軟化下去,算了吧……聽主子的吧……
主子要他如何就如何,不要再……讓主子生氣了。
將藥丸吞下去的同時,體內毒素緩慢褪去,他徹底力竭,一時支撐不住,向前倒去。
他終於被無形間的沉重鐐銬壓垮了。
季望泫收回手,及時扶住了他的肩頭,長舒一口氣。
只要人還在,就可以救,可以教。
“來人。”他尚在恢復期,消耗過大也沒什麼力氣,只得搖人。
今日當值的是雲杉。不等他開口,他自覺走過來,將燕翎抱起來:“主子,您臉色不好,可有恙?”
“無妨。”季望泫站起來,寬袖下的手竟有一陣顫抖,啞聲道,“回明鏡臺。”
雲杉點點頭,走在他後頭。
一路無言,看他背影仍在緊繃,雲杉不由得多勸了一句:“主子,小九就是太懂事了……您不要憂思過重。”
“您在哪,哪兒就是我們的家。”
然而有的人,從未把這裡當家。季望泫面色森冷,卻也不想讓他們過多的擔心,淡聲道:“好。我知道的,杉哥。”
回了明鏡臺,季望泫喚了鷺沅過來把脈,確定燕翎只是臨近毒發心力交瘁,吃過解藥便無大礙了。
“主子。”鷺沅不肯走,要為他把上一脈。
喝過每日定時喝的藥,季望泫也有些困了。
他由著鷺沅把脈,又聽他絮絮叨叨了一會兒,待他退下之後,寬衣解帶,睡在燕翎身邊。
氣溫轉了涼,貼著燕翎溫熱的身軀,季望泫漂浮了許久的思緒才安定了。
好在,眼前人尚在。
……
燕翎這一覺做了紛雜的夢。時而夢見自己在晏村打架、時而夢見自己摸爬滾打一路北上;夢見急雨中頭頂的一塊傘沿,夢見義學堂桌上翻開的書頁……
夢見他追隨著明月,明月墜入池中,他彎腰去撈,摸不著,發覺一切不過是一片鏡花水月。
他夢見自己死了,明月依然留在世間,高懸、淒冷,遙不可及。
孤獨的月,即便是難過、悲傷,也再無人能解。
然後他醒了。醒來後是盈盈飯香,燈火人間。
“……”燕翎下意識縮成一團,鑽到被子底下,連轉身都不敢。
季望泫正淨完手準備用膳,聽見細微的動靜,走到榻邊:“醒了?正好起來用餐。”
燕翎羞愧難當,自認為沒法面對他。
他現在算什麼身份呢?是他自己丟棄了雲九這一身份,丟了堂堂正正待在季望泫身邊的機會。
氣氛沉靜了一會,燕翎又挨不住了,心想無所謂了,為奴為婢也好,主子願意要他,他就端茶倒水、暖床……不要他、罰他……怎麼對他,他都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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