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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掀開被子,垂著頭下了榻,膝蓋立即觸了地:“屬下……我……,罪該……”

季望泫彎腰,食指抵在他的唇上,阻止了他的言語:“問你再答,先吃飯。”

他的聲音透著剛睡醒時的慵懶,少了幾分冷淡,幾乎一句話又讓燕翎熱淚盈眶。

燕翎跪得實誠,季望泫要將他拉起來,一把沒拉動:“起來。用不著自責,做了錯事,我自會罰你。”

主子居然還願意管教他!燕翎三魂七魄都回來了,聽話站起來,餘光看見他平和的目光。

這便是他敬仰的人,巍巍如高山。

兩相對坐,在熟悉的位置上,燕翎終於有了自己還活著的實感。

他還活著、還能與季望泫共進晚餐,已經是又“賺了一筆”。

兩人身體狀態都不佳,餐食偏清淡,再稀鬆平常不過的一餐,卻像無形的光芒,將他幾度徘徊於生死之際的破碎身心,溫和地包裹。

熱氣騰騰的粥下肚,整個人都暖洋洋的。季望泫打量著正襟危坐的燕翎,心中在細細考量與他對話的尺度。

睡一覺起來,燕翎已然無礙了,此時胃口大開,將剩下的餐食一併消滅乾淨。

經過這一會兒的沉澱,燕翎的內心已經平靜下來了。

收拾完桌面,燕翎平心靜氣,誠懇道歉:“對不起。”

“對你來說,毫無保留地信任我很難,對嗎?”

……?燕翎如墜冰窯,驚異抬眼:“不是。”

“那你為何總要先我一步,用如此決絕的方式,替我規避選擇?你不相信我可以處理好。”季望泫看到他的目光就心軟了,但他仍要說,要把這一切擰巴成一團的線球攤開來說。

他的問句都是輕的,沒有責備、更沒有憤怒,像秋風卷落的一片葉,悄無聲息地落在燕翎心尖。

“屬下……我,我不想影響您的決定和生活,如若您為了我、不得不妥協,那我亦成為了束縛您的鐐銬。我不願!”

燕翎再也坐不下去,站起來,又跪到他身前,貼著他的衣襬,微微仰起頭,虔誠地望向他:“晏凜所做,與您沒有半分干係。全是我懦弱、自私,一意孤行。”

“活著很累,我知道,”這個位置實在是太順手,季望泫伸手就能撫摸到他的頭頂,“但是晏凜,你絕不能因此而死。”

“你一腔孤勇,為追隨我而來,被迫捲入皇權鬥爭,有因有果,這是我欠你的。我引誘了你,就該對你負責。”

他掌心的涼意讓燕翎莫名覺得很舒服。燕翎小心翼翼地蹭了一下:“是我芳心暗許,心甘情願,也從不後悔,我……並不是您的責任。”

兩人各執一詞,誰也說服不了誰。

燕翎示弱、伏低,卻言之鑿鑿,謙卑而堅定。

他“自願”脫離雲水衛,不就是要脫離上下級的關係,讓季望泫什麼都不欠他的,真真是,連一絲責任都不用負。

就如同雲水觀的水霧一般,輕盈來去。

可是,季望泫要了他的身子,更要了他的人,怎麼可能不負責?

“阿翎,你不允許我愛你嗎?”季望泫略微收回了手,停在了半空,尾音中透出微末的澀意,“誠然你我相識的年歲過於短暫,很多事、我總覺得來日方長,可以慢慢教你,可是你,從未想過與我的來日。”

“所以,我會覺得,你我之間過於倉促了。我不夠了解你,你也不夠了解我。”他徹底收回了手,兩人之間隔出一條清晰的界限,“你視我為天下獨一的明月,是因為你在太過年少的時候遇見了我,從此一葉障目,眼中再也容不下任何。”

“晏凜,你年輕,我說過的,天下之大任爾往。你會遇到各種各樣的人,他們各有各的好……”

燕翎搖頭,不願意聽他繼續說下去,突兀打斷道:“我不想見,主……”

“聽我說完,”季望泫輕聲安撫了他,“冠冕堂皇之言,你不願聽,我便略過。”

“歸根結底我曾佔據過你的身心,這一點讓我沒辦法再獨裁。選擇權,依然在你。”

天已黑,今夜有月無?

屋裡看不見。

“你若認可我,接受我,就聽我教誨,領過我對你的懲罰、將事情翻篇、保證絕不再犯,來日互相增加認識和理解。你若仍要固執己見、無法自控,一意孤行,便是我教不好你。待幾日後毒解,自然放你自由。”

第84章 甘作奴僕

如此明晰的兩條路擺在了眼前, 燕翎想都不用想,回答道:“我選前者。”

“被重新塑造很痛苦,我會狠心地磨掉你的性子。不負責任的固執、難以交付的信任、自我獻祭的付出──在我這裡, 通通不可以。”

“我所言所行未必是對, 即便是我短暫做回‘太子昭明’,被後世載入史書,亦會有無數人評判我、對我口誅筆伐。”

你可曾見過神聖的光輝?那是篤定的、溫和的, 自信的、平靜的。

無法用詞語一一描繪的……

“這是你要奉我為主, 必須要做到的。”季望泫停頓一瞬, 總結道, “我是這樣冷漠的人, 即便我喜歡你。”

“你可以不認。放你自由後,我依然會喜歡你, 直到這份喜愛消耗殆盡。”

印象中的季望泫總是柔和的。會溫聲同他講道理、淡笑化解他的冒犯與窘迫,罰起人來,雖嚴肅, 卻從不過激,給他一種被縱容的幸福感。

今時今日, 燕翎認識到, 剖開溫和柔軟的外殼,季望泫是一個極度堅守底線的人。為此他會變得些許尖銳、嚴厲、有攻擊性。

而燕翎,正是那個幾番三次觸及到他內心底線的人。

他犯了錯,就該承受後果, 季望泫又何必給他細細分析利害,何必問過他、給他選擇呢?

就像在錦衣衛的八年, 不對就罰, 被強硬地校正和雕琢。

再沒有季望泫這般寬厚的主了。如果可以活下來的話, 燕翎是一定要追隨他一生的呀。

“我認。”燕翎渴望地看著他收回去的手,“我願意受您的教導和塑造,錯處,我改。”

“那你回答我的問題,你不允許我愛你,是不是?”

燕翎此生,要怎麼去評價和衡量“愛”這個字呢?

出生時確實家庭優渥,跟著父母往來經商,富足也幸福。然而那時候年紀太小了,後突遭變故、家產被強分,他孤身一人在晏村蹉跎許多年,又一路流浪。

吃過的苦太多,以至於稚童時期的甜蜜和安逸早早就被沖淡了。他是不明白“愛”的。

燕翎慎重思索,坦白道:“我不知道什麼是愛,我只覺得沒有辦法承受您對我的毫無保留的好。”

“不該是這樣的,您明亮、皎潔,不該為了我墮凡塵,成為籠中鳥。若當真如此,偷來的每一天都將是我的煎熬。我想要您自由,而我自己──無所謂的呀,如陛下所說,有二七,亦有二八、二九,即便不是他們,也會有新的燕九,他們會代替我的位置,護您平安。”

“如此,我當真如願化作了一縷風,助您扶搖直上、平步青雲。”

“沒有人能夠真正自由,我決定回宮,為你、也不完全是為你,”季望泫神色肅然,眼間有了些怒意,“再者,你又如何知道他人可以代替你?我的小燕兒天下獨一,便是連我眼前的你──晏凜,都無法與其完全匹敵。”

“愛是相互的,絕不是一方不顧性命地自毀式付出。上回我便問過你,你若是死了,我又怎麼辦?而你仍然選擇忽視我的需求、一意孤行,甚至說出傷害我的話來。”

“阿翎,我的心不是什麼銅牆鐵壁。你總認為不能給我的生命、生活帶來任何影響,也因此無所圖無所求,可愛人如渡河,踏入之後,你我榮辱一體,共同進退,如何能獨善其身?”

“你死、走,才會化作我每夜閉眼就會追上來的夢魘,化作催我下地獄的低吟,你究竟是愛我、還是要折磨我?”

“對不起!”一番條理清楚的“質問”讓燕翎醍醐灌頂。他這才完完全全理解了季望泫的感受,眼前泛起溼意,“對不起……我錯了。”

誰曾想到,昨夜兩人還在榻上溫存,今日一日便橫遭變故。

季望泫先是花費了十二分精神應對謝承安,後趕到倚瀾臺看見燕翎拔劍要自廢武功,可憐地望著他、說自己不想留在雲水衛,無異於將他的心剜開來。

強硬將人摁了下來,回到明鏡臺,他是累極了才睡上一個時辰,睡不安穩,醒來後靜坐燕翎身邊,獨自失神了近兩個時辰。

飯後又這樣推心置腹地說了大半個時辰,滿腔的鬱結無以抒發,只得來回嚥下。

雲水衛的衣服是這麼好脫的?自己的生命、和數年來苦苦修成的功力是這麼好放棄的?如此草率、輕易,那索性都不要了!

“你不懂愛,我可以慢慢教你。愛的底色是同進退,互體諒,是在意彼此的感受。”季望泫平復心情,“我再問你,離了雲水衛,你有沒有想過,要如何留在我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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