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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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翎在沒有季望泫的明鏡臺,又能做什麼呢?
他把案臺的筆墨和茶盞收好,疊好床榻上的被子,開窗通風,而後再也無事可幹。
跪坐下來隨意拿了本書在手裡翻,卻無論如何都看不進去。
於是又摸索著出去,發現喬叔在院子裡備乾糧。
燕翎走過去,搬了張椅子給他坐,接過他手裡的活:“喬叔,我來吧。”
喬叔樂得清閒,笑眯眯地望著眼前的年輕人。
能做雲水衛,哪個不是千錘百煉出來的?那都是有真本領、有大本事的人,甘願躬身作奴,是何等的情深義重了。
沉穩、細心,進是一把利刃,退是一張溫柔網。
“小九吶,小公子初來雲水觀時,重傷修養了整整一年下不了地,那會兒可客氣了,傷著也要親力親為,不喜歡別人伺候。”
“脾氣也好,根本摸不出他的喜好,給什麼都客客氣氣地接,不挑,禮數周到,再三言謝,世上哪有這麼好養活的人?”
皇宮規矩嚴明,季望泫又是個伴讀的身份,基本上沒過過養尊處優的日子,當然是親力親為,絕大多數情況下,估計還要代“謝昭明”受過。
“後來是小月,仔仔細細地養他,不厭其煩地一件件試,從細枝末節觀察到小公子的喜好。比如說喜歡亮色、有些挑嘴、筆墨紙硯、衣食住行……處處都有偏好。”
燕翎仔細地聽著。
“後來痊癒了,精神氣也養好了,這才慢慢放得開,會同我們開玩笑,說今日的菜鹽放重了……”
“與小公子交遊,你能感覺到有一條明晰的邊界,他不會踏出來,也沒有人能夠踏進去。我也不懂,小月說清微似竹似蘭,巍巍然有君子骨,像極了阿雪。”
喬叔細數季望泫在雲水觀的過往,一時又要老淚縱橫:“公子吶,你待他十分好,他也只肯受三分,還七分,若你想待他百分好,須得付出更多。”
“然他年紀也不大,卻總能運籌帷幄、面面俱到,又波瀾不驚、風輕雲淡,這麼久了,我也才見他發過兩次火,其一是小墨……其二便是昨夜。”
是啊,季望泫就是這麼滴水不漏的好,好到總是讓人忘記他的感受,忘記他亦是血肉之軀,忘記他平靜的表情下,也會有七情六慾。
而燕翎自詡愛他、追隨他、全身心都交付於他,還不是讓他傷心、讓他難過?
“我聽說公子這回出遠門,歸期不定。喬叔老了,是走不動啦,小九,清微便交給你了,不要讓他在吃住上……受委屈。”
“我會的。”燕翎收好了乾糧,朝他深深拜下,“謝喬叔提點,我、一定會對主人好的。”
……
季望泫在倚瀾臺忙完,日已西斜。
“主子,這回人齊,不如晚上屬下來下廚,在明鏡臺小聚一番,此去山高路遠,也算為您踐行。”雲松提議說。
“好,我去杏安閣邀青夷,你叫上雲水衛先行。”
兩人分別,雀音一下子躥出來:“哎喲,主子,我差點跟松哥走了。”
“松哥的手法,真是惟妙惟肖。”
季望泫笑了起來,心緒有所放鬆:“那你躲好,我來試試宋青夷。”
杏安閣,宋青夷與鷺沅正在準備季望泫此行需要的藥丸,那是一步一叮嚀。
皇城遠在千里之外,即便是急信來回也要個幾天,教宋青夷如何能放得下心?
忙碌之餘抬頭,門口不知什麼時候站了個……陌生人?
宋青夷定定地望著他,幾息之後,走近他:“季望泫,這便是你。”
“是我,”季望泫微點頭,闊步走入,“晚上松哥下廚,一道來明鏡臺用膳吧。”
“昨日緊急,你再與我詳細說說,那位的身子到底如何。”
宋青夷擺擺手讓鷺沅繼續收拾,迎著他進了裡屋:“據我判斷,他吃的藥很雜。”
“一半是保命的重藥,一半是傷身的勐藥。他吃過斷子湯,已不育,所以一直也沒再有子嗣。”
倒是情深義重,萬分決絕。季望泫不置可否,讓他繼續說下去。
“他原本患有肺疾,又有頭痛症,常年積勞、無法調理,現下只能用更勐的藥壓著,時時保持清醒,因而夜難成寐,已顯油盡燈枯之相。”
“能治。”談及醫理,宋青夷神色端正,“只是要從險象環生的龍潭虎穴脫身靜養,難如登天。除非他強留你做君王。”
“不可能。”季望泫頓住,斬釘截鐵道,“非我歸處,留我不住。”
“了卻塵緣,王朝興盛、天下大勢,俱與我無關。”
瞭解情況後,季望泫也不久待了:“走罷,今夜熱鬧,不如大醉一場。”
既入塵世,又怎可能片葉不沾身?前路迢迢望不清。
“你有傷,不可飲酒。”宋青夷嚴詞拒絕,跟在他後面走出去,“阿沅,你過來。”
這兩天鷺沅的耳邊全是宋青夷的叮囑,遇到什麼情況、要怎麼做,都能倒背如流了。
他也不知主子怎就變了那皇城中的人物,亦不知此去會遇到何等的險境。
只要在主子身邊,他是矛,也是盾。會帶著宋青夷的那一份,拼了命,也要將主子守護好。
“不將季清微完好地送回雲水觀,我便不認你這個徒弟。”
鷺沅深深拜下:“弟子定竭盡全力。”
在季望泫的見證之下,他將沉甸甸的責任負於肩,眸光堅毅,似乎不再輕盈如昔。
【📢作者有話說】
[1]出自宋代郭茂倩的《白石郎曲》
摸了一個小劇場,取名《雲水雜事錄》,寫雲水衛的往事,後續會統一放進番外裡,大家有想看人物的可以留言~有靈感就寫
雲水雜事錄·一
少宮主季望泫養好傷下山歷練的頭兩年,常由長他兩歲的雲杉作隨。
年少時的雲杉,玩世不恭沒個正形。
某日兩人路過一金雕玉砌、燈火輝煌的酒樓,季望泫駐足,問他這是何處?
雲杉一本正經地引誘他進了樓,說:“公子要體察民生,這兒是萬萬不可少的。”
濃妝豔抹,千嬌百媚,其中美人各頂各的如花似玉。
雲杉領他一路逛過去,美人廊、男風館,路上時不時同人調笑幾句。
季望泫“長完見識”,平靜地退了出去,隔著幾步遠望著流連的雲杉:“杉哥,我覺得你要被打了。”
提醒完,他又往後退了幾步。
時任雲一的雲楊不知從哪個方位躍出來,提留起雲杉的後領。他此時要跑,已然敵不過雲楊的無情鐵手。
“雲杉,小公子十六歲,你便帶他來這煙柳之地?”
最終花花公子云杉討到喬霜月和雲楊的混合雙打,屁股開花後背也開花,跪得膝蓋青紫一片,在榻上臥了足足七日才能下床。
季望泫瞧他可憐,過來給他餵食水。
雲杉賊心不死,說自己書案下邊壓著幾本趣書,問他想不想繼續長見識。
十六歲,失憶後正是好奇心旺盛的時候,季望泫拿著那幾本“趣書”回了屋。
好嘛,沒過幾日東窗事發,少宮主季望泫日日被罰至俯仰間頂書長跪,抄寫禮義廉恥相關古書。但凡有一個字寫得不靜心,便要捱上數十手板。
而云杉剛能下床,又回床上躺了半月之久,落下的訓練堆疊成山,累死累活兩月才還清債。自此,他看著青樓都要繞道走。
第87章 主子喜歡
明鏡臺熱鬧極了。
只是化成“季望泫”的雲松掌杓, 讓眾人適應了好一會兒。
雲松的易容術,連神韻也復刻了個十成十,如若不是親近如雲水衛, 基本不會有人能看出端倪。
鶴三、鴉四、雲七, 幾個年長沉穩些的在幫著切菜,一幫大男人平日舞刀弄劍一個比一個熘,小小菜刀倒是征服不了, 切出來七扭八歪, 被雲松打發出去挖院子裡埋的酒。
鴆十與鶯十二兩人收拾碗筷, 布好桌子。
雲槐雲槿搬來助興的琴具, 又擔心季望泫受寒, 架起一盤爐火。
只有喬叔和燕翎留在了廚房,喬叔與雲松配合默契, 燕翎在旁勤敏好學。
灶臺上的火苗滋滋響,混著濃稠湯汁“咕嘟咕嘟”的聲音,與盈盈熱氣交相輝映, 繪出人間最普通也最溫馨之景。
燕翎話少,雲松一邊做一邊教, 他便默默記著。
雲松兩年沒回雲水觀了, 走之前對雀音、鷺沅這一輩的小孩兒的印象還停留在“鬧騰”,眼前這人年紀也不大,處處透著沉穩,是個可託付的人。
“小九, ”閒暇間,雲松找他聊天, 也跟著雲水衛這麼喚他, “你喜歡主子嗎?”
“喜歡。”燕翎不假思索脫口而出。
“雲水觀的人都喜歡主子, 但是主子喜歡你。”雲松意味深長地望著鍋裡的菜。
何等殊榮。燕翎沉默一瞬,說:“鈴當不上主人的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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