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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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快要悶死了!平日裡跟他插科打諢的鷺十一近來都在杏安閣忙;歸去堂裡又全是些哥哥姐姐、惹不起惹不起;還有“新來”的鴆十鶯十二讓他傻了眼了,他們還是宣紅硯青的時候,他沒少跟鷺沅吐槽這倆人……如今一起共事,還有些不好意思。
總而言之,連個說話的人都沒。總算能當差了,雀音興致勃勃,大步踏進明鏡臺時,一眼看到從主子屋裡將餐具收出來的燕翎。
“燕小九!”雀音三步並作兩步,上前輕輕撞了一下他的肩頭,“小爺回來了。”
“可憋死我了,來來來,過招!”
從前兩人經常在一塊兒切磋,雀音那裝不下一點事的大腦也沒想他為何沒穿玄金衣、就連配劍都不在身上,更沒想他為何經常待在季望泫身邊。
燕翎神色如常,淡淡的宛如秋霜,舀了水過來洗碗,抽空解釋一句:“小八,我已不是燕九了。”
“哈?”雀音將他從頭打量到尾,“啥意思?”
“我退出了雲水衛,承蒙主人不棄,收我作奴役。”
……?
雀音一臉“見鬼了”,話都說不明白:“你、你退出?不是……燕翎,你認真的?你腦子有……呃,你怎麼就拎不清呢?”
雲水衛!留在主子身邊最好的機會,他怎麼說要就不要呢?這人到底怎麼想的?
主子待我們,還不夠好嗎?雀音忍不住,正要字字珠璣地逼問——
“雀八。”隔壁屋裡傳來不急不緩的聲音,“回來了,不過來拜見我?”
“……”喋喋不休的雀音立即啞了,哽了一會兒,僵硬倒退幾步,進了主屋。
“主子。”他跪下行禮,短暫思考了一會兒,又求情道,“屬下不知小九九犯了什麼事,但是他、他肯定不是存心的……”
他這人倒是愛恨來得隨意。季望泫坐在案臺後看公務,抬手示意他起身,淡聲道:“此事我已妥善處理,不必再提。”
“……”雀音瞬間接受了他的決定,弱弱問上一句,“那、那小九也不能跟我切磋了是嗎?”
“我跟你切磋,小八。”
明鏡臺門口又傳來一道沉穩的聲音。恰好燕翎從廚房回來,聞聲望過去,見到一個陌生的棕衣青年,眉眼剛毅,有些許被風霜侵染的痕跡。
“松哥!?”雀音一躍而起,蹦躂出來,跳起來掛到他身上,“好久不見!你回來啦?”
雲松任他扒著,走到屋門口,向燕翎微微點頭示意,大步踏了進去,向季望泫行禮:“主子。”
季望泫面上有了真切的笑意:“松哥,辛苦。”
在他們寒噓問暖時,燕翎在門口定住不動了,生怕發出不合時宜的鈴鐺聲。
“鈴兒。”──然而,季望泫喚他。
燕翎應聲,抬步走進去,為他們沏好茶,默默在季望泫身邊找了個位置跪著。
“主子又見消瘦了吶,”雲松雖常年在外,但跟雲槿有書信上的往來,對藏雪宮的事也並非一無所知,“不曾想短短半年發生這麼多的事,未能及時站在主子身前,屬下有愧。”
季望泫笑著搖頭:“站我身前的人足夠多了。”
“這位是新來的小兄弟,雲九?”
雲松從信中得知季望泫遇到了喜愛之人,當然一眼望透兩人的關係,如此發問,只為推波助瀾。
“曾是,”季望泫擱下筆,在硯臺旁敲了敲,“鈴兒,伺候我便是喊一步動一步的麼?”
燕翎匆忙抬眼,只見硯中墨汁已幹,忙站起來研墨:“對不起。”
“這是雲二雲松,你也喚句松哥。”季望泫給他們各自介紹一句,“前雲九,燕翎,現喚作鈴兒,你們叫他一句公子。”
“松哥。”壓在心頭一瞬間的不適感消散不見,燕翎回了神,打招唿道,“聞說松哥廚藝了得,便是主人也讚不絕口,有空可否教鈴兩手?”
“如此主人遠在皇城,也可不必思念故土。”
燕翎知道雲松為什麼回來了。季望泫要回去做“太子昭明”,既身為太子,便不能是藏雪宮宮主。
雲松回來,是要易容成季望泫的模樣,在藏雪宮主持大局的。尤其是現如今副宮主空缺,宮中所有事務都要由宮主定奪。
看起來年輕,卻沒想到是這樣的穩重和謙遜。雲松朗笑應了“好”,心中對他多了幾分喜愛。
“等會兒?”雀音原地愣了半盞茶的時間,“什麼?主子要去哪兒?”
“為什麼要去皇城?什麼時候的事?發生什麼了?怎麼沒人通知我?”
雀八吵鬧起來當真如雀鳥一般聒噪,季望泫一言定音:“你是要隨我去的,先退下。”
咦?得了這句承諾,一籮筐的問句也不重要了,雀音閉了嘴,行過禮,老老實實地退下。留下一句小聲的:“松哥什麼時候下廚,叫我啊,我也要吃!”
活潑的雀兒跑了,屋內驟然安靜。季望泫飲了茶水,從抽屜裡翻出來一卷畫軸。
“時間緊迫,現在便開始吧。”
第86章 竭盡全力
畫卷上的謙謙君子眉目生光, 笑如朗月。三分壯志凌雲的張揚,七分義薄雲天的明朗,清新俊逸、儀表堂堂。
所謂“積石如玉, 列松如翠。郎豔獨絕, 世無其二”。[1]
這是真正的“謝昭明”。亦是晏凜追隨的小公子。
燕翎心下巨震,望著工筆精妙的畫,久久不能回神。
謝昭明最年輕氣盛, 明明如旭日初昇的時候, 他是見過的。在皇宮裡。
在十四歲的大火前。
那時二七在錦衣衛受訓, 偶然的機會, 也是出過那座深宮的。
謝承安急病, 伏龍宮人手不夠,他們這批頭營裡的人被指派過來接應。
是個深夜, 他跟在人群中,從伏龍宮頂上潛進去的時候,正好撞見正門口被公公攔下來的藍衣少年。
只此一眼, 在他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那是他的小公子,絕對是。
但他不敢停留。錦衣衛裡的弱肉強食讓他明白不能外放任何的情緒, 否則即將致命。
未曾想, 那偶然一面,竟也是最後一面。
而眼前的畫,保留了八分少年時的模樣,只是稚嫩全消, 深沉盡顯。
與如今的季望泫,看似一個若豔陽, 一個如細雪, 在燕翎心裡, 卻是無甚分明的。
燕翎此時才意識到,他恐怕是最後一個見過謝昭明原本面目的人了。
想到這兒,他又被難過的陰雲籠罩住了,靠近一步,細細觀察著雲松的描摹。
季望泫伸手,把他的手攏過來:“鈴兒見過我,可還相像?”
他的手指慢慢收緊,貪婪地想要抓住掌心的一抹涼意:“像。”
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若是當初,他可以做些什麼,又怎會讓季望泫孤立無援?
“鈴兒,”左不過是皮囊,季望泫倒是不甚在意,“你不要總執著於過往,再苦、再難,你我也走過來了。你要想我們的以後。”
對。他要對季望泫好,要珍視他、愛護他,再也不做傷害他的事。
眼中聚起堅定的光芒,燕翎鄭重點了頭。
這廂化得久,燕翎一直站在旁邊學,能多學一點是一點。
最後,畫卷上的意氣青年活生生出現在他眼前,讓他有一瞬間的恍然。
燕翎從他身上看到幾分謝承安的影子,細想又覺得不像,季望泫與謝承安,完全不一樣。
他的目光是柔的,像金燦燦的暖陽,沒有半點出於帝王之家的薄情與精明。
“倚瀾臺諸多事宜需要交接,”季望泫揮手示意雲松下去準備,“我忙完這點,與你同去。”
“是。”雲松領命退下,徑自去易容。
燕翎給壺中添了熱水,再度激起茶香,站在案臺的一角,安安靜靜地為他研墨。
季望泫一目十行,下筆幹練果斷,很快將案臺上堆積的書信妥善處理,給了訊號讓雀音進來、將要發出去信件拿出去寄。
“晚上還有一樁事,要你與我同去。”離開明鏡臺時,季望泫叮囑他一句,“待在這兒,等我回來。”
燕翎想跟,卻時刻銘記自己的身份,將心中隱約的不甘按耐下去,垂首應了“是”。
在他的注視下,季望泫與易容成“季望泫”的雲松一道走進長廊。
走過庭院,季望泫一眼看到架子上搭著的床單被褥,回想到昨夜翻雲覆雨的片段,唇邊笑意深了深。
“主子,是真的很喜歡鈴公子呀。”雲松看他高興,心中的牽掛安穩了幾分。
“可惜了,松哥沒見過燕小九是什麼模樣。”季望泫順著話頭往下說,“冷若寒霜,韌如春草。所有的柔軟都給了我,那眼中,也只能裝下我。”
“現在還不太對勁,”他走得不快,衣襬被微風輕緩掀起一個角,好似雲水觀的水霧都在不捨得他的離去,“下回再見便好了。”
雲松笑說:“主子喜歡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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