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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笑得越發狂妄:“你找不到。”

“不僅如此,你的主將成為眾矢之的,不是我,也有無數人對他趕盡殺絕。”

燕翎一拳砸在他的腹部,眼中迸發出火光:“我找得到。倘若你、你們敢對我主人不利,我讓你們碎屍……”

“鈴兒。”

一聲破開萬千混沌,好似一縷光,照進了他黑暗麻木的世界。

燕翎愕然回頭,看見表情一言難盡的鴆十,以及他喊過來的季望泫……

第91章 內人頑劣

季望泫觀此景, 悲哀較多。

他的小燕兒,又不知道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被別人如此兇殘的對待過。

那些苦難的過往就像癒合的傷口, 被他們用烈藥去除疤痕, 可也只有他們自己知道,傷過的地方,是爛的。

是潰爛的血肉, 無法割去, 亦無法根治。

光明與黑暗是如此的涇渭分明啊。燕翎縮在陰暗的角落, 仰望他的明月, 試圖從他眼中找尋到一絲厭惡與失望。

可是, 沒有。

季望泫的目光從始至終如一汪碧波盪漾的春水,是朗潤的、帶著暖意的春風。

燕翎一瞬間頭皮發麻, 膝蓋觸了地,恨不得跟二一一個處境。

“過來。”明月向他伸手。

耳邊是二一“咯咯”的詭笑,燕翎聽不見、也不在意了, 他丟盔卸甲,連滾帶爬地向著那隻手去。

季望泫半蹲, 在他的發頂輕輕揉了一把:“隨我出來。”

他就這樣跟著明月, 走進光明。

鷺沅跟雀音換了班,他心細,已經布好了菜。

天光大亮了。

夢寐以求的溫馨與平凡,竟顯得如此觸手可及。

季望泫將他扶起來, 牽起他的手,放入盆中將血液細細洗淨。

心情難以言喻, 酸脹得厲害, 思維也亂作一團, 他不知道該道歉、認錯,還是該後悔暴露了本性。

落座後,季望泫示意鷺沅去隔壁救人,把呆愣的燕翎拉至自己身側:“先吃飯,待會車上再說。要我喂?”

燕翎如夢方醒,意識到自己的奴僕身份,忙起身,為他盛粥、夾菜。

……

歇過這麼會兒,又準備啟程。雲杉打點好,換了輛嶄新的馬車。

狹小的空間裡,燕翎緊張和恐懼的情緒無處遁形。

季望泫先坐好,手中抱著一個暖爐,看他驚魂未定,命令說:“跪劍上。”

燕翎把青琅劍平穩放到平面,乾脆利落地跪了上去。

這把劍是屬於“雲九”的,會給他源源不斷的力量。

路旁盡是些光禿禿的樹幹子,頗顯蕭條。季望泫亦沉吟許久,思索著應該怎樣溫和地敲開他堅硬的外殼。

馬車駛出去良久,季望泫才問了一句:“忍不住,是嗎?”

燕翎的身體肉眼可見的又繃緊了些,思考過後回答:“可以忍住的,只是您有所不知,二一這類人不達目的誓不罷休,鈴兒害怕他對您不利。”

“他所圖、所求與我何干?我不理他,他還能闖出來再殺我一回不成?真到了那時,你再處置他不遲。”

“……對不起。”燕翎驀地不敢看他,目光一低再低。

他滿身血汙,手上都是骯髒的印記,怎麼擔得起季望泫毫無雜質的目光?

季望泫長嘆一聲,有些唏噓道:“阿凜,你離我的燕九越來越遠了。”

“心中雜念愈重,愈失了本真。是‘那裡’影響了你,你在害怕,對嗎?”

燕翎難堪地瑟縮了一下,正如季望泫頭一次見他時,他收回來的手。

他是害怕的吧?害怕藏汙納垢的遮羞布,終有一刻會被掀開。他再也做不成輕盈來去的燕九了。

“我是不是同你說過,”季望泫傾身,單手捧起他的臉頰,“你沒有錯,是‘使用’你的人有錯。”

“並非重回虎口,你已完完全全屬於我,聽我號令便是,其他人說什麼、做什麼,都與你無關。任何人都不能再控制你。”

他的手是涼的,目光是平和而篤定的。

“我不會放棄你,如果不確信,你隨時可以向我討要‘證明’,但絕對不是以這樣極端的方式。”

他惡劣的行為,正是帶著破罐子破摔的心理,已經預想了季望泫會因此而厭惡他。

燕翎眼前起了層水霧,季望泫的面容也漸漸鋪上一層模煳不清的柔光:“我……您所瞭解的我,並不是完整的我。在來到您身邊之前,我確實是窮兇極惡的陰險狡詐之徒。”

“二一說的都對,我是踩著同僚和夥伴們的屍骨爬上來的,您眼中的天下、大義,我都不懂。可是,主人,鈴想要追隨您……不是故意偽善,我、我真心想脫離廝殺的煉獄,去看一看您眼中的世界。”

幾度抗命,偶爾蹦出的幾句“我去把他們殺了”,再加上那時常冰冷、從不悲憫的瞳孔──實際上,季望泫早就看出了端倪。

知他不是善類,也見證了他的剋制和隱忍,至少在雲水衛雲九的位置上,他從未做出任何逾矩的行為。

季望泫喜歡這份隱忍,喜歡他願意為了自己拋下過往的一切,融入雲水衛中,做那銜枝築巢的燕。

喜歡他強大,更喜歡他俯首稱臣。

所以他笑了笑,接住了燕翎的坦誠:“你願意改,就不成問題。有我在,我會愛你,教你,管束你,引你渡過苦海。我是這樣堅定的態度,你呢?”

那份藏在內心深處的惶恐被發現、被他如此輕易的破解,得此明主,燕翎還能說什麼呢?

“……好。”燕翎心悅誠服地向他叩頭,“我改。”

季望泫的手輕輕放在他的肩膀上,說:“不必考慮太多,有我在,你永遠可以做小燕兒。”

燕翎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他想愛季望泫,季望泫要他如何他便如何,把命都給他,如此才當得起這份大愛。

不是偏愛,是大愛。

他是這樣令人心安的人。雀音可以永遠只做敢愛敢恨的雀八,鷺沅也可以只做有點兒愛操心的鷺十一,雲水衛的每個人,在他身邊都可以坦誠做自己。

“好了,”季望泫將他的身體扶正,“跪好了,手背到後面去。我要請二一上來。”

“思你的過,不必出聲了。”

提醒後,季望泫輕敲車門,示意鷺沅在下一段把人帶上來。

城區馬車走得不快,鷺沅從雲杉那兒拎來了重傷的二一,押著他上了車。

“傷勢如何?”

鷺沅:“傷雖重,不及要害,他的癒合能力驚人,用過藥,幾日後便無礙了。”

季望泫微點頭:“把他解開吧。”

“哈?”鷺沅傻眼了。

“內人頑劣,讓你受這無妄之災。我放你走,就當還了這一債。”

??燕翎勐然抬頭,這有什麼的?捅他兩刀,他再捅回來就是了,憑什麼要讓主人讓步?

他張了張嘴,要開口,又謹記教誨,沒出聲,只看著季望泫一個勁地搖頭。

他的莽撞,憑什麼讓季望泫為他彌補?

季望泫順手取下手上的玉扳指,警告似的放在他的頭頂,以此勒令他無法動彈。

二一輕蔑的目光漸漸複雜得一言難盡:“太子殿下,您是不是腦子有病?我是來殺你的……”

“你也沒殺我不是嗎?”季望泫並不在意他的冒犯,“我不知道你背後之人想要打探什麼、或是確認什麼,我不需要。”

“你讓他該如何便如何,要如何就如何,這般畏首畏尾、濫用他人性命之人,不配做我的盟友。”

……敏銳至此!二一驚異地看著他。

“你主子打探明白了我,我也未必信他。”季望泫抬手,示意鷺沅把人放開。

鷺沅聽命行事,解了他的繩子,把他脫臼的肩膀接上。

哪想這人剛脫離控制,便又如同一隻兇勐的獵豹,半蹲起來,衝著季望泫而去。

鷺沅三針定住他的穴位,語氣裡壓著火:“不想活,送你一程。”

季望泫的目光掃過來,鷺沅立即閉嘴不敢說話了,只有眼中充滿了控訴。

“我優待你,只是因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我在意之人的影子,”季望泫一絲一毫的心力也不想花費在這人身上,聲音發起了冷,“我心疼他,不心疼你。把他扔下車去,再來,殺。”

得了令,鷺沅拽著這不知好歹的人下了車:“半個時辰後你就可以動了,再也不見。”

把人清了出去,季望泫再度看向燕翎。

跪著的人一動不動,睫毛輕展,像風揚起的一片黑羽,眼光溼漉漉的,欲言又止。

“說吧。”季望泫將他頭上的扳指取下,給了他開口的機會。

燕翎卻沒有話說了。他的疑問,已經想通了──為什麼季望泫不讓他自己還“債”,是因為他們二人相愛,已成一體,季望泫怎麼會忍心讓二一在他身上捅刀子?

所以呀,他深刻反思,以後絕不再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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