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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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碾過枯葉,帶起一陣脆響。
“沒有話要問?那我問了,”季望泫打破這段沉默,“你並未與我詳細提過你的過往,如今你可願說?”
沒什麼好提的。燕翎回望過去,想起來的全是血汙。
一方面,他害怕讓季望泫厭惡,另一方面……心中湧起微妙的情緒,他分辨不出,只覺得像是啃了口半生不熟的野果,又澀又苦。
說吧、說吧,盡數吐露便可不必再提心吊膽。至於季望泫的厭惡,他接著便是了。
“無影門的訓練營採用淘汰式,同期五十個人裡,只有活下來的那一個可以成為錦衣衛。死在我手裡的,有十餘個。”
“所有人都是敵對的狀態,就算是吃著飯,也有人突然發難,打不過……會被殺。”
“剛入營有三個月的保護期,我弱,所有人都對我虎視眈眈。”
“三個月後的第一天,我殺死了第一個人。因為、好痛,他的刀捅進我的身體裡,因為我的躲避,偏了幾寸,可是太痛了……我沒忍住,也把刀捅了進去。”
“我的刀,沒有歪。”
第92章 毋庸置疑
季望泫聽他斷斷續續講了許多往事, 關於怎麼活下來。在訓練營活下來,又在無影門被如何淬鍊成一柄無情的刀劍。
他有意隱去自己的“慘狀”和感受,將過程輕描淡寫帶過, 陳述結果。而季望泫聽完之後, 面上看似風平浪靜,實則心跳已經快了近一成。
基於燕翎的成長環境來說,雲水觀的一切當真可以算得上是“黃粱一夢”。
所以他這樣隱忍沉默, 什麼苦、什麼委屈, 什麼痛, 在他身上都驚不起任何波瀾。
在他的描述裡, 晏凜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窮兇極惡之人, 卻也甘心斂去所有鋒芒,跪地俯首稱臣, 甚至將自己的弱點、乃至生命,交付給一個萍水相逢之人。
燕翎說,因為明月的出現, 才讓他活了下來。
他還說:“鈴雖骯髒不堪,卻仍想做主人的刀。願意純心止欲、痛改前非, 懇請主人費心培育。”
怎的如此痴心吶?季望泫沉吟片刻, 緩了緩因他而起的紛雜心緒,肅然道:“那麼我約束你,在我身邊,守我的規矩, 不得暴戾恣睢、隨意傷人。”
“不論何種心境,即便是恨意滔天, 也需稟過我。”
燕翎:“是。”
“起身吧。”季望泫向他伸手, “鈴兒, 他人如何註解,影響不了我對你的瞭解,我自會明辨是非,理性評判。這一點,你無需擔心。”
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被慌亂攪弄得失了章法、失去判斷。燕翎不願起身:“鈴自知有罪,望主子罰過。”
“罰麼,等到了地方,自然有你好受。快坐過來,挨著我睡會兒。”
燕翎這才動了,繃緊的心絃驟然放鬆,坐在他身邊,感受到他身上令人心靜的氣息。
季望泫左手扣住他的右手。他的手實在是好看,骨節分明,平穩有力,徒手可以擰斷別人的脖子、持刀則可貫穿對方的心臟,安靜下來時,手背浮起的青筋,構成無害的脈絡。
狂風驟雨捲過他、驚濤駭浪掀過他,讓他遍體鱗傷,然而在“沐春風”的強勁藥力下,一絲痕跡也無。
上位者便是如此消耗著這些“兵器”,讓他們運轉到生命枯竭為止。
季望泫感受著手下的溫度,這是生命的流動,生命的沉重。
他會讓燕翎“活”起來,燦爛於世間。
……
一個時辰後,從北門駛出城區,雲杉現身了一瞬間,在鷺沅駕車的位置上,掀開了一小節簾子,看見裡頭燕翎正枕在季望泫肩頭安眠。
季望泫睜開眼,對上他的目光,無聲詢問:什麼事。
“那人跟了上來。”雲杉作口型,“距離很遠,不成威脅,如何處置?”
倒也是鍥而不捨。季望泫嘴角揚起冰冷的弧度,回復:隨他去。
雲杉抱拳,將簾子拉了回來,消失在車上。
又一個時辰過去,季望泫被顛得不舒服,掀開車窗想要透口氣的功夫,一支長箭破空而來。
燕翎更快,他一瞬間滑跪出去,抬起青琅劍,用劍鞘擋下那枚飛羽。
緊接著就是一個急剎車,燕翎撐著車板立住了,轉頭看季望泫無恙,正想讓鷺沅注意點,探了半個身子出去,發現鷺沅人已經不在了!
他們身處一片荒林之中,鷺沅及時發現了前路的陷阱,車是剎住了,可他自己被迎面一張網罩住,被倒掉起來之後,暗器齊發。
那網韌性極強,鷺沅沒有趁手的銳器,單憑兩把袖中短刀,一時破不開。
鳴鸞刀橫掃而來,割穿機關──
燕翎沒有再看了,因為轉眼五名蒙面黑衣人已經圍了上來!
他立即抽劍,一躍而出。
亮白的衣襬讓他驟然成了眾矢之的。黑衣人以為他便是“太子昭明”,群起而攻。
沉寂已久的殺意從他心底迸發,進而轉化成凌厲的劍意,青琅劍所過之處,血濺三尺。
人,越來越多。
想必是早早埋伏在此,要殺“太子”個片甲不留。
燕翎一劍掃開萬刃,有意一邊打一邊遠離了馬車,匆忙間與身後防禦的雲杉對了一個目光。
“主子!您先走,屬下斷後。”雲杉懂他意思,高聲配合一句。
燕翎頭也不回,一擊逼退身旁的阻力,使著輕功向旁邊窄小山道而去。
大批人追殺而去,還有謹慎者靠近馬車,噼開車門要一探究竟,未曾想甫一靠近,就被細若無形的白弦絞了喉嚨,連一句慘叫都沒有留下。
季望泫指尖沾了些車窗上的血跡,眉頭輕擰:“不知哪家豢養的鷹犬走狗,執意要與我作對,便讓他們有來無回。”
地面戰場被清理得七七八八,雲杉向他行禮,身影再度消失。
鴉回拎著受傷的鷺沅回來了,教訓道:“讓你帶著利刃你嫌重,這下陰溝裡翻船了。”
“哎呀,”鷺沅在馬車前靠著木板坐起來,順手掰正了自己錯位的右腳腳踝,有序為自己身上的傷口止血,“鴉哥你不懂,我身上藏著的針,不僅可以殺人,還能救命,實在是沒有位置了。”
鴉回懶得理他,掀簾看見季望泫正用帕子擦血跡,驚道:“主子受傷了?”
“並未。”
放了心,鴉回點頭,幫著清理馬車外的血跡,打趣道:“小九還是好用哈。”
鷺沅一邊痛得直抽氣地擦藥,一邊聽著裡頭的動靜,嘖嘖稱奇。
他主子當真是料事如神。
季望泫的神色淡淡,像天邊的一點青霽:“再好用也是逾矩,我要罰他的。”
“時間差不多,再走就是天子腳下了。”仔細擦乾淨了,他平靜抬眼,“找一支幹淨的箭,如此大費周章,我不受點傷,倒是辜負了。”
“……”鷺沅一瘸一拐地爬起來,走到車門一側,拿出袖中箭,沉悶道,“屬下來吧,主子。”
鴉回擰起眉頭,不贊成地看著季望泫,又看了看手在發抖的鷺沅,最終什麼也沒說,背過身去。
季望泫往門口的方向坐了坐,跨出左腿。
“……”
鷺沅捏著純黑的箭矢,力道大得快要把箭身捏碎,遲遲動不了手。什麼?傷害主子的事,他怎麼做的出來的?
可是!他不做,季望泫就會自己做。那還不如他做,至少他對人體的經脈分佈熟悉,知道怎麼做傷害最小。
“快些,”季望泫語調裡帶了些春風般的笑意,“等小九回來看見了,又要鬧騰。”
“我所做的每一步,都是對我有利的,毋庸置疑。”
鷺沅死死咬著牙,深唿吸幾下,把顫抖剋制下去,勐然抬手──
黑箭瞬息之間貫穿了季望泫的小腿,與此同時,鷺沅的膝蓋重重砸到地上。
濃烈的血腥味浸透了整個車廂,鷺沅緊繃到無意垂下兩滴淚,立刻將箭取出,進行包紮。
好似世間一切都凝成了堅冰,沒有任何聲音。
季望泫不經意望見車廂外七零八落的屍體,無聲垂下眼。
氣氛凝重到了極點,鷺沅越想越委屈,為什麼主子放著好好的宮主不做,非要來這窮兇極惡的地方,受這些苦。
包紮完,他也不說話了,面色凝重行了禮,去前面重新安好韁繩。
原地等候了一會兒,燕翎、雲杉,和暗中的八、十、十二陸陸續續回來了。
沾了一身血氣,燕翎心虛地挎起劍。
他孤身誘敵上山之後便發現了暗中埋伏的雀八,當即知道了季望泫的謀算。後來四人在高處,輕鬆圍殺了敵人。
整裝待發,燕翎也不墨跡,貓腰上了車,把青琅輕巧擱在地上,立即跪了。
這一跪,視線壓低,瞬間看到季望泫腿上的傷。
“主人!?”他冷硬的聲線難得出現了劇烈起伏,“奴擅離職守,該死。”
“與你無關。”季望泫給了個訊號讓鷺沅啟程,“是我自己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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