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如煙沉吟了一下：“但這次可是實戰。”

賀倚闌當然明白他話裡的意思，淡淡回道：“所以最理想的情況，就是我們把機甲損耗壓到最低，直接兩局拿下比賽。”

他說得輕描淡寫，彷彿只是在安排一個既定的流程。

但實戰比賽的淘汰判定，是根據機甲在對抗中的損傷額度來計算的。一旦某臺機甲在一局中受損嚴重，就算沒有到判定淘汰出局的程度，也勢必會影響它後續場次的發揮。也正因此，正常實戰過程中，每局比賽結束後損傷較大的機甲通常會被暫時輪換，一般間隔一局才會再度上場。

如果要做到賀倚闌所說的在白陸明不上場的情況下直接兩局拿下比賽，那就意味著，他必須在第一局上場之後，至少確保隊伍中有兩臺機甲在比賽中不受到嚴重損傷——這除非實力上完全碾壓對手，否則，這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唐如煙看著賀倚闌，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沉默片刻，他只能輕輕拍了拍對方的肩膀，說了句“加油”，隨後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

*

小組賽的集合點為各軍區隊伍劃分了獨立的休息區域。

眾生機械一行人抵達時，推門走進大廳，一眼就看見了坐在沙發上的那個身影。

看見他們進來，白陸明笑吟吟地抬頭打了聲招唿：“喲，可算到啦。”

單從神態來看，他和以往沒什麼不同。

若不是唐如煙事先有所察覺，恐怕也很難發現他眉目間藏不住的疲憊，以及唇上微微失血的淡白。

唐如煙瞥了一眼，又看了看賀倚闌微抿的嘴角，垂下眼瞼，十分識趣地也打了聲招唿，裝作什麼都沒發現似的走了進去。

賀倚闌一進門就先掃了眼白陸明的臉色：“不是讓你先回房間休息嗎？”

“回了啊，我這不是提前在這兒等你們嘛。”白陸明說著，拿起面前的虛擬面板點了幾下，把上面的內容展示給眾人，“正好，今天得提交首發名單了，你們看看，有問題嗎？”

其他人聞言湊上前去，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聽見賀倚闌在一旁出聲：“有問題。”

白陸明抬眼看他：“啊？什麼問題？”

賀倚闌沒解釋，直接走過去伸出手，在虛擬螢幕上快速操作了幾下，調整完畢後才開口：“這樣才對。”

白陸明看了一眼被他修改後的名單，眉目間閃過一絲驚訝：“你要首發帶隊？”

“嗯。”賀倚闌回答，“楚霄、唐如煙跟我打第一局。結束後根據機甲定損情況，由姬星寒在第二局做個人輪換。”

白陸明緩緩把翹著的二郎腿放下，抬眼看向賀倚闌：“那我呢？”

賀倚闌迎上他的目光，沒什麼情緒地勾了下嘴角：“如果你實在精力旺盛沒處發洩，等需要打第三局的時候，正好可以上去力挽狂瀾。”

他邊說邊微微俯身，藉著這個姿勢不動聲色地儲存名單、關閉螢幕，動作流暢得宛若行雲流水般一氣呵成。

做完這一切，他還直勾勾地在極近的距離迎上白陸明的視線，語調平靜地反問：“怎麼，我帶隊不合適嗎？還是說，你覺得我沒有那個實力，帶領隊伍2：0拿下下一場比賽？”

白陸明：“……我可沒這麼說。”

賀倚闌眼簾微垂，注視著他：“那如果對我這樣的安排沒有意見，我們是不是可以回房間了？”

白陸明嘴唇動了動，最後吐出兩個字：“可以。”

如果說一開始確實沒有多想，但是到了這個時候，他哪裡還看不出來賀倚闌的用意——這是，在給他這段時間爭取更多的休息空間。

“嗯。”賀倚闌緩緩直起身，“首發名單我待會兒就提交賽委會。大家長途跋涉也辛苦了，趁比賽還有一天，都抓緊回去好好休息。”

他雖然一直看著白陸明，話顯然是說給所有隊員聽的。

眾生機械眾人齊聲應道：“好……”

楚霄一邊應著，一邊看著眼前這兩人，還是有點沒搞懂：“可是，為什麼師父不直接上……唔——！？”

他話沒說完，就被唐如煙一把撈過去，話音戛然而止。

“霄寶啊，陣容的事咱就別操心了。”唐如煙一邊把人往外帶，一邊笑呵呵地說，“走走走，回房間我們再練練剛學會的那套操作配合，好好覆盤覆盤。”

楚霄：“……覆盤就覆盤！你鬆手，咳、鬆手！我要喘不過氣了！”

唐如煙：“哎呀抱歉，鬆開了鬆開了。”

他倆一走，其他人也識趣地陸續跟上，沒再多留。

空曠的大廳轉眼只剩下兩人無聲對視。

片刻，白陸明低低清了清嗓子，作勢要從沙發裡站起來：“我真的已經回過房間了，這不是看你們都沒到，特地在這兒等一會兒嘛……”

他一邊說一邊斟酌用詞，卻沒料到起身太急，眼前忽然一黑，身體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

好在賀倚闌眼明手快，一把將他撈住。

賀倚闌的手臂穩穩定地扶住他，語氣裡帶著不容反駁：“就你每次結束長途旅程後的狀態，站都站不穩了，還嘴硬。”

白陸明藉著對方的力道站穩，揉了揉額角，試圖驅散那陣眩暈，嘴上卻依然不認輸：“誰說的？就是坐久了勐一起來，有點沒緩過來而已。”

“嗯，我大驚小怪。”賀倚闌順著他的話應道，手卻依舊穩穩地託著他的手肘，沒有絲毫鬆開的意思，“那這位只是‘沒緩過來’的先生，現在能勞駕移步回房間了嗎？還是說，你需要我抱你回去？”

他後半句話說得平淡，眼神裡卻帶著點似笑非笑的挑釁。

白陸明立刻擺手：“這倒不用，我自己能走。”

他試著往前邁了一步，腳步雖然不像平時那樣輕快，倒也還算穩當。

賀倚闌沒再說什麼，只是走在他身側稍靠後的位置，保持著一種隨時可以伸手扶住的姿態。

兩人穿過寬敞空曠的大廳，走入通往住宿區的廊道，周圍一時只剩下零碎的腳步聲。

走了一小段，白陸明忽然側頭看了身旁沉默的人一眼：“那麼，這次就按你說的這份名單提交了。加油哦，跟威爾森的這一場，我等著看你的表演。”

賀倚闌腳步未停，只是目光在白陸明臉上停留片刻，像是想從他略顯蒼白的臉上找出更多隱藏的疲憊。

最終，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

“不過……”白陸明又勾起嘴角，恢復了點往常那種懶洋洋的調子，“要是真打到第三局，我可就真得上場力挽狂瀾了，到時候別嫌我搶風頭。”

賀倚闌聞言，唇角似乎極輕微地彎了一下，轉瞬即逝：“不會有第三局。”

白陸明聽著這樣篤定地宛若陳述的語調，只是輕輕笑了一聲，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兩人前一後走到房間門口，賀倚闌刷卡開門。

隨著“嘀”的一聲輕響，他自然地攬著白陸明的肩進了屋，反手關上門，順勢就將人輕輕抵在了門邊的牆上，自然地在那柔軟的唇上落下一個輕吻。

一觸即分，卻讓空氣陡然升溫，他稍稍退開些許，鼻尖幾乎蹭著對方的。

很顯然，剛才一切並不太放在心上的樣子純粹就是出於偽裝，此時終於逮到了機會，低沉的嗓音裡帶著明顯的質問：“原來還想看看你會不會像之前那樣說到做到，現在看來，我真的不應該對你的覺悟抱有任何幻想。說好的可以依靠我，才剛說過的話這是一回頭就直接忘了？如果這次我沒提出反對，你明天是真的打算要硬撐著上場？”

白陸明被他突如其來的一吻弄得唿吸亂了一瞬，也十分清晰地捕捉到了語調裡潛藏的危險意味：“……哪有到這麼嚴重的程度，你看我現在的精力其實還算可以。威爾森軍區實力不錯，我只是覺得親自帶隊贏面更大，會是最穩妥的安排。”

這話一出口，他明顯感覺到周圍的氣壓又低了幾分。

很顯然，這人對於自己之前的那份出戰名單確實感到非常不滿，之前至少還有其他人在場，現在回到了獨處的空間，也算是終於開始秋後算帳了。

“強撐著這樣的狀態上場，你管這叫‘穩妥’？” 賀倚闌垂眸，目光牢牢鎖住他，不讓他有絲毫閃躲，“白陸明，你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學會不勉強自己？”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卻字字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對你而言，我的存在感總不至於薄弱到這種程度吧？不只是這一次，以後所有你覺得麻煩、覺得累的事，都可以交給我，明白嗎？”

頂燈的光線勾勒著賀倚闌的輪廓，在他深邃的眼中投下淺影。

白陸明從這雙總是沒什麼情緒的眼睛裡，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他臉上最後那點試圖矇混過關的輕鬆神色終於徹底斂起，沉默了片刻，語氣徐緩地嘖了一聲：“薄弱？你的存在感可別太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