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太輕，以至於賀倚闌一時沒有聽清：“什麼？”

“沒什麼。”白陸明似笑非笑地對上他的視線，“我是說，以後到底能不能放心地全部交給你，就要看你這次的表現了。”

想了想，他到底還是多補充了一句：“不過，也不要太過勉強。”

賀倚闌聞言，唇角幾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不勉強。”

他稍稍退開，姿態看似放鬆，眼神卻依舊專注，略長的尾音帶著些許說不清道不明的繾綣意味：“保證完成任務，陸隊。”

第105章

翌日，A、B兩組的機甲對抗賽在相鄰的兩顆訓練星上同時打響。

四場對決在四個完全不同的實戰區域同步展開，對戰的氣氛堪稱瞬間拉滿。

等今天的比賽全部結束，將直接淘汰掉四支隊伍，而成功晉級的隊伍則能獲得三天休整時間，緊接著就要投入下一輪實戰對抗。只有最終的勝者，才能拿到與四大軍區機甲隊同臺競技的珍貴門票。

因為賀倚闌之前的安排，白陸明今天理論上並不需要上場，這讓他整個人顯得格外放鬆，完全沒有任何的緊張感。

經過一夜休息，躍遷帶來的不適已經緩解了大半，他難得起了個大早，貼心為大家準備了營養均衡的早餐，儼然一副全能後勤的靠譜模樣。

空間車平穩地行駛在前往賽場的航道上，車廂裡，隊員們還在興奮地低聲討論著即將到來的比賽，氛圍緊張又充滿期待。

而在這一片嘈雜中，白陸明卻感覺自己身側彷彿安裝了一個定向感應器，賀倚闌的目光又一次，不容忽視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白陸明起初還強忍著，直到那感覺越來越強烈，他終於忍無可忍地側頭看去：“有話直說，別老用那種眼神看我。”

賀倚闌似乎早料到他的反應，眉梢無聲地挑高几分，帶著點故作不知的無辜：“哪種眼神？”

白陸明扯了下嘴角，毫不客氣：“怨夫的眼神。”

賀倚闌：“……”

片刻的沉默後，他才像是陷入回憶般，緩緩開口：“沒什麼，只是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情。”

白陸明：“什麼事？”

賀倚闌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但細聽之下，似乎藏了一絲極淡的調侃：“在6616號星上合住的時候。現在回頭想想，那時候還真沒看出來……”

他刻意頓了頓，才繼續道：“原來你也挺會照顧人的。”

白陸明：“？”

他臉上瞬間閃過一個大寫的問號。

什麼叫“也挺會照顧人的”？

他愣了幾秒才反應過來，賀倚闌是在指他今早忙前忙後、貼心準備早餐的事情。

白陸明緩緩眨了下眼，看著那張沒什麼表情卻分明寫著“我在翻舊帳”的臉，直接被這話給氣笑了。

以前在白焰軍團的時候，他都是這麼帶後輩的，怎麼到了賀倚闌這兒，連這種陳年老醋都能翻出來酸一酸？

“差不多得了啊。”白陸明沒好氣地抬腿，用腳尖不輕不重地踢了一下賀倚闌的小腿，示意他見好就收，“說得好像住我那多委屈了你一樣。你摸著良心說說，就我當時那窮得叮噹響、帳戶餘額比臉還乾淨的條件，天天山珍海味地供著你，已經夠一擲千金了好嗎？別得了便宜還賣乖。”

賀倚闌似笑非笑地瞥他：“你確定是‘山珍海味’、‘一擲千金’？”

白陸明喉頭一哽：“……誇張一下不行嗎？就算沒到那個地步，至少也是好吃好喝地在養你。”

賀倚闌卻還不放過，身體微微後靠，好整以暇地繼續翻舊帳：“那你確定，當時那麼‘好吃好喝’地養著我，是真的發自內心關心我的生活質量，而不是在精心計算投資回報率，惦記著那十倍的報酬？”

白陸明：“…………”

賀倚闌瞥過白陸明的臉色，從喉嚨裡溢位一聲極輕的笑。

一切盡在不言中。

白陸明這下是真的無言以對了。

靠，這錙銖必較的性子真是幾百年不變，連這種陳年老帳都還翻出來記著呢！

就在這時，旁邊傳來其他隊員一陣壓抑著興奮的討論聲，是關於今天某個戰術執行的細節。

陸明順勢看了一眼，隊員們個個摩拳擦掌，對即將到來的比賽充滿了期待，渾然不覺他們這邊的濃烈的酸味。

白陸明心念一動，趁著沒人注意朝賀倚闌那邊湊近了些，用只有他們兩個能聽到的聲音開口：“行了，只要贏了今天的這場比賽，不管怎麼樣都回去補償你，總可以了吧？”

賀倚闌眼底那點笑意瞬間加深，認可點頭：“非常可以。”

白陸明看著他這毫不掩飾的得逞模樣，忍不住又多看了他兩眼，心裡忽然升起一個強烈的懷疑。

這傢伙之前拐彎抹角地翻那麼多舊帳作為鋪墊，該不會從一開始，就是為了等他這句話吧？

*

實戰對抗和線上模擬終究差別巨大，準備工作也繁瑣得多。

抵達備戰區後，光是維修隊的人員和裝置，就已經幾乎塞滿了整個廠區。

隊內的五臺機甲依次陳列在中央區域。

工作人員穿梭其間，緊鑼密鼓地進行著最後的引數除錯與系統檢核，確保每一臺機甲都能在接下來的實戰中發揮出極致效能。

這一次，賀倚闌的副駕駛座上安排的是青軍的一名專職機械師。

這也意味著，白陸明今天連坐在副駕上當個擺設都不用了。

他抱著手臂懶洋洋地靠在牆邊，黑色口罩上方露出一雙情緒稀薄的眼睛，漫不經心地望著場中往來忙碌的人影。

雖然某方面來說，白陸明確實也非常享受賀倚闌提供的這種關心，但是一碼歸一碼，要在實戰中連續碾壓對手兩局，對隊員們的壓力可不小。

他當然知道賀倚闌是希望他身體不適能多休息，可是從他自己的角度，又何嘗不希望因為自己的緣故，給這個人增添額外的負擔呢。

“怎麼還在這裡？”

一道聲音忽然從身側響起，打斷了白陸明的思緒。

他回頭看去，就見賀倚闌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了過來。

白陸明不由地笑了一下，語氣裡帶上了幾分調侃：“這話該我問你吧？馬上開賽了，你一個首發指揮不去準備，跑這來幹嘛？”

“基礎戰術都交代清楚了，身份核驗也全部透過，現在就等機甲最終檢測報告出來，直接上場。”

賀倚闌說著，目光落在白陸明頭頂那撮不聽話翹起的頭髮上，十分自然地伸手替他揉了一把，“你在這也幫不上忙，還是先去休息室待著，等著欣賞我們的英姿就好。”

白陸明挑眉看他，口罩下的笑意更明顯了：“我幫不上忙？這種話也就你敢說。”

“確實幫不上什麼忙。”賀倚闌迎上他的視線，語調平穩地陳述，甚至又補了一句，“而且賽前準備階段，你如果繼續在我眼前晃，我很難不分心。”

白陸明根本不信他這套說辭，輕嗤一聲：“比賽還沒開始呢，提前找好甩鍋的藉口可不利於隊內和諧。”

賀倚闌低笑一聲，聲音裡帶著篤定：“用不著甩鍋。我說過，保證完成任務。”

“行吧，信你。”白陸明抬手輕輕搭了下賀倚闌的肩膀，“那我就去休息室，等著你們兩局後凱旋了。”

賀倚闌：“嗯，去吧。”

兩支隊伍的休息室位於各自的備戰區深處。

白陸明叫上姬星寒和青軍另外兩位不用上場的機械師，一起走向休息室。

透過明亮的觀察窗，能清晰看到遠處空中不斷唿嘯而過的各色艦艇。

這次的實戰現場，除了參賽隊伍，還來了不少從各大軍區專程趕來觀戰的軍官和士兵。

作為軍部一年裡難得的大型賽事，這些實力頂尖的一級軍區隊伍吸引了無數關注，每個人都抱著觀摩學習的心態而來。

姬星寒注意到白陸明的視線，低聲說：“聽說這次有四十多支軍區派了隊伍來觀戰，不過，好像並沒有四大軍團的人。”

白陸明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四軍現在確實不適合露面。我們爭奪的本來就是和他們同臺競技的資格，要是這個時候親自出現在觀眾席，反倒顯得他們沉不住氣了。”

姬星寒略一思索，點頭認同：“是這麼一個道理。”

白陸明輕輕笑了下，目光仍懶散地落在遠處陸續降落的軍用艦艇上：“不過嘛，檯面上的架子要端足，表面功夫做完了，私底下怎麼樣可就不好說了。”

他側過頭，朝姬星寒遞去一個眼神：“信不信，他們的人雖然沒有到場，但肯定貓在哪個特殊頻道里看實時直播呢。等比賽一結束，絕對會把錄影儲存下倆反覆覆盤，不盤到爆漿都不算完。”

姬星寒沉默片刻，腦海中頓時浮現出幾位元帥們對著直播凝神記錄的畫面。

他喉結微動，低聲應道：“……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