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陳，新晨吉苑那家網路又斷了，不行你去處理一下吧。”

  “好嘞。”

  “老陳，小李那邊趕不過來，最後這單麻煩你跑一趟。”

  “行。”

  “您好，您是裝寬頻的師傅嗎？您什麼時候到？”

  “馬上就到！”

  “老陳，這個點才下班啊！”

  “哎——”

  “他爸，你去做飯吧，我今天太累了，不太想動。”

  “行。”

  “爸，我想買把吉他。”

  “嗯？”

  正在埋頭幹活的陳功陌抬起頭來，看向兒子陳成豪。

  “買吉他幹啥？”

  “我想學吉他，我同學說想要組個樂隊。”

  “組個……組個樂隊？”陳功墨覺得自己是不是聽錯了，這是啥年代，年輕人還流行組樂隊？

  自己年輕的時候，就不流行這個了吧。

  “都高中了，好好學習，考個好大學，我當年就是吃了沒考上大學的虧，考上大學，你別說買吉他了，買鋼琴我都給你買！”

  陳功陌說完之後，就又回頭炒菜。

  然後就聽到身後兒子重重的腳步聲，然後“嘭”一聲，把房門關上了。

  “上大學上大學，什麼都要上大學才有，你乾脆生個一生下來就上大學的孩子好了！”

  房間裡，是什麼東西重重砸在地上的聲音。

  陳功陌想說話，卻嗅到了焦煳的味道。

  鍋上的菜煳了。

  這個晚飯，大家吃的都不開心。

  來到了陽臺上，陳功陌點了一支菸。

  關上通往臥室的門，開啟陽臺的窗戶，讓溼熱的夜風灌入，陳功陌站在陽臺視窗，隨著明明滅滅的光點，灰白色的菸灰被彈入了丟在陽臺上，被當作菸灰缸的啤酒罐裡。

  他隱約聽到，陽臺一側，兒子的房間裡傳來了打電話的聲音。

  “我爸太煩人了，氣死我了。”

  “老登……”

  “我有壓歲錢……嗯……明天……”

  陳功陌嘆了口氣。

  不知道為什麼陳功陌腦海裡，突然浮現出來了白天那位女主人的聲音。

  寂寞的菸灰缸？

  我現在，其實連個菸灰缸都沒有了，老婆嫌難刷，丟了。

  現在都是直接拿紙杯或者易拉罐用。

  然後，許許多多已經塵封了的往事，又浮現了出來。

  許多已經很難記起了，要很努力去回憶，才能回憶起點點滴滴，卻不知道是自己記憶的錯覺，還是真的發生過。

  凌亂的片段，無法回去的往昔。

  像是上一輩子的事情了。

  鬼使神差的，他拿出了手機。

  他的桌面上，有幾個彈出來的新聞資訊。

  “全網尋找‘寂寞的菸灰缸’，昔日被埋沒了的天才今何在？”

  “一個‘寂寞的菸灰缸’火爆全網，各大平臺菸灰缸齊齊漲價。”

  “你也有一個‘寂寞的菸灰缸’嗎？”

  陳功陌：“？？？”

  什麼鬼？

  自己的暱稱，出現在新聞客戶端彈出的通知裡，要多古怪有多古怪。

  “就跟喊我似的……”

  這麼想著，他點開了已經好久好久沒有開啟過的QQ。

  太久沒開啟了，QQ載入了好長時間。

  然後……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密集的提示聲把他嚇了一跳。

  至少十多個紅點，全是很多很多年沒有聯絡過的人。

  “菸灰缸大佬！還活著嗎？！”

  “大神大神大神！你被大佬點名了！”

  “老陳，我去，你牛逼啊！你還寫過那麼牛逼的程式碼？”

  “寂寞哥，你火了！“

  陳功陌：“？？？”

  到底……什麼情況？

  一個備註名“傳奇軟體斑竹577”的好友給他發了個資訊。

  “老陳，快去論壇上看看！快去！”

  論壇？

  不是……

  20年了，論壇還活著？

  怎麼保留下來的？

  晚上十點，陳功陌敲了敲兒子的臥室門。

  “小豪，睡了嗎？”

  “睡了，什麼事。”

  “那個，爸爸用一下電腦。”

  “明天不行嘛……你進來吧。”

  陳功陌輕輕推門進去，兒子正背對著房門，把屁股對著自己。

  顯然還在生氣。

  “你繼續睡覺吧。”他沒敢開燈。

    他剛才嘗試用手機登陸了一下論壇，結果UI錯位了，死活輸入不了帳號密碼。

  他的筆記本是工作用的，直接丟在單位了，家裡目前唯一的電腦，還是兒子小學的時候配的。

  開機，開啟BBS，整個BBS卡的要死，重新整理了好多次，才重新整理成功。

  等到論壇的介面終於顯示出來，他才看到了上方閃爍的字樣：“今日熱帖：昨天晚上寫了一個上傳元件……點選量：1278277”

  輸入密碼。

  輸錯了好幾次，他終於點開了自己20年前發的帖子。

  下面還有六條留言。

  “寂寞大大，二十年過去了，你還好嗎？”

  “缸哥，你火了，我就說你會火的！”

  “膜拜大神，這是我一輩子也寫不出來的程式碼，膜拜。”

  “考古，萬萬沒想到我當年還註冊過這個論壇。”

  “大佬，想採訪您，聯絡：XXXXX……”

  “嗨，您好，2005年11月10日23:17，正在傳奇軟體BBS發帖的“寂寞的菸灰缸”大佬，現在是2025年7月末，20年過去了，您現在在哪兒，您的菸灰缸還寂寞嗎？”

  然後，他看到了自己20年錢上傳的那個壓縮包。

  下載量：572191

  難怪伺服器卡成這樣。

  這得擠進來了多少人啊！

  他覺得自己口乾舌燥，他嚥了一下吐沫。

  手放在了鍵盤上，卻不知道說什麼。

  他現在還記得，20年前的那天晚上，在一間出租屋裡，他用自己當時的那臺破筆記本上傳了自己寫的，覺得超級牛叉的上傳元件。

  然後下載了一下，測試了一次，確定能下載。

  然後他就關機睡覺了。

  第二天早上起來之後，他發現，沒有人下載。

  第三天，沒有人下載。

  不久之後，他就離開了那座城市，回到了老家，變成了“裝寬頻的”小陳。

  一晃20年過去了，他成了“裝寬頻的”老陳。

  不知道為什麼，他很想哭。

  他瞥了兒子的床一眼，兒子似乎在睡覺。

  他捂住了自己的臉，然後任由灼熱的眼淚，從自己的指縫裡漏出來，順著手腕向下，慢慢變涼。

  然後……他聽到兒子驚訝的聲音。

  “爸，你是……‘寂寞的菸灰缸’？”

  兒子瞪大雙眼，震驚地看著他。

  就像他剛剛變身奧特曼一樣。

  不是，我只是一個無趣的老登。

  他心說。

  完蛋了。

  ……

  夜深了，陳功陌坐在椅子上，兒子躺在床上。

  顯示器的光照在陳功陌的臉上，而兒子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明天，爸爸去陪你買吉他。”陳功陌說。

  “爸爸當年沒敢勇敢做自己，回到了這個小城市裡，爸爸不希望你也像爸爸一樣，不敢去闖。”

  “吉他不重要，爸，你……後悔過嗎？”兒子瞪大眼盯著他，一點睡意也沒有。

  “其實爸爸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回想起來，當年的自己了。”

  “有時候，爸爸會想，如果當初沒有拒絕那位叔叔的邀請，去了大城市，做了自己心心念唸的程式設計師，現在會怎麼樣……”

  “爸，如果再給你一次機會，你會和那個叔叔一起出去闖嗎？”

  “傻孩子。”陳功陌伸手，狠狠擼了一把自己兒子的腦袋，“如果爸爸當年沒回來，就不會和你媽媽結婚，也就沒有你了啊。”

  “爸爸有時候會看那些穿越回去的小說，就會想，如果有機會穿越回去，改變自己的人生，我會選擇穿越到什麼時候呢……”

  “但是，自從有了你之後，爸爸就再也不會選擇穿越了，就算是給爸爸一億，十億，一百億也不會。”

  “因為，你就是上天給爸爸的奇蹟，過去的十多年裡，任何一丁點的改變，可能你都不是你。”

  “因為是你，只能是你。”

  兒子似乎有點害羞了，他縮到了被子裡，然後又探出頭來：

  “爸，你打算怎麼辦？”

  “啊……隨它去吧。”陳功陌說，“這種事情，承認了又能怎麼樣呢？我早就忘了怎麼程式設計了，現在就算是承認，能火還是怎麼？火了又能幹啥？”

  “能帶貨啊！”兒子說。

  “睡覺吧你。”陳功陌拍了兒子一下，起身，“我回去了。”

  離開了兒子的房間，他沒有去睡覺，卻跑到了儲藏室裡，翻了半天，翻出來了一塊舊硬碟來。

  看著這塊舊硬碟，他一時之間，百味雜陳。

  他搜腸刮肚，想要想點什麼附庸風雅的詞。

  但是他想來想去，也只整出來了一句。

  “菸灰缸裡的菸灰，寂寞如雪。”

  一夜無話，第二天一早，陳功陌給領導打了個招唿，請了半天假。

  他要陪兒子去買吉他。

  出門的時候，他向外看了一眼，依然是溼熱的夏天，依然是熟悉的老街和街坊鄰居。

  沒有人會知道，自己就是當年那個“寂寞的菸灰缸”，正如當年，其實也沒有人知道的那個“寂寞的菸灰缸”。

  今天，還將是平凡的一天，自己，依然是那個平凡的自己。

  大佬的翻牌，不過是一場早該醒來的幻夢，自己的生活才是真的。

  並不富裕，但也不貧窮，沒有出人頭地，可也不丟人不磕磣。

  這就夠了。

  陳功陌想。

  然後他就聽到兒子低聲對自己同學炫耀：“對，真的，我爸就是那個‘寂寞的菸灰缸’！噓，你別告訴別人啊！我爸能打死我的！”

  陳功陌腳下一滑，最後一階臺階沒踩穩，差點摔斷腿。

  這下不得不帶貨了。

  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