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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翁的倡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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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銘五人往東行至望春門,再折返至闔閭門。

  途中碰到不少熟人,比如李行老,少不得駐足寒暄

  李家川飯分茶的攤位設於望春門附近,距吳記甚遠,然吳記獲賞之事,竟已傳至李行老耳中。

  李鐵民笑道:“於這御街上設攤的食肆,無有不知者!吳掌櫃此番,真替咱川飯行會掙足了顔面!”

  吳銘笑著謙遜應和,心想果然趙禎才是本朝的真頂流,不過隨手賜個賞,轉眼便滿街皆知。

  難怪許多食肆競相在自家菜品前冠以“御前”或“禁中”二字。

  回到自家攤位時,隔壁狀元樓也已售罄收攤。

  賜酺盛會將持續至夜裡,聽說日落後會點燃彩門青龍、燃放煙火。

  只不過,自下赦後,街上人潮便逐漸減少,夾道攤主也陸續收攤。

  大概只有礬樓、潘樓等內城食肆可以撐到終場,因店近貨足,便於源源不斷地補充。

  狀元樓雖已收攤,劉保衡卻並無離去之意,顯是欲佔此位直至最後,縱不售貨,只懸招示名也能起到不錯的宣傳效果。

  吳銘卻無意久留,逛街很累的,況且店裡還有個獨守空店的小孩兒,再不回去,小謝該鬧情緒了。

  何雙雙卻似不知疲憊,盛情相邀:“吳大哥,濟慈庵距此不遠,不如隨我去庵裡稍坐?家師久聞吳大哥手藝卓絕,若非守著清規,不便出入市井食肆,早來店裡作客了。”

  “改日吧。”吳銘婉拒,“眼下風塵未洗,兩手空空,倉促拜謁,恐失禮數。”

  何雙雙本想說不妨事,話到嘴邊又咽下,心想自己視師父如母,初次拜會確不宜草率。

  吳大哥慮事周全,足見他對此事的重視。

  她心頭一暖,含笑應一聲“好”,遂攜錦兒告辭而去。

  吳銘囑咐鐵牛幾句,隨後同李二郎和孫福駕餐車回店。

  ……

  吳記灶房內,謝清歡坐於窗下矮凳上,心不在焉地雕著蘿蔔,雙耳卻尖尖豎起,捕捉著窗外的響動。

  每聞車輪碾過,必跳起朝窗外探看。

  過盡千車皆不是。

  唉,看來師父要等散會後才回來……

  她不免有些怏怏,心想師父怕是忘了今日要陪她洗澡。

  剛冒出這個念頭,忽又聽見窗外響起轆轆聲。

  她本能探頭,本來不抱期望,卻收穫意外之喜,那輛造型奇特的餐車,放眼整個東京,也絕找不出第二輛。

  “師父!”

  謝清歡立時棄了蘿蔔,飛奔至店堂開門。

  “今日歸來這般早?”

  “嫌早?那下回晚點回來……”

  “不不不!”謝清歡腦袋搖得似撥浪鼓,“師父不走才好哩!”

  她幫著將一應器具搬入店中,目光立時被那幾口紅漆木箱吸引,奇道:“這是什麼?”

  李二郎搶答道:“此乃官家恩賞!”

  當即眉飛色舞地將吳掌櫃獻糖龍、官家賜厚賞之事細細道來,自豪之情溢於言表。

  不止他,此前李憲押送賞賜至攤前時,引來圍觀者無數,在場的所有人包括張關索都與有榮焉。

  然而,李二郎講得越起勁,謝清歡面上憾色便越濃,嘆氣道:“我若是去了,那該多好……”

  “幸好沒去。”吳銘斂容正色,“今日遇見你二哥了,你若在場,必被認出。”

  提及二哥,謝清歡心底霎時湧起思念。

  不同於父親和長兄,二哥素來待她親厚,常帶她去店裡解饞,品嚐新菜,之前因偷學刀工遭父親責罰,也只有二哥替她說話。

  “二哥……可還安好?”

  “心寬體胖,紅光滿面,應是安好。吃飯了麼?”

  “只啃了些蘿蔔……”

  “店裡不是有食材麼?何必啃蘿蔔,倒似我虐待你一樣……”吳銘又好氣又好笑,“給你帶了些吃食。”

  他取出市食小吃遞給徒弟。

  “謝師父!”

  謝清歡笑逐顔開,接過便吃,因是師父特意帶給她的,吃得格外香甜。

  待收拾停當,吳銘給三人發了工錢。

  孫福回家侍奉老母,順道將餐車駕往何雙雙家停放。

  吳銘回到廚房,瞄一眼兩界門,有新訊息!

  【您有新的SVIP客戶,請確認!】

  伸手輕點,介面隨之跳轉。

  【趙禎累計消費超過五萬文,自動登記為本店的SVIP客戶,尊享以下福利:】

  【1.上門做菜……】

  仍是那六項福利。

  這是把打賞也算進來了,嗯……怎麼不算呢?

  不愧是趙官家,等閒不出手,一出手便空降榜一,甩開狄青和歐陽修一大截。

  輕點兩下,退回至桌面。

  吳銘拿上換洗衣物,同謝、李二人徑往浴堂巷洗澡不提。

  ……

  宣德樓上,御宴已行至最後一盞。

  “第九盞下酒:蛤蜊生、血粉羹——”

  內侍奉上最後兩味餚饌。

  雖只行九盞酒,但每兩盞酒之間的間隔很長,不僅會穿插觀酺、下赦、觀賞演出等諸多活動,一眾文臣亦要作詩吟詠今日的盛會,贊頌官家的聖德。

  君臣且飲且戲,待盞酒飲盡,日已西沉,暮鼓聲起,迴盪汴京。

  時辰拿捏得分毫不差。

  趙禎率群臣宗室再度憑欄。

  宣德樓下,萬千百姓亦匯聚於此,翹首以待今日的壓臺大戲——打鐵花。

  場地早已空出,數名赤膊精壯漢子分列兩廂。

  隨著暮鼓聲落,一人執長柄鐵杓,自熊熊爐火中舀起熔融鐵水,奮力拋向空中!

  另一漢子則手持浸溼木闆,看準鐵水飛至最高點,迅勐揮擊!

  “啪!”

  一聲爆響,熾紅鐵水於半空轟然炸裂!

  霎時間,萬千金紅火星如天女散花,璀璨奪目。

  火星未及落地,第二杓、第三杓鐵水已接連拋起、擊打。金蛇狂舞,火樹銀花,交織成一片溢彩流光,將宣德樓前映照得亮如白晝!

  圍觀百姓驚唿連連,喝彩震天。

  最後一簇鐵花將熄未熄之際,彩門之上,兩條巨大青龍霎時燃起,蜿蜒騰躍,光耀奪目!

  與此同時,無數煙火尖嘯著竄入夜空,於夜幕裡轟然綻放!

  爆竹聲隆隆不絕,與百姓的歡唿聲匯成一片,直沖霄漢!

  賜酺盛會便在這繁華的夜色中落下帷幕。

  趙禎起駕回福甯殿。

    眾臣恭送聖駕遠去,隨後相伴出宮。

  歐陽修並未盡興,宮廷宴飲便是如此,言行需慎,舉止拘束,酒亦難暢飲,何談盡興?

  念及明日百官宴,官家將嘗吳記菜餚,更添幾分愁緒。

  “富相公啊富相公,此番真真害苦我也!”歐陽修嘆氣不止,“若官家果召吳掌櫃入尚食局,如之奈何?”

  醉翁佔得近水樓臺,每晚都要在吳記沽酒買餚,數月來已成習慣,一日不食饞得慌。

  倘若吳記因此閉店,受害最深者非他莫屬。

  韓琦等人亦感惋惜,諸多美味尚未品嚐,若吳記就此歇業,今後怕是再難嚐到。

  不免皆怨富相公安排失當。

  富弼也很無奈:“某分明囑託張供奉,將吳記置於闔閭門左近,豈料……”

  文彥博道:“事已至此,怨亦無益,當思補救之策。”

  眾皆默然。

  尚食局歸屬內司,其人事任命,本非外廷所轄,又得官家欽點,吳掌櫃若是奉旨入宮,委實不便阻攔,除非……

  “除非吳掌櫃無意應召!”歐陽修斷然道,“如此一來,我等便可諫阻陛下,仁君聖主,豈可強召良民?”

  眾人將信將疑:“大內尚食局,多少庖廚削尖了腦袋想進,以吳掌櫃之能,執掌尚食亦非難事,當真會拒?”

  歐陽修卻格外篤定:“以某觀之,吳掌櫃醉心庖藝,絕非汲汲於利祿之輩。御廚雖是個好差事,恐非其志。”

  略一停頓,又道:“某明早便遣人探問吳掌櫃心意。若果如所料,還望諸公仗義執言,務使官家斷此念想。”

  眾皆頷首應諾:“自當盡力。”

  ……

  翌日。

  昨晚睡得較早,吳銘先於鬧鐘醒來。

  翻身下床,抻個懶腰,昨日的疲憊一掃而空。

  他越發覺得,定下旬休這個規矩是非常英明的決定,身兼兩店實在辛苦,這要是全年無休,鐵人也吃不消啊。

  洗漱罷,出門。

  吳銘是倒數第二個到店的。

  “師父!”

  謝清歡開口第一句話便是:“今日做什麼菜?”

  吳銘啞然失笑,心說早飯還沒吃呢,就想著做菜了。

  他明白她的意思,今日要給趙官家備一道菜,她肯定以為要做新菜。

  但吳銘並不打算做新菜,準確地說,趙官家是本店新客,店裡的菜品對他而言都是新菜。

  更何況,兩地相距甚遠,等李中使把菜送回宮裡,早涼透了,熱菜指定不行,還得是滷味拼盤。

  不過,宮裡有一個規矩須得留意:豬肉不能出現在官家的餐桌上,尤其不能出現在正式的宴飲場合。

  這些尚在其次,關鍵仍在於,如何婉拒隨之而來的御廚之職。

  思來想去,最不願見此事成真的人當數醉翁,唯有請他出面……

  吳銘正琢磨著,李二郎忽推門而入:“掌櫃的!歐陽學士府上院公有事相詢!”

  哎喲!說曹操,曹操到,莫非……

  立時迎出店外。

  問候罷,對方徑直表明來意:“老爺遣小的來問,不知吳掌櫃可有意入宮當那御廚?”

  “吳某正為此事發愁,御廚固然尊榮,卻非我所求,然朝廷差遣,恐難推拒……”

  僕役接過話茬:“老爺有言:縱是官家,亦不可強召良民。吳掌櫃但憑本心行事,朝廷若有詰問,自有老爺擔待。”

  吳銘喜出望外,懸著的心總算落回肚皮裡。

  遂鄭重叉手道謝。

  八點整,吳建軍一如既往地準時打卡上班。

  到店第一件事,便是詢問昨天的賜酺盛會。

  “這話說來可就長了,買菜時再說。”

  吃過早飯,父子倆出門買菜。

  吳銘將昨天的經歷娓娓道來,這應該是迄今為止最跌宕起伏的一次擺攤。

  吳建軍聽完忍不住大發感慨:“你這一天過得,感覺比老子前半輩子還精彩……”

  吳銘失笑道:“不止你,放眼全國,怕也沒幾個人比得上。”

  話分兩頭。

  巳時未至,李憲便拎著食盒匆匆出宮。

  賜酺三日,次日是百官宴,吳記所供餚饌並不在今日的宴飲食單上,換言之,此味不供百官,他只須帶一份回去給官家嚐嚐鮮。

  念及路途遙遠,故而早早啟程。

  第二回光顧,已是熟門熟路。

  “吳掌櫃!”

  “李中使!”

  見禮罷,李二郎奉上特為趙官家準備的菜餚:由滷香乾、滷藕片、滷鵪鶉蛋和滷羊肉組成的滷味拼盤;並為李中使另備了一份,以油紙包好。

  剛出鍋的滷味尚冒著熱氣,濃香隨之撲鼻,直往李憲鼻子裡鑽,他禁不住直嚥唾沫。

  吳銘將菜餚裝入食盒,開啟話匣子:“李中使,昨日言及官家有意召吳某入尚食局……”

  “吳掌櫃大可放心!”

  不待對方說完,李憲已拍著胸脯保證:“憑此佳餚,此事十拿九穩!”

  “非也。”吳銘輕輕搖頭,“吳某生於市井,長於市井,吳記菜餚,靈感亦源自市井。此間煙火,實有助於某推陳出新——”

  不全是胡說八道,川菜本就是百姓菜。

  “——若入宮禁,困於高牆,恐再難烹製出兼具新意與美味的菜餚。故而,御廚之職,吳某實難勝任。還望中使代為稟明御前,乞恕不恭之罪。”

  “???”

  李憲幾疑耳誤。

  他盯著對方看了好一陣,確認其並非說笑,心下頓急:“吳掌櫃,御廚可是頂好的差事!俸祿優渥,活計清閒,更有某在宮中照應,旁人可是求也求不來的!”

  “中使美意,吳某心領。然人各有志,還望中使見諒。”

  吳銘語氣溫和,神色卻堅定。

  李憲見狀,知其心意已決,便不再白費口舌,只是難掩失望之色。

  他本指望藉此差事在御前露臉,博個前程,豈料這吳掌櫃竟是個榆木腦袋,分不出好壞來!

  替官家當差不比開這小店強一百倍!

  今上仁厚,多半不會計較,但心中必定不悅。他一市井小民倒是無妨,只恐連累己身聖眷……

  萬幸者,官家昨日不過隨口一提,尚未明旨。須得速速回宮稟明,免緻天顔有損,徒惹難堪。

  李憲心有不滿,連告辭都略顯敷衍,拎起食盒,滿懷心事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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