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p.5.1心如死灰
【序章:還虛境的困局】
第零章:心如死灰
一、冷眼
三個月前的臺北,夜雨淅瀝。
玄舟站在豪宅樓頂的空中花園涼亭裡,俯瞰著這座永不入睡的城市。信義區的101大樓在雨幕中閃爍著霓虹,像是一根插入大地的巨大光柱。無數的車燈在街道上流動,形成紅色和白色的河流。
但他看到的,不只是這些。
他看到101大樓54樓,一個加班到凌晨的工程師正在哭泣——因為專案又被客戶打回重做,他連續三個月沒見到孩子醒著的樣子。
他看到忠孝東路上,一輛計程車裡,司機正在和妻子吵架——因為女兒的學費又漲了,而他這個月的收入還不到目標的一半。
他看到大安區的某棟公寓,一個高中生站在陽臺邊緣——因為模擬考又考砸了,他不知道該怎麼面對父母的失望。
他看到,也理解。
他知道工程師為什麼會哭——因為他在用「工作成就」來定義自我價值,而當這個價值被否定時,他就失去了存在的意義。這是「假我執著」。
他知道司機為什麼會吵架——因為他把「金錢匱乏」投射為「自我無能」,然後把這個憤怒轉移到最親近的人身上。這是「業力轉移」。
他知道高中生為什麼想跳樓——因為他被困在「成績=價值」的信念監獄裡,而當成績崩塌時,他以為自己的人生也崩塌了。這是「幻相執著」。
他都知道。
每一個人的痛苦,每一個人的掙扎,每一個人的因果業力——在煉神還虛境的玄舟眼中,都是透明的、可預測的、可理解的。
但也正因為太理解了,他失去了「心痛」的能力。
就像一個已經看過電影劇透的觀眾,即使再看一次,也無法感受到第一次觀看時的震撼。
他知道工程師明天會重新振作,因為他還有房貸要還。
他知道司機和妻子會和好,因為他們的婚姻建立在「共同生存」的需求上,而非愛情。
他知道高中生不會跳,因為他的業力還沒到「自我了結」的程度——他只是在尋求關注。
一切都在因果的軌道上執行。
一切都如此......無聊。
「玄老闆?」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玄舟沒有回頭,他已經知道是誰——保全員老趙,六十三歲,保全公司派遣工,工作年資十五年,患有輕度糖尿病,最近在擔心女兒的婚事。
「趙大哥,」玄舟說,聲音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今天黑妹沒有陪你巡邏喔?」黑妹是社群TNR的街貓,平常會跟著保全巡視領地,靈魂是一隻實習中的虎爺神靈。
「我看牠睡到打唿嚕就沒吵牠,」老趙走過來,手裡端著一杯茶,「給您順手帶了杯安神茶。您最近......是不是沒睡好?」
玄舟接過紙杯,手指觸碰到紙杯的溫度。溫暖的,37度左右,老趙總是把茶溫控制得剛剛好——不會燙口,也不會太涼。
這是一個善良的人,一個盡責的守衛,一個暖心的長輩。去年玄舟覺察到他心火過旺而腎水不足,無法上濟心火,導致體內水火既濟的功能失常,有虛煩失眠、多夢易醒的困擾。自從玄舟去年送他一大包安神茶之後,他只要晚上在大樓管理室的監視器看見玄舟又在花園散心就會泡上兩杯,一杯自己喝,一杯巡邏時帶上來給玄舟。
但玄舟感受不到溫暖。
他感受到的,只是「37度」這個數字,只是「熱能傳導」這個物理現象,只是「善意行為」這個社會互動模式。
「我很好,」玄舟說,「謝謝你,趙大哥。不耽誤你值勤。」
老趙欲言又止,最後還是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玄舟聽到他的腳步聲漸遠,感知到他走完各巡邏點後回到管理室,感知到他坐下時辦公椅的聲音,感知到他深厚武功底子所表現出的平穩唿吸與緩慢心跳......
他的感知可以延伸到整棟建築的每一個角落,感知到此處的法陣運作良好,結界將所有負面存有阻隔在外。
此時玄舟的修為回復到「煉神還虛」境,具備「全知」的視角;還沒有解開「煉虛合道」境的封印,還沒有創造一方小宇宙的能力。
但這種「全知」,只讓他更加孤獨。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二、疏離
週六下午兩點,玄舟離開豪宅,開車前往柔伊的住處。
不是因為想她,而是因為「應該」。
在他的行事曆上,今天是「週六」。按照慣例,他每週一、三晚上和週六下午會去柔伊的小套房,陪她和孩子吃飯,有時候留宿。
這是一個「規律」,一個「慣性」,一個「維持關係的必要行為」。
但不再是「渴望」。
車子駛過雨中的臺北街頭,雨刷規律地擺動,發出單調的節奏。玄舟開著車,但意識同時在其他地方——
他感知到柔伊此刻正在睡午覺,睡得不安穩,眉頭皺著,嘴角下垂。她今天應該是抑鬱期,血清素濃度偏低,多巴胺受體敏感度下降,前額葉皮質活動減弱......
他知道她的躁鬱症正在發作。
他也知道這是她的「業力課題」——她必須學會與這個疾病共處,學會在黑暗中找到自己的光。如果他過度干預,只會延後她的成長,甚至可能讓她產生「依賴性人格障礙」。
所以,最好的做法是:陪伴,但不拯救。
這是理性的,正確的,符合因果法則的做法。
但這也是冷酷的。
車子停在那棟老舊公寓樓下。玄舟沒有立刻上樓,而是坐在車裡,看著六樓那扇掛著盆栽的窗戶。那是柔伊的套房。
曾經,每次看到那扇窗,他的心都會暖起來。那裡有她,有她的孩子,有熱騰騰的飯菜,有笨拙的擁抱,有不完美但真實的愛。
但現在,他看到的只是:
一個12坪的老舊套房,採光不良,通風不佳,租金押一付二,每月18000元。室內有一張單人床(柔伊和孩子睡),一張和室桌(客廳兼飯廳),一個改裝的陽臺廚房(不符合消防法規),以及一間裝有電熱水器的浴廁。
這是一個「低收入單親家庭的典型居住環境」。
這是一個「需要被改善的生活條件」。
這是一個「社會問題的縮影」。
這是他們的「家」。
玄舟深吸一口氣,下車,走進公寓。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樓梯間的電燈壞了,玄舟走在黑暗中,但不需要燈光,他的感知比視覺更準確。他能「看到」每一級臺階的高度、寬度、磨損程度,能「看到」牆壁上的裂縫、剝落的油漆、滲出的溼氣。
他也能「看到」每一戶人家裡的情況——
二樓的老夫婦,妻子患有阿茲海默症,丈夫每隔四小時都要幫她換尿布。
三樓隔壁的單身女子,在網路上兼職寫色情小說,月入三萬,剛好夠付房租和生活費。
四樓的一家四口,父親失業半年,母親在便利商店打工,兩個孩子還不知道家裡快付不起房租了。
每一個人都在掙扎,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苦痛。
而玄舟看著這些,就像在看一本已經讀過的書。他知道情節,知道結局,知道每個角色會做什麼選擇。
他也知道,他不應該干預。因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因果,每個靈魂都有自己的課題。拯救,往往只是延後。
他來到柔伊的門前,掏出鑰匙,輕輕轉動——
門開了。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