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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5.2套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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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套房

陰雨天又放下遮光窗簾,柔伊的套房裡很暗,只有一盞小夜燈在和室桌旁發出微弱的光。

玄舟脫鞋,動作很輕,不想吵醒她們。他看向床的方向。柔伊和八歲的兒子小魚兒擠在那張單人床上,她把孩子摟在懷裡,像是害怕他會消失。

玄舟走近,看著她的睡顏。

柔伊今年二十九歲,但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蒼老。長期的躁鬱症讓她的皮膚失去光澤,眼角有細紋,嘴角有永久的下垂,那是長期抑鬱留下的痕跡。

她的膚色很白,病態的白,手背上的血管清晰可見。

玄舟知道她今天又沒好好吃飯,抑鬱期時她會失去食慾,覺得「吃飯」這件事沒有意義,覺得「活著」本身就是一種負擔。

他也知道她為什麼還活著,因為小魚兒。

她對兒子的愛,是她唯一的生存錨點。

玄舟伸出手,想撫摸她的臉,但手停在半空中。

他突然不知道該怎麼觸碰她。

不是因為不會,而是因為......失去了「想要」的衝動。

在煉神還虛境,他的感知太敏銳了。他能感覺到她皮膚的溫度(36.2度)、她的心跳(每分鐘62下)、她的腦電波(theta波為主,處於淺睡眠)、她體內的荷爾蒙濃度(皮質醇偏高,血清素偏低)......

他感知到的是「資料」,而非「她」。

玄舟收回手,轉身走向陽臺廚房。

既然來了,就做點什麼吧。

他開啟冰箱,裡面幾乎是空的。一盒過期的雞蛋,半顆白菜,一瓶醬油,櫥櫃裡還有三包泡麵。

玄舟嘆了口氣。

他拿出手機,開啟外送APP,點了一些食材,晚餐時會送到。然後他拿起那盒雞蛋,檢查了一下,還能吃。他找到幹香菇、醬油、還有冷凍庫裡的一些培根。電鍋裡還有昨晚煮的白飯。

他決定做培根蛋炒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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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狹小的陽臺廚房裡,玄舟站在電磁爐前,機械地炒著飯。動作精準,火候完美,每一個步驟都符合最最佳化的烹飪邏輯。

但沒有愛。

以前,他做飯時會想像柔伊吃到第一口的表情。她會瞇起眼睛,滿足地嘆氣,然後說「玄哥你真的太會做飯了」。

那個想像,會讓他的心暖起來。

但現在,他做飯只是因為「冰箱裡的食材快過期了,不用就浪費了」,因為「柔伊需要營養」,因為「這是一個男友應該有的表現」。

沒有期待,沒有溫暖,只有......應該。

炒飯做好了,關電磁爐,盛到碗裡,蓋上保鮮膜,放進微波爐。晚一點她醒來,熱一下就能吃。

他走到和室桌旁坐下,看著這個狹小的空間。

牆上貼著小魚兒的畫,用彩色筆畫的,歪歪扭扭的房子、太陽、一家三口。畫裡的「爸爸」就是玄舟,雖然他不是小魚兒的親生父親。

書架上擺著柔伊的書,大多是心理學相關,還有一些靈性書籍。她一直在試圖理解自己的疾病,試圖找到「活下去的意義」。

茶几上有一個藥盒,裡面是她的抗抑鬱藥物——舍曲林、思樂康、利福全......玄舟知道每一種藥的作用機制、副作用、互動作用。他也知道,這些藥只能「緩解症狀」,無法「治癒根源」。因為柔伊的躁鬱症,不只是「化學失衡」那麼簡單。

在還虛境的玄舟眼中,她的疾病是「多層次的」——

生理層面:神經遞質失衡、內分泌紊亂。

心理層面:童年創傷、自我價值低落、邊緣性人格特質。

靈魂層面:她的高我(光明女神)與人格自我之間的拉扯,導致能量紊亂。

而最深的層面——

她在用「病態的執著」來對抗「存在的虛無」。

她害怕被拋棄,所以用病嬌的方式緊抓著玄舟。

她害怕失去意義,所以把「被愛」當成唯一的生存理由。

她害怕面對真相,所以寧願活在「他會一直愛我」的幻想裡。

玄舟都看得清清楚楚。但也正因為看得太清楚,他失去了「心疼」的能力。

他不再覺得她可憐,只覺得她「困在因果迴圈中,需要自己找到出路」。

他不再想要拯救她,只覺得「拯救是一種傲慢,每個靈魂都有自己的節奏」。

他不再渴望擁抱她,只覺得「身體接觸只是多巴胺和催產素的化學反應」。

他變得......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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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柔伊醒了。

她睜開眼,看到玄舟坐在和室桌旁,背對著她,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

「玄哥......?」她的聲音沙啞。

玄舟轉過頭,臉上沒有表情:「吵醒妳了?」

「沒有,」柔伊坐起來,小心翼翼地不吵醒小魚兒,「你什麼時候來的?」

「半小時前。」

「為什麼不叫醒我?」

「妳需要休息。」

柔伊看著他,眼神裡有某種探尋:「你......你在看我嗎?剛才。」

「嗯。」

「那你在想什麼?」

玄舟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在想,妳今天的狀態很糟。血清素濃度應該降到臨界點了。妳有按時吃藥嗎?」

柔伊的臉色變了。

不是因為他說錯了,他說的是對的,她今天的確很糟,的確沒按時吃藥。

而是因為他說話的方式。

冷靜、客觀、就像在陳述一個病例。

「我......我忘了,」柔伊低下頭,聲音越來越小,「對不起,我知道你會擔心,但我今天真的......真的沒力氣......」

「不用道歉,」玄舟說,「我不擔心。」

這句話像一把刀,刺進柔伊的心臟。

「你......你不擔心?」她抬頭,眼中有淚,「玄哥,你剛才說,你『不擔心』?」

玄舟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但他不知道該怎麼補救。

因為他說的是實話,他的確不擔心。

在還虛境,他能看到柔伊的整個因果軌跡。他知道她這次的抑鬱期會持續大約兩週,然後自然緩解。他知道她不會自殺(雖然會有念頭),因為她的業力還沒到那個程度。他知道這只是她靈魂成長過程中的一個「波動」,最終會過去。

所以,他不擔心。

就像你不會擔心太陽明天會不會升起,因為你知道它一定會。

但這種「全知」帶來的冷靜,在柔伊眼中,卻是致命的冷漠。

「玄哥,」柔伊的聲音開始顫抖,「你變了。」

「我沒有——」

「你變了!」她打斷他,眼淚滑落,「你看我的眼神變了。以前,你看我的時候,眼裡是擔心、是心疼、是......是愛。但現在......」

她哽咽了:

「現在你看我的時候,就像在看一個病例。就像在看一個需要被『處理』的問題。」

「柔伊——」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麼嗎?」柔伊站起來,走到他面前,雙手捧著他的臉,強迫他看著自己的眼睛:

「最可怕的是,你看著我,但你不『在』。」

「你的身體在這裡,你的眼睛在看著我,但是『你』——那個會心疼我、會擔心我、會因為我難過而難過的『你』——不在了。」

玄舟沒有反駁,因為她說的是對的。

「你去了哪裡?」柔伊問,淚流滿面,「玄哥,你去了一個我到不了的地方,對不對?」

玄舟沉默了很久,最後只能說:

「對不起。」

但這個道歉,蒼白無力。

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麼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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