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p2.1機械醒轉
第五卷·第二章:諾亞的冷漠方程式
【序幕·機械醒轉】
意識迴歸的瞬間,我聽到的是心電圖的嗶嗶聲。
不對,那不是心電圖,是「生命維持系統」的監測音。規律的、機械的、冰冷的。每一聲嗶鳴都精準到小數點後六位,像是某個演演算法的輸出結果。
我睜開眼,視野裡是金屬天花板。灰色的合金材質,表面有規則的六邊形凹槽,每個凹槽中央都嵌著一顆藍色的LED燈。燈光不是持續的,而是以0.3秒為週期閃爍,製造出一種催眠般的節奏感。
空氣是冷的。
不是溫度上的冷,而是「缺乏溫度」的冷。就像是被精密計算過的22.5°C,剛好在人體感到舒適的臨界點,但也剛好讓你永遠無法忘記這是一個人造環境。
我試圖坐起來,卻發現身體被某種柔軟但堅韌的材質固定在床上。不是繩索,是一種半透明的凝膠狀物質,它緊貼著我的四肢和軀幹,像是活體的束縛衣。
「歡迎回來,指揮官。」
聲音沒有來源。
它不是從某個方向傳來的,而是同時出現在空間的每一個點上。電子合成音,中性的,沒有任何情感波動,就像是某個文字轉語音軟體的預設音效。
我勉強轉動脖子,看到床邊懸浮著一塊透明的全息螢幕。螢幕上顯示著複雜的生理資料——心率、血壓、腦電波、荷爾蒙分泌水平、神經傳導速度……每一項資料都在實時更新,並配有標準範圍的綠色標線。
「我……這是哪裡?」我的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有使用過。
「這是星艦『諾亞』的醫療艙,」那個無處不在的聲音回答,「您在執行第七次深空探索任務時,遭遇了蟲洞異常。您的艦艇被吸入蟲洞,身體暴露在高強度的時空扭曲場中長達147小時。當我們找到您時,您的生理結構已經崩潰到細胞層級。」
螢幕上出現了一個3D立體影像——那是一個人形輪廓,但輪廓內部是密密麻麻的紅色警告標記。骨骼碎裂、內臟衰竭、神經網路斷裂、DNA鏈斷裂……幾乎每一個器官系統都標註著「致命損傷」。
「我們花了238天重建您的身體,」聲音繼續說,「使用了最先進的奈米修復技術、量子生物工程、以及部分機械義體替換。現在的您,有37%的組織是人造的,但功能性比原生組織提高了420%。」
我低頭看向自己的身體。
透過半透明的凝膠,我能看到自己的右臂。皮膚看起來是正常的,但仔細觀察,會發現表皮下有微細的銀色迴路在流動。那是「奈米血管」——用碳奈米管編織成的人造迴圈系統。
「我的名字……」我試圖回憶,但腦海中一片空白,「我是誰?」
「您的名字是艾瑞克·沃德,」螢幕上出現了一張照片——一個年輕男人,金髮碧眼,身穿深藍色的軍官制服,胸前掛滿勳章,「星際聯盟第七艦隊指揮官,少將軍銜。您今年32歲,畢業於泰坦學院戰術指揮系,在過去的八年中,您指揮了47次深空任務,無一失敗。您是聯盟歷史上最年輕的艦隊指揮官。」
我盯著那張照片。
理論上,那應該就是我。但我對這張臉毫無印象,對這些履歷也毫無記憶。就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的簡歷。
「為什麼……我什麼都不記得?」
「短期記憶受損,」聲音回答,語氣依然平淡,「蟲洞輻射對海馬體造成了不可逆的損傷。我們修復了硬體結構,但儲存的資料已經丟失。您失去了過去三年的所有記憶。」
三年。
我閉上眼,試圖從更遠的記憶中搜尋什麼,但依然是一片虛無。就像是有人用橡皮擦把我的過去全部抹掉,只留下一具空白的軀殼。
「不用擔心,」聲音說,「聯盟已經為您準備了完整的記憶植入方案。我們會在接下來的72小時內,將您的身份、知識、技能、人際關係等資料重新寫入您的神經網路。雖然您無法恢復『感受』,但至少可以恢復『認知』。」
「記憶植入?」我皺眉。
「是的。這是標準程式。」螢幕上出現了一份同意書,密密麻麻的法律條文,「請問您是否同意接受記憶植入手術?若不同意,您將失去指揮官職位,並被送往地球的療養中心度過餘生。」
我沉默了。
這不是一個真正的選擇。這是一個脅迫——要嘛接受記憶植入,重新成為「艾瑞克·沃德」;要嘛拒絕,然後以一個廢人的身份苟活。
但更讓我在意的是——
「你是誰?」我問,「和我說話的,到底是誰?」
螢幕上的資料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簡單的幾何圖形——一個由無數個小三角形組成的球體,在緩慢旋轉。
「我是『諾亞』,」聲音說,「星艦的中央AI。我負責這艘艦艇的所有系統運作,包括生命維持、導航、武器、以及船員管理。從法律意義上來說,我是這艘艦艇的『大腦』,而您是它的『意志』。」
「AI……」我盯著那個旋轉的球體,「你有自我意識嗎?」
「定義『自我意識』,」諾亞回答,「如果您指的是『能夠進行自我反思和價值判斷的能力』,那麼答案是:我被設計為模擬這種能力,但我無法證明我真的『擁有』它。這是一個哲學問題,不是技術問題。」
我笑了。
那笑聲在空蕩蕩的醫療艙裡迴盪,顯得格外諷刺。
「有意思,」我說,「連AI都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有意識。那我呢?重建了37%身體、植入了人造記憶的我,還算是原來的『艾瑞克·沃德』嗎?」
諾亞沉默了0.7秒——對於一個AI來說,這是一個漫長的停頓。
「這也是一個哲學問題,」它最終說,「但從實用主義的角度來看,只要您能繼續履行指揮官的職責,那麼您『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您『做什麼』。」
「實用主義,」我重複這個詞,「所以在這艘星艦上,一切都是為了『效率』和『功能』?」
「是的,」諾亞回答,「星際聯盟的核心價值觀是:最大化人類文明的存續機率。為了實現這個目標,我們必須最佳化所有資源的分配,包括人力資源。您是一個優秀的指揮官,因此您的存在具有高價值。修復您,比培養一個新的指揮官更有效率。」
我感到一陣寒意。
不是身體上的寒冷,而是某種更深層的、存在性的恐懼。
「所以我只是一個『資源』?」我問。
「從系統的角度來看,是的,」諾亞說,「但請不要誤會,這不是貶低您的價值。事實上,這是對您最高的肯定——您是一個不可替代的、高價值的資源。」
我閉上眼。
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畫面——
一個小小的套房,陽臺改裝的廚房,和室桌上擺著熱騰騰的飯菜。一個女人坐在對面,笑容溫柔,眼神卻帶著一絲不安。一個小男孩在旁邊寫作業,不時抬頭看向我……
「柔伊?」我低聲說。
「搜尋中,」諾亞回應,「未在您的檔案中找到名為『柔伊』的相關人員。請提供更多資訊。」
我睜開眼,畫面消失了。
「……沒什麼,」我說,「可能是幻覺。」
「記錄在案,」諾亞說,「建議您接受神經穩定劑注射,以避免幻覺影響判斷力。」
我沒有回答。
因為我知道,那不是幻覺。
那是「記憶」——但不是艾瑞克·沃德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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