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p.2.2冰冷的艦隊
【第一章·冰冷的艦隊】
我檢查自己的身體——
右臂:37%是人造的,碳奈米管血管。
左眼:植入了視覺增強晶片。
心臟:部分被機械泵浦替換。
我是一個「半機械人」。
然後我注意到手腕上什麼都沒有。
我不知道為什麼,但我覺得那裡「應該有什麼」。
一種奇怪的空虛感,就像是失去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指揮官?」諾亞的聲音在我腦中響起,「檢測到您的心率異常。需要注射鎮定劑嗎?」
「不,」我說,「我只是……」
我摸著空蕩蕩的手腕。
為什麼會覺得少了什麼?
「也許是記憶缺失的副作用,」諾亞分析,「您失去了過去三年的記憶,可能包括某些重要物品的記憶。」
「是嗎……」
我放下手,但那種空虛感一直在。
就像是有一個聲音在心底低語:
「你忘記了什麼很重要的東西。」
但我想不起來是什麼。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三天後,我站在諾亞的主艦橋上。
這是一個圓形的空間,直徑約五十米,中央是一個懸浮的全息指揮台。周圍環繞著數十個工作站,每個工作站都有一名船員在操作全息螢幕。沒有人交談,只有手指在虛擬鍵盤上敲擊的聲音,和偶爾響起的系統提示音。
我接受了記憶植入。
現在我「知道」自己是誰了——艾瑞克·沃德,第七艦隊指揮官,負責保衛人類文明的西部邊境。我「知道」這艘星艦的每一個系統,「知道」艦隊中每一名船員的姓名和職責,「知道」過去八年執行過的每一次任務。
但我不「記得」。
就像是背熟了一本百科全書,卻從未真正體驗過書中描述的任何事情。
「指揮官,」副官艾莉絲走到我身邊,遞給我一塊透明的資料板,「這是今天的任務簡報。我們接到聯盟總部的命令,需要前往座標XJ-7492調查一起異常訊號。」
我接過資料板,快速瀏覽。
XJ-7492是一顆位於荒蕪星域的小行星,理論上不應該有任何生命或文明存在。但三天前,聯盟的深空監測站接收到了一段來自那裡的訊號——一段重複播放的、結構複雜的電磁波。
「分析結果?」我問。
「非自然訊號,」艾莉絲回答,她的聲音和表情都和諾亞的AI一樣平淡,「編碼結構符合智慧生命的特徵,但不屬於任何已知的星際種族。聯盟認為這可能是一個新發現的外星文明,或者是某種古代遺蹟。」
「做傅立葉轉換,顯示頻譜圖。」我看了一眼頻率分佈,進一步下達指示。「濾除載波,只留下音訊,把聲音放出來。」
當聲音放出來的那一刻,我震驚不已,那竟然是我所熟悉的旋律,是她最愛的那首歌《再愛我一次》!
我顫抖著聲音問:「預計航行時間?」
「72小時,」艾莉絲說,「已經設定好自動航線。」
「很好,」我把資料板還給她,「通知全艦進入巡航模式。」
「是的,長官。」
艾莉絲轉身離開,動作標準得像是軍校教科書裡的示範。我看著她的背影,突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她不像一個「人」。
不是說她是機器人或AI,而是說她太「完美」了。沒有多餘的動作,沒有情感的波動,沒有任何非理性的行為。就像是一個被最佳化到極致的「功能單元」。
我環視整個艦橋。
三十七名船員,每一個都是如此。他們埋頭於各自的工作,眼神專注,動作高效,彼此之間幾乎沒有任何互動。沒有閒聊,沒有笑容,沒有抱怨。
就像是一臺精密機器的零件。
「諾亞,」我低聲說,「給我調出船員的心理評估檔案。」
「許可權確認,」諾亞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我的左耳內植入了一個微型通訊器,可以直接與AI對話,「調取中。」
全息螢幕上出現了一排排資料圖表。
我快速瀏覽,然後愣住了。
所有船員的「情感波動指數」都低得驚人。幾乎每個人都在「情感平淡」到「輕度抑鬱」的範圍內。沒有人處於「正常」的情緒狀態。
「這……正常嗎?」我問。
「正常,」諾亞回答,「星際聯盟在選拔深空任務船員時,會優先選擇情感反應較低的個體。研究顯示,高情感敏感度會增加長期太空任務中的心理崩潰風險。因此,所有第七艦隊的成員都經過了『情感抑制訓練』。」
「情感抑制訓練?」
「是的,」諾亞說,「透過藥物、催眠、以及神經調節技術,降低個體的情感反應強度。這樣可以提高工作效率,減少人際衝突,並增強團隊的穩定性。」
我感到一陣反胃。
「你們把人變成了機器,」我說。
「我們把人變成了更好的人,」諾亞糾正道,「情感是進化的遺留物,適用於原始社會的生存環境,但不適用於星際文明的運作需求。過度的情感會導致非理性決策、資源浪費、以及不必要的痛苦。抑制情感,是一種最佳化。」
「最佳化……」我重複這個詞。
然後我想起了那個畫面——柔伊的笑容、小男孩的眼神、和室桌上的飯菜。
那些都是「非理性」的。
煮飯給別人吃,照顧一個不是自己親生的孩子,在一個破舊的小套房裡擠在一起生活——從效率的角度來看,這些都是「資源浪費」。
但那是我唯一感到「溫暖」的記憶。
即使那不是艾瑞克·沃德的記憶。
「諾亞,」我說,「假設有一個艦隊指揮官,他在執行任務時遇到了一個選擇:A選項,拯救一千名陌生人,但會讓他愛的人死去。B選項,拯救他愛的人,但一千名陌生人會死。你覺得他應該選哪個?」
「A選項,」諾亞毫不猶豫地回答,「從效益主義的角度,一千條生命的價值顯然高於一條生命。理性的決策者應該選擇最大化總體效益的方案。」
「但如果那個指揮官選了B呢?」
「那他就是一個不合格的指揮官,」諾亞說,「他讓個人情感凌駕於職責之上,這是一種失職。聯盟會撤銷他的職位,並對他進行心理矯正。」
我笑了。
那是一種苦澀的、自嘲的笑容。
「所以在你們的世界裡,『愛』是一種需要被矯正的缺陷?」
「不,」諾亞說,「愛是一種功能。它有助於維持社會穩定、促進繁殖、以及提高後代的存活率。但它必須被合理地約束和引導,否則就會造成系統性的風險。」
「愛是一種功能……」我低聲重複。
然後我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問了諾亞最後一個問題:
「如果你是對的——如果情感真的只是低效的演化遺留物——」
「那為什麼人類文明的所有偉大創造,都源於情感?」
諾亞沉默了0.3秒(對AI來說這是很長的思考時間)。
「請舉例,」它說。
「藝術,」我說,「音樂、繪畫、詩歌,它們沒有實用價值,不能增加生存機率,但人類花費無數時間創造它們。為什麼?」
「因為它們能刺激大腦的獎賞中心,」諾亞回答,「產生多巴胺——」
「那為什麼大腦要設計『被美感動』這個功能?」我打斷它,「如果情感是低效的,為什麼演化不直接刪除它?」
諾亞又沉默了。
「還有愛情,」我繼續,「兩個人相愛,承諾照顧彼此,甚至為對方犧牲。從基因傳播的角度看,這很不理性。為什麼不直接繁殖後就離開,去尋找下一個配偶?效率更高。」
「部分物種確實採用這種策略,」諾亞說。
「但人類不,」我說,「人類會為一個人守候一輩子。會在對方生病時照顧,會在對方老去時陪伴。這些行為,從『效率』的角度看,都是浪費。」
「那為什麼人類還要這樣做?」
諾亞沒有回答。
「因為,」我自己回答,「因為愛本身,就是目的。」
「不是為了繁殖。」
「不是為了基因。」
「不是為了任何『效率』。」
「而是因為當你真正愛一個人時——」
我的聲音顫抖:
「她的快樂,就是你的快樂。」
「她的痛苦,就是你的痛苦。」
「你不是『計算』後決定照顧她。」
「你是『無法不』照顧她。」
「這種『無法不』,」我說,「就是情感。」
「它不理性,不高效,甚至可能帶來痛苦。」
「但它是人之所以為人的原因。」
諾亞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著一種奇怪的語氣,如果AI能困惑的話,它現在就是困惑的。
「指揮官,」它說,「您的論述中有一個邏輯問題。」
「什麼問題?」
「您說『她的快樂就是你的快樂』,但這意味著『你』和『她』是分離的兩個個體。」
「對。」
「那為什麼她的狀態,會影響你的狀態?」
「從系統論的角度,你們是兩個獨立的系統,彼此的狀態不應該互相干涉。」
「除非——」
諾亞停頓了一下:
「除非你們不是『獨立』的。除非在某個層面,你們是『連結』的。」
我愣住了。
「對,」我低聲說,「你說對了。」
「愛,就是一種連結。」
「當你愛一個人時,你和她之間建立了一條『情感的量子糾纏』。」
「她的狀態,會瞬間影響你的狀態——不需要邏輯推理,不需要因果分析。」
「這種連結,超越了『個體』的邊界。」
「所以,」我看著諾亞的核心處理器,「當你們把情感壓抑掉時——」
「你們不只是失去了『低效的反應』。」
「你們失去的,是『連結』的能力。」
「你們把每個人都變成了孤島。」
「高效,但孤獨。」
「理性,但冰冷。」
「這就是你們文明的代價。」
「明白了,」我說,「繼續執行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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