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p.7.1回到現實
【回到現實】
凌晨五點,靈脩室。
玄舟神識回到身體的瞬間,感覺到的第一件事是——重量。不是肉體的重量,而是某種更沉重的東西,壓在靈魂深處。
他睜開眼,還維持著盤腿打坐的姿勢。手機螢幕顯示時間只過去了五分鐘,但他感覺像是經歷了一整個輪迴。
源頭的話還在意識中迴盪:「三年時間。四道封印。如果失敗,你會跌落回凡人境界,60億靈魂會被重置,多維宇宙會崩潰……」
玄舟深吸一口氣,試圖平復心緒但平復不了。因為這不只是「任務」,而是整個宇宙的存亡。
他看著自己的雙手。右手掌心,有一個微小的光點在跳動,那是源頭留下的「造物種子」,只要他啟動它,就能開始創造第一個小宇宙。
「我應該立刻開始,」玄舟自言自語,「時間很緊迫,三年地球時間,換算成小宇宙內部的時間流速……」他的大腦開始自動計算,以還虛境的思維模式,這是正確的。效率第一,結果導向,不浪費任何時間。但——
「你去了哪裡?」
柔伊前天下午的聲音,突然在腦海中響起。
「雖然在我眼前,但是你並沒有和我『在』一起。」
玄舟結印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想起光明女神透過柔伊說的最後那句話:
「再愛我一次,用你還是『人』的時候的方式。」
「如果我現在立刻開始創世,」玄舟低聲說,「如果我連她都不去見一面就進入小宇宙,那我和以前有什麼區別?那我所謂的『為了她而接受任務』,不過是自欺欺人。」
「我要去見她,」玄舟做出決定,「在進入第一個宇宙之前。不是因為『應該』,而是因為——」
他看著窗外逐漸泛白的天空:
「我想見她。」
這個「想」字,在還虛境的他心中,已經消失了大半年。但現在,它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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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所不在的孤獨】
意識甦醒時,我感覺到的第一件事是「遍在」。
不是存在於「某個地方」,而是同時存在於「所有地方」。
我是臺北街頭正在等紅綠燈的上班族,感受著早晨的疲憊。
我是崑崙山頂的一片雲,隨風飄蕩,無牽無掛。
我是太平洋深處的一滴水,在黑暗中沉默地流動。
我是產房裡嬰兒的第一聲啼哭,那個從虛無中誕生的驚喜。
我是病房中老人的最後一口氣,那個迴歸寂靜的釋然。
我是每一個念頭的生起,每一個情緒的波動,每一個選擇的瞬間……
我,無所不在。
這就是「合道境」,在完成「九步功法」之後,第四道封印徹底碎裂,我的神識不再被侷限在一個身體、一個時空、一個身份之中。我成為了「道」本身,遍在於一切存在之中。
但問題也隨之而來——
當我無所不在時,「我」還存在嗎?
當我是一切時,我還是「我自己」嗎?
我睜開眼,發現自己坐在臺北靈脩室的蒲團上。身體還是玄舟的身體,但我清楚地知道,這只是我「選擇臨在」的一個點。我可以隨時抽離,去往任何地方,成為任何存在。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凌晨四點的臺北,天還沒亮,街道上只有零星的車輛。我看著這座城市,但我「看到」的不再是表象。
我看到每一棟建築裡的每一個生命。
那個失眠的母親,正在為孩子的學費發愁。
那對吵架的夫妻,在冷戰中各自躺在床的兩端。
那個加班到深夜的工程師,眼睛盯著螢幕,思緒卻飄向遠方的家鄉。
那個準備自殺的少年,正在陽臺邊緣徘徊……
我能感受到他們每一個人的感受——恐懼、焦慮、悲傷、憤怒、絕望、希望……所有的情緒同時湧入我的意識,卻不會造成混亂,因為我的神識已經強大到足以容納一切。
這就是合道境的「全知」。
但全知,也意味著全孤。
因為當你理解一切時,你就失去了「驚喜」。
當你看到一切因果時,你就失去了「選擇的自由感」。
當你成為一切時,你就失去了「他者」——那個可以與你對話、與你相愛、與你分離的「另一個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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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知的代價】
當天晚上,我去了柔伊的小套房。
這是我例行的拜訪,每週一、週三晚上和週六下午,我會來這裡做飯、陪柔伊的孩子寫作業、和柔伊聊天。這些日常的小事,曾經是我在煉神還虛境時,唯一感到「真實」的時刻。
但今天,一切都變了。
我站在門外,還沒按門鈴,就已經「知道」了裡面的情況——
柔伊剛洗完澡,穿著淡粉色的家居服,正在廚房煮水餃。她心情不好,躁鬱症的抑鬱期又來了,但她在努力壓抑,不想讓我擔心。
小宇在客廳寫數學作業,卡在一道應用題上,正在猶豫要不要問我。
水餃快煮好了,但柔伊忘記買醬油,等等她會為此自責……
我按下門鈴。
「來了!」柔伊的聲音從裡面傳來,帶著刻意的輕快。
門開了,她皮笑肉不笑地說:「玄哥,你來啦。剛好水餃快好了。」
「嗯,」我走進去,換鞋,「辛苦了。」
「不辛苦,」她說,但我看到她眼底的疲憊,「你先陪小傢伙寫作業,我去把水餃撈起來。」
我走到客廳,小宇抬頭看我:「玄叔叔!」
「在寫作業?」我在他旁邊坐下,「有不會的嗎?」
「這題……」他指著數學課本。
我看了一眼,立刻就知道答案。不只是這道題,而是整本課本的所有題目,甚至是他未來會遇到的所有數學問題,我都知道答案。
我甚至知道,他長大後會選擇什麼科系,會從事什麼工作,會遇到什麼人生課題……
「玄叔叔?」兒子疑惑地看著我。
我回過神,微笑:「這題啊……我們一起想想看。」
我開始引導他思考,但過程中我感到一種奇怪的「不真實感」。就像是在演一齣戲,而我已經讀過完整的劇本,知道每一句臺詞、每一個轉折。
「我懂了!」兒子突然眼睛一亮,「是這樣對吧?」
「對,」我點頭,「很棒。」
但我心裡知道,他的這個「頓悟」,也在我的預知之中。沒有驚喜,沒有意外,一切都像是既定的軌道。
「吃飯囉!」柔伊從廚房端出水餃。
我們坐在和室桌前,三個人,一盤水餃,一碟醋。
「啊,」柔伊突然拍額頭,「忘記買醬油了……」
「沒關係,」我說,「醋也可以。」
「對不起,」她低著頭,「我最近腦子不太好使……」
「別這樣說,」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妳已經很努力了。」
她抬頭看我,勉強笑了笑。
但我看到的不只是她的笑容,我看到她內心的自我厭惡,看到她對自己「總是忘事」的憤怒,看到她害怕被我拋棄的恐懼……
我甚至看到更深層的東西——
她體內的「高我」,那個光明女神的意識,正在慢慢甦醒。
她的躁鬱症,其實是「人格柔伊」與「高我女神」之間的拉扯。當人格想要執著於某些東西時,高我會把她拉向更高的視角;當高我想要超脫時,人格會把她拉回人間的痛苦。
這種拉扯,讓她痛苦不堪。
「玄哥,」柔伊突然說,打斷了我的思緒,「你在想什麼?」
「嗯?」
「你看著我,」她說,眼神有些遊移,「但你好像……不在這裡。」
我愣住了。
「你的眼神,」柔伊繼續說,「就像是在看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或者說……你在同時看很多地方?」
她的敏銳讓我心裡一緊。
「對不起,」我說,「我只是……有點累。」
「是嗎?」柔伊盯著我,沒有移開視線,「玄哥,你有什麼事瞞著我?」
「沒有,」我說,但這個謊言在我嘴裡說出來時,我自己都覺得蒼白。
柔伊沒有再追問,低頭吃水餃。
但整個晚上,她都很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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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小宇睡了。
我和柔伊躺在她的床上,一張單人床,很窄,兩個人躺下來需要緊緊貼著。以前,這種狹窄讓我感到溫馨,因為它意味著親密。但今天我感覺不到狹窄,不是因為床變了,而是因為我變了。
我躺在她身邊,但我的意識同時在其他地方——
在臺北街頭,一個醉漢正在嘔吐。
在醫院裡,一個病人正在死去。
在海洋中,一條鯨魚正在歌唱。
在宇宙深處,一顆恆星正在爆炸……
在合道境,柔伊她「只是許多存在中的一個」。
我愛她,但我也同時愛著所有存在——那個失眠的母親,那對吵架的夫妻,那個加班的工程師,那個想自殺的少年……甚至那些我從未見過的、遠在天邊的陌生人。
我對她的愛,不是「特別的」。
我閉上眼。在合道境,我能理解一切、感受一切、慈悲一切。但我失去了「偏愛」的能力。而愛,如果不能偏愛,還是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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