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p.7.2清晨的套房
【清晨的套房】
星期一早上七點,玄舟來到柔伊的小套房。
他沒有打電話,也沒有發訊息,只是直接過來了。因為他知道,如果提前通知,柔伊會因為抑鬱期而說「你不用來,我沒事」。
他用鑰匙開啟門,動作很輕,套房裡很安靜。
晨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落在那張單人床上。柔伊和八歲的小宇擠在一起,她摟著孩子,像是害怕他會消失。(小宇抗議說自己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別再叫他小魚兒。)
玄舟站在床邊,看著她們。
這一次,他不是用「還虛境的全知視角」在看。
他沒有去分析柔伊的血清素濃度。
他沒有去計算小宇的睡眠週期。
他沒有去推演她們今天可能遇到的因果線。
他只是看著他們。
柔伊的眉頭皺著,顯然在做噩夢。她的手緊緊抓著被子,指關節都發白了。
小宇則睡得很沉,小臉埋在媽媽的臂彎裡,唿吸平穩。
「她很累,」玄舟想,「不只是身體累,而是心累。她一個人帶著孩子,要工作,要照顧家庭,還要對抗自己的躁鬱症……」
「而我——」
玄舟的心,突然疼了一下。
不是物理的疼,而是那種久違的、在還虛境中消失了的——
心疼。
「對不起,」他低聲說,「這大半年,讓妳一個人承受了。」
他想伸手摸摸她的頭,但手停在半空中——
他怕吵醒她。
最後,他只是輕輕拉了拉被子,蓋住她露出的肩膀。
然後,轉身走向陽臺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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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舟開啟冰箱。
裡面還是那麼空。一盒雞蛋(只剩三顆),半顆白菜,一瓶醬油,一包泡麵。
「她又沒好好吃飯,」玄舟皺眉。
他拿出手機,開啟外送APP,點了一些食材:雞胸肉、蔬菜、米、雞蛋、牛奶……
「等等會送到。但現在……」
他看著那三顆雞蛋、白菜、醬油。
「就用這些,做頓早餐吧。」
他開始洗手,圍上圍裙(柔伊的,有點小,但勉強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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煎蛋的時候,玄舟突然想起——
三年前,他第一次來這間套房做飯。
那時候的他,剛認識柔伊不久,她還沒將小宇接來一起住,一個人獨居。她躁鬱症發作,連續三天沒去上班也沒吃東西,整個人憔悴得不成樣子。他來的時候,她縮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團,只露出一雙眼睛。
「妳吃飯了嗎?」他問。
「不餓,」她說,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那我做給妳吃。」
「我說了我不餓……」
「但我餓,」他說,「我做給我自己吃,妳要不要陪我一起?」
她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那天,他做了蛋炒飯。
很簡單的蛋炒飯,沒有什麼特別的技巧,但他很用心——
蛋用麻油炒到金黃,飯粒分明。加了一些用米酒泡開剪碎了的幹香菇,加了一些醬油和蔥花,撒上秘密武器——特別香的鹽酥雞專用椒鹽粉。
潔白的瓷盤中央堆上炒飯,用鍋鏟仔細塑形成完美的半球,頂端放上用幹辣椒拼成的一朵小紅花。
當他把炒飯端到她面前時,盤子上還氤氳著鍋氣。她看著那盤炒飯,眼眶紅了。
「怎麼了?」他問。
「沒什麼,」她說,「只是……很久沒有人為我做飯了。」
她吃了一口,然後眼淚掉下來。
「好吃嗎?」他問。
「好吃,」她說,「但我不是因為好吃才哭。」
「那是為什麼?」
「因為,」她看著他,眼中有光,「你在看著我吃的時候,眼神裡沒有『覺得我是負擔』的感覺。」
「你只是……很單純地,想讓我吃飽。」
那時候的玄舟,摸了摸她的頭,笑著說:
「因為妳吃飽了,我就開心了啊。」
「為什麼?」她不解。
「不知道,」他說,「可能這就是喜歡一個人的感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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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現在,」玄舟翻動著鍋裡的蛋,心裡想著「我還有那種感覺嗎?當我看到她吃飽,我還會『開心』嗎?還是隻會『滿意於完成了一個照顧任務』?」
他想了想,發現——
他不確定。
還虛境的大半年,已經模煳了他對「心動」的記憶。
「但,」他看著那顆煎得金黃的太陽蛋,「至少我現在想做給她吃。至少我現在,沒有覺得這是『浪費時間』。這就是進步吧。」
他把蛋盛到盤子裡,又開始煮粥。
他先將白菜切碎,以便在短時間內熬出白菜的清甜香氣。
待鍋中飄出白菜香,將昨晚吃剩的白飯倒進去煮成白菜粥,簡單清淡,適合腸胃不好的人。
等粥煮好的時候,盛在碗裡再撒上肉鬆和海苔絲。
動作很熟練。
但這一次,他沒有「機械地執行步驟」。
他在切菜時會注意刀工,不是為了效率,而是因為「切得漂亮,她看到會開心」。
他在調味時會嘗一口,不是為了達到標準,而是因為「想做出她喜歡的味道」。
這些細微的差異,就是「人」和「機器」的區別。
這些細微的溫度,就是「愛」和「責任」的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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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粥煮好的時候,身後傳來細微的腳步聲。玄舟轉頭,看到小宇站在廚房門口,揉著眼睛。
「玄叔叔?」小宇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你什麼時候來的?」
「剛來不久,」玄舟說,蹲下來,和孩子平視,「餓了嗎?」
「嗯……」小宇點頭,但沒有立刻走過來。
他只是看著玄舟,眼神有些複雜。有開心,但也有一絲試探。玄舟察覺到了。
「怎麼了?」他問。
小宇咬著嘴唇,猶豫了很久,才小聲說:「玄叔叔,你是不是……不高興?」
玄舟愣住:「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小宇低頭看著自己的腳趾,「你看起來……很遠。就像媽媽生病的時候,她人在這裡,但是……但是她的眼睛好像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
這句話像一把刀,刺進玄舟的心臟。
一個八歲的孩子,竟然能感受到他的「不在場」。
玄舟想起這半年來,他和小宇的互動——
陪孩子寫作業,但心不在焉。
陪孩子玩遊戲,但只是「執行陪伴任務」。
孩子興高采烈地講學校的事,他分析問題並提出方案,卻沒有真正在感同身受。
他以為小宇不會察覺,但孩子比大人敏感得多。
「對不起,小宇,」玄舟說,聲音有些無奈,「玄叔叔最近……有點累。但我沒有不高興,真的。」
小宇抬頭看著他,眼中有懷疑。
玄舟知道,光說「對不起」是沒用的,他必須用行動證明。
「小宇,」玄舟伸出手,「玄叔叔需要抱抱。老師說的對嗎?累的時候,抱抱會比較好?」
小宇愣了一下,然後眼睛亮了。「嗯!」他張開雙臂,撲進玄舟懷裡。
玄舟抱住他。這個擁抱和半年前很不一樣。半年前,玄舟抱著小宇會感受到孩子的體溫、心跳、氣息,還有那種單純的、無條件的信任。會感受到一種「被需要」的溫暖,一種「我保護著他」的責任感,一種「他是我家人」的親密感。
但這半年,玄舟抱著小宇只會感受到:體溫37度,心跳120次/分,體重23公斤……,那些資料。
但現在,玄舟閉上眼,深唿吸,不去「分析」,只是「感受」——
溫暖。不是「37度」,而是「溫暖」。
信任。不是「心跳頻率」,而是孩子整個身體放鬆地靠在他身上,那種全然的信任。
依賴。不是「體重資料」,而是這個小小的生命,在這個瞬間,把自己的全部重量交給他。
「這就是愛,」玄舟在心中想,「不是資料,而是感受。」
「玄叔叔,」小宇在他懷裡說,聲音悶悶的,「你不要離開我們,好不好?」
玄舟的心,又疼了一下。
「為什麼這麼說?」他問,雖然他已經猜到答案。
「因為,」小宇說,「媽媽說,爸爸就是因為『太累了』,所以離開了我們。我怕你也會……」
他沒有說完,但玄舟懂了。
由於是非婚生子的關係,小宇的親生父親從來沒有照顧過他。外婆騙他說是「工作調動去國外」,但實際上就是拋棄了這對母子。
自小宇出生以後,柔伊一個人帶著孩子,艱難地生活。小宇父親給的那一點錢花完以後,窮困潦倒,不得不回孃家投靠母親。
而小宇雖然年紀小,但他懂。他知道「離開」是什麼意思,他知道「失去」是什麼感覺。所以當玄舟出現在他們生活裡時,小宇把他當成了新的「爸爸」。但這半年,玄舟的疏離,一定讓孩子想起了被拋棄的恐懼。
「小宇,」玄舟摸著孩子的頭,認真地說,「玄叔叔不會離開。」
「真的嗎?」
「真的,」玄舟說,「玄叔叔只是……迷路了一陣子。但現在,我找到回家的路了。」
「回家?」小宇抬頭,「這裡是你的家嗎?」
玄舟看著這個狹小的套房,12坪,老舊,採光不好,廚房是違建,浴室小得可憐。從物質條件來說,這裡比他自己的豪宅差了十萬八千里。
但——
「是啊,」玄舟笑了,「這裡是我們的家,因為妳和媽媽在這裡。」
小宇笑了,那是一個燦爛的、毫無保留的笑容。
然後他踮起腳尖,又抱了玄舟一下。
「歡迎回家,玄叔叔。」
玄舟愣住了。
然後,他感覺到心底有些溫暖。半年來第一次,還虛境的他,早就忘記「感動」是什麼感覺了。但現在,這個感覺回來了。
「謝謝你,小宇,」玄舟說,聲音有些沙啞,「謝謝你還願意等我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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