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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工人的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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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倫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躺在鋪滿金幣的床上,左手邊是一整箱頂級魔物飼料,右手邊是蓋了戳的年度房租繳清證明。窗外陽光和煦,鳥語花香,三隻契約魔物安安靜靜地待在魔道貝里,沒有一個說話。

世界如此美好。安靜如此珍貴。

然後一陣低沉的嚎叫從腰間的魔道貝里傳來,像一把生鏽的鋸子拉過他的鼓膜。

「嗷——嗚——嗷——」

索倫睜開眼。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去年冬天裂到現在,形狀像一個嘲諷的笑臉。晨光透過起了毛球的舊窗簾勉強擠進來,照亮了這間位於霍恩城下城區的狹小單間——面積大概六個棺材平放的大小。

嚎叫還在繼續。

索倫的手摸向腰帶上掛著的三顆魔道貝中最左邊那一顆——漆黑色,表面隱約流動著暗影紋路。他不需要翻譯就知道那嚎叫在說什麼,因為他聽得懂。

【——連續第十七天了!第十七天!同樣的廉價混合飼料!配方表上寫的是「精選肉粉」,但我用鼻子聞了,百分之七十是木屑和過期穀物粉!你是在養影狼還是在養白蟻?我正式提出伙食抗議!要求立即改善,否則我將在下一次委託中消極怠工!】

芬裡。影狼。索倫的第一隻契約魔物。

理論上,影狼是一種極其高貴的魔獸——在影子中穿行如風,暗影撕咬可以撕裂鐵甲,是高等偵查和暗殺型魔物的代表。

實際上,芬裡每天早上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像一個被拖欠工資的工廠老員工一樣提交投訴。

索倫翻了個身,把枕頭蓋在臉上。

沒用。萬言之耳是被動技能,無法關閉。就算他把自己埋進棉被裡,芬裡的抱怨依然清晰得像有人拿著擴音器貼在他耳邊喊。

【——而且這個魔道貝里的空間最近是不是縮小了?我感覺我的尾巴都沒地方放。你是不是偷偷調低了內部空間的精神力供給?索倫?你在聽嗎?我知道你醒了,你的唿吸節奏變了。不要裝死——】

一股酥麻的電流竄過索倫的左腳腳趾。

他整個人像被彈簧彈起一樣從床上跳了起來,後腦勺撞上低矮的天花板,發出一聲沉悶的碰響。

第二顆魔道貝——白色,帶有淡金色雷紋——正微微發光。一隻白色的小兔子從貝口探出半個身子,紅色眼睛裡帶著算計的光芒。額頭上的小小雷紋角還殘留著放電後的微弱靜電。

嗶嗶。雷角兔。索倫的第二隻契約魔物。

外表是全霍恩城最可愛的毛絨生物,內在是全霍恩城最黑心的高利貸放款人。

【上個月談好的胡蘿蔔加薪還沒到帳。】嗶嗶的聲音冷得像冬天的鐵欄杆,【我給了你三天寬限期,很有誠意了吧?這是逾期利息。下次逾期,電壓翻倍。】

索倫揉著撞痛的後腦勺,看著嗶嗶那張無辜可愛的兔子臉,太陽穴跳了三下。

他很想說一句「你清醒一點,你是我的契約魔物不是我的債主」,但他不能說。因為理論上,他聽不懂魔物的語言。萬言之耳是他最大的秘密——如果暴露了,等待他的就是教會的異端審判和權貴的人體實驗。

所以他只能假裝什麼都沒聽見,面無表情地穿褲子。

【我說的話你聽到了嗎?】嗶嗶歪了歪頭,那動作要是被路人看見,大概會發出「好可愛」的驚唿。但索倫知道那不是賣萌,那是在確認獵物的反應。

就在此時,第三顆魔道貝——灰白色,表面雕刻著精美的石紋——也動了。

一隻灰色石像鬼從貝口探出半個身子。雕刻般精緻的面容帶著與生俱來的傲慢微笑,一雙石質眼睛緩緩掃視了房間一圈,那表情像一個被邀請參觀貧民窟的藝術評論家。

庫魯。石像鬼。索倫的第三隻契約魔物。

【……】

庫魯沉默了三秒。

【索倫。】

索倫繫腰帶的手頓了一下。

【那個牆角的裂縫,三個月前我第一次提出修繕申請,你說「下個月」。三個月過去了,它不但沒修好,還往右邊延伸了兩公分。】庫魯的語氣平靜而莊嚴,像在宣讀一份法律文書,【還有那個窗簾。那個窗簾,索倫。它的配色冒犯了我身為石像鬼的每一根石紋。我已經連續八十七天向你提出更換申請,你的回覆永遠是沉默。因此,我正式宣佈——在居住環境達到本大爺的最低審美標準之前,我拒絕在此空間內完全具現化。】

說完,庫魯維持著半個身子卡在魔道貝口的姿態一動不動。兩米的翼展只伸出了一邊翅膀,整體看上去像一尊被快遞包裝擠壓變形的藝術雕塑。

索倫站在房間正中央。

左邊,芬裡的影狼嚎叫還在持續,主題從飼料品質延伸到了加班時長和帶薪假期;右邊,嗶嗶蹲在床頭,紅色眼睛盯著他計算下一筆利息的到期日;前方,庫魯以一個極不舒服的姿勢卡在魔道貝口,用沉默進行「藝術抗議」。

索倫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的內心卻像被三臺不同頻道的電視同時轟炸。

(我到底是契約師還是客服部門?不,客服至少還有投訴轉接功能。我連轉接的權力都沒有。我就是那個投訴的終端——所有問題到我這裡,無處可去,只能自行消化。)

他深吸一口氣,對著三個方向說了同一個字:

「早。」

芬裡的嚎叫停了一秒,然後以更大的音量重啟。嗶嗶打了個哈欠,縮回魔道貝。庫魯紋絲不動。

就是這樣的早晨。每一天。

---

索倫剛把盜賊工具組繫上腰帶,房門就被敲響了。

不是普通的敲門。是那種用肉掌直接拍門板、帶著韻律感的催命敲法——咚、咚咚、咚咚咚——節奏越來越快,最後演變成連續不斷的擂鼓。

索倫的手停在門把上。

他不需要開門就知道是誰。整棟樓只有一個人的敲門聲能讓牆壁跟著震動。

「索倫先生——」門外傳來一箇中氣十足的女聲,音量足以穿透兩層石牆,「今天是月初了吧?我記得三天前你親口說的,『月初付清』。你總不會忘了吧?索倫先生?」

歐格太太。房東。霍恩城下城區最令人聞風喪膽的存在——不是因為她會魔法,而是因為她收租的執念比任何契約強制力都要牢不可破。

索倫回頭看了一眼。

奇蹟發生了。

三隻平時吵得不可開交的魔物,在歐格太太的敲門聲響起的瞬間,展現出了令人歎為觀止的團隊協作能力——

芬裡的嚎叫戛然而止。黑色毛皮迅速融入地板的影子裡,整隻狼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下影子角落裡一雙金色的眼睛微微閃爍。

嗶嗶以肉眼幾乎看不見的速度縮回了魔道貝,白色光芒一閃即逝,貝口「啪」的一聲合上。連一根兔毛都沒留在外面。

庫魯——這個最難搞的——在零點三秒內完成了從「抗議姿態」到「靜止雕塑」的轉變。他維持著半個身子探出魔道貝的姿勢,但雙眼閉合,表情莊嚴肅穆,翅膀收攏,整體看上去就像一件擺在床頭的廉價裝飾品。

索倫在心裡給三隻魔物打了個分。

(配合度:十分。反應速度:十分。求生本能:滿分。平時上班要是有這個效率,我早發財了。)

他開啟門。

歐格太太站在走廊裡,手持一張寫滿密密麻麻數字的催租單。她身材魁梧,圍裙上沾著麵粉,但那雙眼睛銳利得像鑽石鑑定師在看假貨。

「索倫先生,」她把催租單舉到索倫面前,「三個月的房租加上上月的水費追繳,一共十二枚銀幣。你看看?」

索倫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錢包。

裡面有三枚銅幣和一張過期的「霍恩商業街週三滿減折扣券」。

三枚銅幣。一枚銀幣等於一百枚銅幣。他需要的是一千二百枚銅幣。

他目前的資產是三枚。

差距大概是——好的,不要算了。

「歐格太太,」索倫的聲音平靜如水,表情紋絲不動,語速不快不慢,像在報告一件與自己毫無關係的事情,「今天我會去公會接委託,晚上之前一定付清。」

歐格太太瞇起眼睛。

「你上個月也是這麼說的。上上個月也是。」

「這次是真的。」

「你上上上個月也說過『這次是真的』。」

索倫沉默了一秒。

(她的記憶力比芬裡的鼻子還靈敏。)

就在氣氛即將凝固的時候,歐格太太的目光越過索倫的肩膀,落在了床頭那尊「靜止的石像裝飾品」上。

「咦?」她的表情變了,從催債模式切換成了鑑寶模式,「這個石像……是新買的?看起來雕工挺細緻的。」

索倫不用回頭就知道庫魯此刻的內心正在天人交戰——被誇「雕工細緻」讓他的虛榮心膨脹,但被當成「裝飾品」又讓他的自尊碎了一地。

「嗯,是……裝飾品。」索倫回答。

身後傳來一聲極其細微的石頭摩擦聲——那是庫魯在用盡全力剋制自己不要跳起來大喊「我是活的你這個沒品味的凡人」。

歐格太太點了點頭,目光在庫魯身上停留了一會兒,然後說出了讓索倫後背發涼的話:

「這樣吧,索倫先生。今天晚上之前付清,一切好說。如果付不出來嘛——」她朝庫魯努了努嘴,「那個石像看起來值點錢,拿來抵債也不是不行。」

她轉身走了。

索倫關上門。

安靜了三秒。

然後庫魯爆發了。

【她——她說什麼?!】石像鬼從魔道貝里「砰」的一聲彈射而出,灰色翅膀撞翻了床頭的水杯,在狹小的房間裡展開,差點把芬裡從影子裡扇出來。【她要把本大爺當抵債品?!抵債品!像一件破爛傢具一樣被抬走抵債?!這是藝術史上最大的侮辱!我要起訴!我要找律師!這個世界到底還有沒有天理?有沒有人尊重藝術?!】

芬裡從影子裡探出頭,金色眼睛裡閃爍著幸災樂禍的光芒:【恭喜你,庫魯。你終於找到了自己的市場定位——二手傢具。】

嗶嗶的魔道貝「啪」的一聲開啟,白色兔子探出腦袋:【如果庫魯被抵債了,我們可以省下三分之一的飼料預算。我已經在計算重新分配方案了。】

庫魯:【你們兩個沒有心!】

芬裡:【心臟在正常跳動,謝謝關心。】

索倫在三重音爆中默默穿上了外套,掛好盜賊工具組,檢查了腰間三顆魔道貝的固定扣,然後開啟門。

「出門了。」

三隻魔物的爭吵聲在「出門了」三個字之後奇蹟般地停止。

不是因為他們聽話,而是因為「出門」意味著「有委託」,「有委託」意味著「有收入」,「有收入」意味著飼料升級、胡蘿蔔加薪、住宿環境改善分別有了著落。

利益是最好的紀律。

三顆魔道貝的光芒依次閃爍了一下——芬裡回到黑色魔道貝、嗶嗶回到白色魔道貝、庫魯(極不情願地)回到灰白色魔道貝。

索倫帶著三顆腰間的「定時炸彈」出門了。

---

霍恩城的早晨是喧鬧的。

不是人類意義上的喧鬧——那種嘈雜索倫早就習慣了。真正讓他每天早上頭痛的,是隻有他才能聽到的第二層聲音。

商業街上,兩隻契約泥石怪正在搬運一車石材。牠們的腳步沉重而緩慢,每一步都讓地面微微震動。在普通人耳中,那只是「咚咚」的腳步聲。但在索倫的萬言之耳裡——

【又超載了。腰要斷了。合同上寫的是八百斤以下,這車至少一千二。我要找工會。】左邊那隻泥石怪悶聲嘟囔。

【別費心了。工會代表上個月被主人賣了。】右邊那隻回答。

街角,三隻負責清潔的史萊姆正在水溝裡蠕動。牠們的身體透明,帶著微微的綠色光澤,看起來像會動的果凍。

【今天的水溝特別香~~】其中一隻快樂地唱了起來。

【那是酒館昨晚倒的泔水,有什麼好香的。】另一隻嫌棄地回應。

【你不懂。泔水裡有雞骨頭的油脂,那個口感——】

索倫加快了腳步。

頭頂上,兩隻負責快遞的鉤嘴鳥正在為一個包裹的歸屬權吵架。

【這個地址是我的!你看清楚,「下城區柳巷三號」!】

【你瞎了嗎?這寫的是「下城區柳巷三十號」!最後那個是「十」不是「一」,你的識字水平是不是還停留在幼鳥時期?】

【你才是幼鳥!你全家都是幼鳥!——等等,三十號在哪?】

【我怎麼知道?我送的是三號。】

索倫的太陽穴開始規律性地跳動。

他面無表情地穿過這片「魔物噪音海」,步伐穩定,目光平靜,整個人看起來就像一個清晨出門買菜的普通青年——絕對沒有人會猜到他的腦子裡同時在接收十幾條不同頻道的魔物吐槽。

(別人的世界是安靜的街道、蟲鳴鳥叫。我的世界是永不停歇的彈幕直播——還沒有關閉按鈕。)

他低下頭走得更快了。

---

冒險者公會霍恩分部。

一樓大廳擠滿了各種等級的傭兵和冒險者。有全副武裝的老手在角落裡喝酒吹噓上一次委託的戰績,也有裝備寒酸的新人在委託板前焦慮地挑選任務。空氣中混雜著皮革、汗水和廉價藥劑的味道。

索倫擠過人群,站到了委託板前。

然後他的表情——已經很平淡了——變得更平淡了。

低階委託區幾乎被搶空了。剩下的幾張委託單,無一例外都帶著某種令人不安的附註:

> **委託 #2847**

> 內容:尋找走失的巨型蝸牛

> 報酬:8 枚銀幣

> 備註:該蝸牛體型如牛車,受驚時會吐酸液。上一位接單者目前在醫療所。

> 緊急程度:⚠⚠⚠

> **委託 #2851**

> 內容:下水道通渠

> 報酬:5 枚銀幣

> 備註:堵塞原因疑似為野生史萊姆群聚。自備防護具。上一位接單者的靴子被溶解了。

> **委託 #2853**

> 內容:陪老太太的契約貓散步

> 報酬:3 枚銀幣

> 備註:該貓為火系變異種,情緒激動時會自燃。請穿著防火裝備。

索倫的目光在這三張委託單之間來回移動。

巨型蝸牛,酸液。下水道,溶解。散步,自燃。

他需要十二枚銀幣。

(巨型蝸牛八枚,加上下水道五枚,扣掉醫療費和裝備損耗……大概剛好夠。如果我還活著的話。)

「索倫先生。」

一個帶著職業微笑的聲音從櫃檯方向傳來。

梅莉莎——冒險者公會霍恩分部的櫃檯接待員——站在她慣常的位置上。栗色長髮紮成馬尾,公會制服一絲不苟,臉上掛著那個永遠恰到好處的微笑。但她的眼神——索倫注意到了——今天多了一層什麼。

不是同情,不是擔憂。

是興趣。

「看了半天了?」梅莉莎翻了翻手邊的檔案,「那些低階委託今天被新人搶得很快呢。不過——」

她從櫃檯下面抽出一張摺疊整齊的委託單,輕輕推到索倫面前。

「這邊有一個比較特殊的委託。報酬很高喔。」

索倫低頭看了一眼委託單上的報酬欄。

二十枚銀幣。

他的大腦停頓了零點五秒。

二十枚。他只需要十二枚就能還清房租加水費。多出來的八枚夠他——

腰間三顆魔道貝幾乎同時微微震動了一下。

芬裡第一個出聲,聲音裡帶著一種看透一切的疲憊:【報酬高意味著工時長。工時長意味著加班。加班意味著我的帶薪假期又要縮水。我提前宣告,我反對。】

嗶嗶緊隨其後,語速極快,像在做即時財務分析:【二十枚銀幣,按當前市價可以購買三十根普通胡蘿蔔或十根金色胡蘿蔔。如果加上我的加薪和逾期利息,實際可支配收入——嗯,可以接受。我暫時撤回反對意見。】

庫魯的聲音從第三顆魔道貝里傳出來,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急切:【我不在乎報酬多少!你趕快賺錢把房租付了,不要讓那個沒品味的女人真的把本大爺抬走抵債!還有,如果委託地點的環境低於我的審美底線——比如上次那個下水道——我保留拒絕出勤的權利。上次那些汙水差點毀了我的石紋光澤,你知道我花了多久才恢復的嗎?三天!整整三天的拋光養護!】

索倫面無表情地聽完了三條來自不同方向的「意見」,然後抬起頭看著梅莉莎。

梅莉莎的微笑沒變,但她歪了一下頭,大概是在好奇為什麼索倫盯著委託單的表情從「平靜」變成了「平靜但太陽穴在跳」。

「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

索倫把委託單翻過來,看了一眼任務詳情。

然後他把委託單又翻了回去,再看了一眼報酬欄。

二十枚銀幣。

再看了一眼錢包。

三枚銅幣。

(就算是陷阱,我也得跳。)

(畢竟——如果不跳,庫魯明天就會出現在歐格太太的客廳裡當擺設。而芬裡和嗶嗶大概會在我的葬禮上討論遣散費的分配方案。)

「我接了。」索倫說。

梅莉莎的微笑加深了一分。

「明智的選擇,索倫先生。」

她的語氣聽起來像在說「歡迎光臨」,但索倫總覺得她實際上在說的是「歡迎入坑」。

他把委託單摺好放進口袋,轉身往門口走。腰間三顆魔道貝里,三個聲音同時響起——一個在抱怨加班,一個在計算分紅,一個在確認委託地點的裝潢水平。

打工人的一天,正式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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