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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蜜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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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倫坐在公會門口的長椅上,攤開了那張摺疊整齊的委託單。

陽光透過公會門廊的石柱投下斑駁的光影,照亮了委託單上那行讓他心動的數字——二十枚銀幣。但好東西永遠在附註裡,索倫用多年接委託的經驗深知這一點。

委託內容本身看起來平平無奇:

「委託方:銀月閣(霍恩城高階魔道貝寄售行)。內容:從城外翡翠原野邊緣臨時存放點護送一批魔道貝至城內銀月閣倉庫。數量:五個標準運輸箱。預計路程:單程約三公里。」

就這?三公里路搬五個箱子,二十枚銀幣?

索倫的目光滑向備註欄。備註的字型比正文小了一號,密密麻麻地擠在委託單底部,像是怕被人看到一樣:

「注意事項:一、運輸途中請確保魔道貝不受劇烈震動。二、不得接觸陽光直射,需使用遮光布覆蓋。三、不得靠近火系魔物(包括委託者自身的契約魔物)。四、若有魔道貝發出異響,請勿開啟。重複:請勿開啟。」

請勿開啟。

這四個字被寫了兩遍。在索倫的盜賊生涯中,凡是要求你「不要看」的東西,通常都是你最應該看的。

腰間三顆魔道貝幾乎是同時有了反應。

芬裡率先發聲。黑色魔道貝微微震動,影狼的聲音帶著一股偵查型魔物特有的警覺:【把委託單拿低一點。我在裡面也能聞到的……這紙上有三種以上的人的氣味。最重的一層是香水——不是便宜貨,是霍恩城東區那些富商太太用的月見花香水,一瓶就要五枚金幣。委託人要麼是貴族,要麼是想扮貴族的暴發戶。】

芬裡頓了一下,鼻子似乎又抽動了幾下。

【還有一種味道很淡,像是——公會後面檔案室裡的味道。舊墨水、封蠟、還有常年不通風的紙張氣息。這張委託單在被掛出來之前,在公會的某個角落裡放了一陣子。不是今天早上才寫的。】

嗶嗶的聲音從白色魔道貝里傳來,語速極快,像一臺精密的算盤在自動撥動:【我做了一個快速風險評估。普通護送委託,三公里路程,五個箱子,按公會標準定價應該在八到十二枚銀幣之間。二十枚——溢價百分之六十七到百分之一百五。但如果加上那些備註裡的限制條件——不能震動、不能見光、不能靠近火系——風險係數從C級躍升到至少B級。按B級定價,二十枚銀幣反而偏低。】

一段沉默。

【結論:要麼委託人不懂行情,要麼有些東西沒有寫在紙面上。大機率是後者。但考慮到十根金色胡蘿蔔的購買力——我暫時不反對。】

庫魯的聲音最後響起,帶著一種完全偏離主題的專注:【等等,翡翠原野?那邊春天的時候草坡上有一片銀鈴花海,光線在午後兩點半到三點之間打在花瓣上的角度堪稱完美。如果時間對的話,也許可以在工作之餘——不對,重點不是這個。那些箱子的外殼是什麼材質?如果是那種粗糙的木板箱我拒絕觸碰。我的石爪上個月剛做了養護。】

索倫的太陽穴跳了兩下。

他沒有回應任何一隻魔物的發言——在外人看來,他只是一個坐在長椅上安靜閱讀委託單的年輕冒險者。但他的大腦在高速運轉。

芬裡說委託單的氣味不對。嗶嗶說定價不對。庫魯……庫魯在關心花海和箱子材質,但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備註裡那句「若有魔道貝發出異響,請勿開啟」。

正常運輸的魔道貝不會「發出異響」。魔道貝是封閉的精神空間容器,裡面的魔物在休眠狀態下是安靜的。會發出異響只有兩種可能:一,裡面的魔物沒有被正確催眠,處於半清醒的不穩定狀態;二,魔道貝本身有瑕疵,封印不完整。

不管是哪一種,都不是「正常寄售品」該有的狀態。

再加上「不得接觸陽光直射」和「不得靠近火系魔物」——索倫推測裡面可能是冰系或水系的敏感魔物。這類魔物對溫度變化極度敏感,在運輸中確實需要特殊處理。但正規的寄售行會使用公會認證的魔物物流隊,而不是掛個冒險者委託找散工。

除非……這批貨不適合走公會的正規渠道。

索倫的盜賊直覺在腦後拉響警報,頻率大約每秒三次。

但他錢包裡的三枚銅幣在以每秒五次的頻率回應:你沒得選。

他摺好委託單,站了起來,走回公會櫃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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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莉莎正在整理一疊檔案,看到索倫走回來,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有問題嗎,索倫先生?」

「這個委託,」索倫把委託單放在櫃檯上,指了指備註欄,「條件指定要『契約師等級二以上、擁有偵查型魔物』。城裡同時滿足這兩個條件的低階冒險者不多吧。」

他沒問「為什麼報酬這麼高」或「委託有沒有問題」——那是新手才會問的蠢問題。他問的是篩選條件。

梅莉莎的職業微笑沒有任何變化,手指繼續翻動檔案:「銀月閣的維塔老闆是公會的老客戶了,信譽很好的。他對魔道貝運輸的安全性要求一向很嚴格,所以才會指定偵查型魔物配合——畢竟城外的路上偶爾會有野生魔物出沒嘛。」

每一個字都合情合理。就像每一塊拼圖都嚴絲合縫——嚴絲合縫到讓人懷疑它是被精心裁剪過的。

「這個委託是今天早上掛的?」索倫問。

「嗯,一大早送來的。」

芬裡的聲音在腰間低低響起:【她在說謊。這張紙上的墨水氣味至少有三天了。】

索倫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明白了。謝謝。」

他拿起委託單轉身。身後傳來梅莉莎的聲音,帶著她一貫的職業化語氣:「索倫先生,銀月閣的助理會在城東門等你。祝委託順利。」

「祝委託順利」——公會接待員的標準送別語。

但索倫莫名覺得,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裡有一絲不太標準的東西。

像是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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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倫走回門口的長椅。三隻魔物早已不耐煩了。

芬裡:【所以?去不去?如果去的話我要提前宣告,加班費另算。】

嗶嗶:【已經計算完畢。扣除我的加薪、逾期利息和金色胡蘿蔔預算後,索倫的實際可支配收入為四枚銀幣。夠付一個半月的房租。可以接受。】

庫魯:【我再問一次——箱子是什麼材質的?】

索倫的目光掃過三顆魔道貝。

(你們什麼時候產生了自己有投票權的錯覺?)

他默默把委託單收進口袋。

「走了。」

芬裡:【等等,我還沒投完票——】

嗶嗶:【投票已結束。一票贊成,一票反對,一票棄權。按多數決原則——】

芬裡:【什麼多數決?一比一是平局!庫魯那個不算!】

庫魯:【本大爺的棄權是經過深思熟慮的藝術性選擇,不是「不算」!】

嗶嗶:【在沒有達成共識的情況下,按照合同第三條第七款——呃,我們沒有合同。那按照叢林法則——誰拳頭大誰說了算。索倫拳頭最大。所以他說了算。投票結束。】

芬裡:【這不是民主。】

嗶嗶:【這從來就不是民主。這是有限合夥企業,索倫是控股股東。你只是個沒有分紅權的實習生。】

芬裡沉默了三秒。

【……我要跳槽。】

索倫面無表情地走出了公會大門,腰間的「民主辯論」在繼續進行。他穿過商業街,朝城東門的方向走去。

途中經過一家門面低調的店鋪——沒有花哨的招牌,只有一塊打磨得光可鑑人的黑色石板,上面用銀色字型刻著三個字:「銀月閣」。

索倫放慢了腳步。

店鋪的玻璃窗裡陳列著幾顆精美的魔道貝,每一顆都被置於絲絨底座上,用柔和的魔法光照射。這不是普通冒險者會來的地方——這裡的魔道貝一顆起步價就是十枚金幣,買一顆就夠索倫付一年房租。

店門口站著一個穿深灰色管家服飾的中年男人,正在跟一輛蓬車的車伕交談。他身旁放著三個方正的箱子,每一個都蒙著厚實的黑布。

庫魯的聲音突然亮了起來:【噢——你看那布料。至少是三級以上的遮光絨布。手感應該非常好。織紋密度——從這個角度看——嗯,上乘。終於有一個包裝品味及格的委託了。我收回之前的棄權票,改投贊成。】

芬裡:【你的投票標準是箱子的布料品質?】

庫魯:【美學是衡量一切事物的最高標準。】

芬裡:【……我再說一次,我要跳槽。】

索倫沒有停留。他記住了管家的臉和那三個箱子的形狀,繼續往城東門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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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東門是霍恩城四座城門中最安靜的一座。比起南門的商隊絡繹和北門的冒險者進出,東門通向的翡翠原野主要是農田和牧場,人流稀少。

索倫提前了十分鐘到達。

等在那裡的是一個年輕女人。

她看起來二十歲出頭,穿著銀月閣的制服——深藍色的長裙外套了一件灰色短斗篷,胸口彆著一枚銀色月牙胸針。這是寄售行店員的標準裝扮。但她的站姿僵硬,兩隻手絞著斗篷的下襬,眼神時不時掃向城外的道路,然後又迅速收回。

「你好,你是……索倫先生?」她的聲音有些發緊,「我是銀月閣的助理,琳。負責帶你去取貨地點。」

索倫點了下頭。

芬裡在魔道貝里低聲說:【她的心跳很快。比正常人快了至少三成。要麼她天生心跳快,要麼她在害怕什麼。根據她的站姿和視線方向判斷——她在害怕城外的什麼東西。】

琳從斗篷裡拿出一張簡易地圖,攤開在城門旁的石墩上:「存放點在城外東邊約三公里,從這條小路走,大概一個小時就到了。五個標準運輸箱,每個大概——」她比了個大小,「這麼大。一個人搬兩趟就能運完。」

「我有契約魔物協助搬運。」索倫說。

「哦,那就更快了。」琳勉強笑了一下。

然後她補充道:「只有一件事要特別注意——絕對不能開啟箱子。」

停頓。

「絕對不能。」

又停頓。

「真的不能。」

這是第三遍了。

索倫看著琳那張努力維持鎮定但眉心微微皺起的臉,心裡做了一個判斷:她不是在威脅他。她是在求他。

(這姑娘大概自己也不知道箱子裡裝的是什麼。她只是被告知「絕對不能開啟」,然後她就絕對不想讓任何人開啟——因為一旦開啟,某些她不想面對的事情就會發生。)

「明白了。」索倫簡短地回答。

「那,出發吧。」琳收起地圖,率先走向了城外。她的步伐快而小,像一隻想盡快跑到目的地又不敢跑太快的兔子。

嗶嗶低聲評論:【她走路的節奏很亂。不是體力問題,是心理問題。這個人很緊張。有趣。】

索倫跟上了琳的步伐。

出了城門,視野豁然開朗。翡翠原野在晨光下延展開來,遠處的丘陵起伏如綠色的海浪,野花點綴其間。空氣裡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清新味道,偶爾能聽到遠處牧場的牛鈴聲。

這是索倫為數不多能享受「安靜」的時刻——城外的魔物密度遠低於城內,萬言之耳的接收頻道終於不再像菜市場。

他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芬裡的聲音打碎了這份寧靜。

【停。】

影狼的語氣驟然變了。不再是早上那個抱怨飼料和加班的社畜聲線——而是銳利的、壓低的、如同刀刃出鞘的警告。

【前方兩百米。大概在那片矮灌木叢後面。】

索倫的腳步沒有停,但節奏微微放慢了。他的右手不動聲色地搭上了腰間的盜賊工具組——不是為了開鎖,而是裡面有一把短刃。

【至少四隻魔物的氣味。不是野生的——有魔道貝的金屬味殘留,是契約魔物。牠們待在那裡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大概半個小時。】

芬裡的聲音沉了下去。

【還有血。很淡。但是新鮮的。人血。】

索倫的目光不著痕跡地轉向了走在前面的琳。

她的腳步停了。

她也看到了什麼——或者聽到了什麼。她的雙肩繃緊,轉過身來看著索倫。她的臉色在晨光下白得幾乎透明。

「索倫先生……」她的嘴唇動了動,「我、我好像聽到前面有聲音……」

索倫沉默了一秒。

嗶嗶的聲音在魔道貝里響起,冷靜得像在播報天氣:【風險係數修正:從B級上調至A級。建議立即重新談判報酬。二十枚銀幣已不足以覆蓋當前風險溢價。】

庫魯:【如果前面有戰鬥的話,我事先宣告——我只負責防禦,不負責搬運屍體。屍體的美學價值為零。】

芬裡:【閉嘴,你們兩個。——索倫。前方的魔物沒有在移動。牠們在等。要麼是埋伏,要麼是……牠們的主人已經動不了了。】

琳站在原地,雙手攥成拳頭,指節發白。

索倫看了看前方那片看似平靜的矮灌木叢,又看了看琳近乎恐懼的眼神,最後看了看委託單上那個數字——二十枚銀幣。

(二十枚。十二枚還房租。八枚剩餘。刨去芬裡的飼料升級和嗶嗶的胡蘿蔔加薪,剩大概三枚。如果受傷了還要扣醫療費。如果裝備損壞要扣維修費。算下來搞不好倒貼。)

(但如果現在掉頭回去,零枚銀幣。庫魯明天進歐格太太的客廳。)

他向前邁了一步。

「走吧。」

琳愣了一下:「可是前面——」

「我知道。」索倫的語氣和他的表情一樣平淡,「走吧。」

芬裡在魔道貝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加班費翻倍。這不是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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