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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兵接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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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倫是被腰椎叫醒的。

不是疼痛——疼痛他能忍。是一種更深層的、像是整條嵴柱在拒絕合作的僵硬感。他試著翻身,腰椎發出了一聲微弱的「喀」,整個人像一把生鏽的老虎鉗被硬掰開。

(……昨天搬了五桶鹹魚的後遺症。)

他用手肘撐著自己慢慢坐起來,動作的幅度和速度大概和一隻翻面的烏龜差不多。窗外的天光剛亮,霍恩城早晨特有的混合氣味從視窗飄進來——石灰、煤煙、隔壁麵包店的酵母香,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鹹魚味。

鹹魚味。

索倫的目光移向窗臺。

庫魯不在。石像鬼通常佔據的那塊窗臺空了,只剩下幾道石灰色的爪痕和一個——索倫瞇起眼睛看了看——用爪子在窗沿上刻的字。

「去洗。勿找。」

四個字,歪歪扭扭,刻痕深淺不一。庫魯的書法水平和他的自我評價之間存在著令人髮指的差距。

(……翅膀上的鹹魚味終於忍不了了嗎。)

索倫沒有多想。庫魯大概飛去城東水渠了——那裡水流湍急,是城裡少數能把石像鬼翅膀縫裡的鹹魚殘渣沖乾淨的地方。他會自己回來的。大概。

索倫坐在床沿,花了三十秒讓腰椎接受「今天也要工作」這個殘酷事實。然後他開始盤算手頭的錢。

桌上昨晚放的十一枚銀幣還在。加上之前的存款,目前手頭大約三十四枚銀幣。聽起來不少,但索倫在腦子裡展開了那張他已經算過無數遍的賬單——

房租:每月四銀幣。歐格太太不接受拖欠,上次的三個月欠款至今仍是他最不堪回首的人生汙點之一。

飼料:芬裡升級到中級飼料後每週一點五銀幣。嗶嗶的金色胡蘿蔔供應每週約一銀幣。庫魯的礦石補充每月兩銀幣——這筆錢省不得,石像鬼的身體維護不是開玩笑的。

日常雜費:藥劑補充、盜賊工具保養、食物、偶爾替魔道貝更換緩衝棉——每週至少兩銀幣。

算下來,半個月至少需要二十銀幣。三十四減二十,剩十四,勉強夠當緊急備用金。但如果中間出了任何意外——比如嗶嗶突然想吃高階胡蘿蔔、庫魯的翅膀需要緊急修復、或者索倫自己的腰傷惡化需要買藥——

(結論:必須接委託。)

索倫從腰帶上解下魔道貝。他的手指在芬裡的那顆上停了一秒,然後輕輕注入精神力。

影狼從魔道貝中流淌出來。字面意義上的「流淌」——芬裡的身體先化為一團漆黑的影子,再從地板上凝聚成形。那雙金色的眼睛在凝聚完成之前就已經亮了起來,帶著一股「又是哪裡起火了」的怨氣。

【……四天了。】

芬裡的第一句話不是問好,不是報告,是控訴。

【四天。你知道魔道貝里面有多無聊嗎?連個窗都沒有。我在裡面數了三萬七千四百二十六次唿吸。我甚至開始思考人生的意義,然後得出了結論——沒有意義,尤其是在一個連窗都沒有的魔道貝里。】

「今天有工作。」索倫說。

【……】芬裡的耳朵動了一下。怨氣的濃度肉眼可見地降低了三成。【什麼工作?】

「等我看完委託板再說。」

索倫的手指移向嗶嗶的魔道貝——然後停了半秒。

嗶嗶已經四天沒說話了。不是在魔道貝里不說話——是從上次波爾家的沼澤蜥電療事件之後,嗶嗶在日常中就越來越沉默。搬運委託那四天,她以「帳目未結完」為由留在魔道貝里,連索倫叫她出來吃飯都只回了一句「不餓」。

這不正常。嗶嗶不可能「不餓」。嗶嗶的胃是一個永動機。

索倫注入精神力。

白色的小兔子從魔道貝中蹦出來,落在桌面上。

沉默了三秒。

這三秒裡,索倫注意到嗶嗶的紅色眼睛快速掃了一圈房間。不是那種剛醒來的茫然,而是一種評估性的掃視——牆角、視窗、門縫、桌上的銀幣、索倫的腰。

然後嗶嗶開口了。

【……你的腰好了嗎?】

語氣異常平靜。不是往常的「你要是傷到不能接委託就別指望我幫你賺錢」式毒舌,也不是「你的腰傷不是我的問題但你最好快點好起來因為我的胡蘿蔔要斷供了」式威脅。

就只是——一句正常的、平靜的關心。

芬裡的耳朵勐地豎了起來。

索倫沒有表現出任何異常。「能動。」他回答得很簡短,同時用最不經意的角度觀察嗶嗶。

嗶嗶的雷角沒有發光。表情也沒有異常。但索倫的直覺在太陽穴後面輕輕跳了一下。

(她在想什麼?)

---

三人出門時,霍恩城的街道已經熱鬧起來了。

商業街上,一隻史萊姆型清潔魔物正在吞噬昨夜路面上的垃圾,圓滾滾的半透明身體裡依稀可見幾片菜葉和一隻破鞋。兩名學徒在麵包店門口搬運木箱,一隻鳥禽型信使魔物從他們頭頂掠過,嘴裡叼著一封信。

索倫走在前面,步態看起來正常——但如果仔細觀察,會發現他的身體重心微妙地偏向右側。腰椎的僵硬讓他的左側活動範圍受限,他在用右腿多承擔一點力量來掩飾。

芬裡以影子的形態貼著索倫的腳邊移動。影狼在陽光充足的街道上不太喜歡實體化——光線會讓他的毛皮從漆黑變成深灰,他覺得這嚴重損害了自己的職業形象。

嗶嗶趴在索倫的左肩上。一路上沒說話。

索倫注意到芬裡至少用眼角餘光看了嗶嗶三次。嗶嗶假裝每一次都在看別的方向——左邊的烤地瓜攤、右邊的飼料店招牌、頭頂飛過的信使鳥。

沒有人挑明。

公會的大門在上午十點鐘是最忙碌的。低階冒險者擠在委託板前搶C級以下的日常委託,幾個中階傭兵在酒吧區喝早酒,角落裡一個穿斗篷的人在和某個可疑的中間人低聲交談。

梅莉莎在櫃檯後面。看到索倫走過來時,她的嘴角精準地上揚了十五度——公會標準的「歡迎光臨」弧度。

「索倫先生。好幾天沒來了。」她的目光在索倫的步態上停了零點五秒,「身體怎麼樣?」

「沒事。」

索倫的視線掃過佈告欄。在密密麻麻的委託單中間,那張泛黃的「銀月閣」舊委託單還在。它的位置比上次他看到時往左移了一點——有人動過,但沒有取下。

他想問。

但梅莉莎已經在說了。

「正好。」她從櫃檯下面抽出一張新的委託單,紙張很新,墨水的味道還在,「這裡有一張比較適合你的委託。調查類的。」

索倫接過委託單。

委託內容:南城舊倉庫區可疑活動調查。報告者是該區域的巡夜人,過去一週內多次發現廢棄倉庫群中有不明燈光和搬運聲響,集中在深夜至凌晨時段。但白天前往檢視時,一切如常,無任何人員活動跡象。委託方為城防隊第三分隊——因近期人手調往城外處理瘋魔出沒事件,無暇自行調查,故委託公會代為處理。

報酬:八銀幣(基礎調查確認金),若查實違法活動並提供有效線索,額外獎金視情況追加。

要求:D級以上冒險者,需具備潛行或偵查能力。備註欄用小字寫著:「建議夜間行動。」

索倫把委託單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空白。他又看了一遍正面的細節——「夜間有活動,白天無痕跡」。

盜賊的本能在腦子裡快速運轉。

這種模式他見過。兩種可能:一、有人在使用魔物搬運——魔物的足跡和人類不同,普通巡夜人可能認不出來,而且訓練有素的魔物可以在天亮前消除自身痕跡。二、有人在使用某種遮蔽術——這更昂貴也更可疑。

無論哪種,都不是流浪漢佔屋。

(八銀幣。可以接。)

索倫正要開口,嗶嗶動了。

白色的小兔子從他的肩膀上站了起來,紅色的眼睛盯著委託單上「南城舊倉庫區」幾個字。

【我也去。】

不是請求。是通知。

芬裡和索倫同時看向嗶嗶——芬裡是抬起頭,索倫是微微側目。兩人的動作幾乎同步,同步到有點滑稽。

嗶嗶毫不在意地繼續說:【你那個開鎖技術,上次開個三級鎖花了十分鐘,我在旁邊差點睡著。我的電磁感應至少能幫你省一半時間。而且——】她的眼睛掃了一下索倫偏向右側的站姿,【你腰傷了。多帶一個保險。】

理由合理。索倫挑不出毛病。

但他注意到嗶嗶說最後一句話時,她額頭上的雷角微微發了一下光——非常微弱,微弱到如果不是索倫一直在注意就不會發現。那不是放電的前兆,而是一種極其細微的感應脈衝。

嗶嗶在用電磁感應「掃描」什麼。在公會里。

索倫沒有問。

「三個一起去。」他把委託單遞迴給梅莉莎,「我接了。」

梅莉莎在登記本上記錄時,筆尖停頓了一瞬。她抬起頭,職業微笑的弧度沒變,但眼神裡多了一層東西。

「這個委託……要小心。南城舊倉庫區最近不太平靜。」

「不太平靜」是個模煳的詞。索倫等了一秒,看梅莉莎是否會補充。她沒有。

「知道了。」索倫收好委託憑證,轉身離開。

芬裡跟上來,尾巴有節奏地擺動——他的「工作模式」已經開啟了。

【南城倉庫區啊。】芬裡在索倫腳邊的影子裡低聲說,【上次去那邊還是半年前追一隻偷麵包的野生鼠鼬。那片倉庫廢棄至少兩年了,到處是灰塵和蜘蛛網。我的鼻子要罷工。】

嗶嗶在索倫肩上一言不發。

---

南城舊倉庫區在霍恩城商業街以南約十五分鐘路程。

這片區域曾經是城市的貨物中轉站——在霍恩城南門外的官道改道之前,所有從南方來的商隊都會在這裡卸貨暫存。但三年前官道改道到城東,南城倉庫的生意一落千丈。大部分倉庫主放棄了維護,任由建築在風雨中慢慢腐朽。

索倫在距離倉庫群大約兩百米的地方停下腳步。

白天的倉庫區看起來很安靜。八棟木石結構的倉庫錯落排列,屋頂的瓦片缺了大半,牆壁上爬滿了常春藤。空地上長滿了雜草,幾隻野貓在一面倒塌的矮牆上打盹。

「芬裡。」索倫壓低聲音。

【知道了。】

影狼的身體無聲地融入索倫腳下的影子裡,沿著牆根的陰影快速移動。在陽光照不到的角落,芬裡幾乎是隱形的——他的毛皮完全吸收了環境中的光線,只有那雙金色的眼睛偶爾閃一下。

索倫靠在路邊一棵樹的陰影裡等著。嗶嗶從他肩上跳下來,蹲在樹根旁邊,耳朵轉來轉去。

三分鐘後,芬裡回來了。

【八棟倉庫。七棟確實廢棄——門鎖全是鏽的,裡面只有灰塵和老鼠屎。但有一棟不一樣。】芬裡的報告簡潔專業,這是他作為偵查型魔物最令人滿意的時候,【從北邊數第三棟。門鎖被換過了——新鎖,黃銅的,至少三級。跟周圍鏽成渣的環境完全不搭。地面的腳印被仔細清掃過,但他們漏掉了門檻下面的一道泥痕。側面有一扇窗戶被從內部用木板釘死了。】

索倫點了點頭。

【還有氣味。】芬裡繼續,金色的眼睛微微瞇起,【人類的——至少三個不同的個體,都是最近一週內的殘留。魔物的氣味也有——種類不明,但聞起來有點像……被長期封閉在魔道貝里的那種味道。悶的、帶一點金屬鏽味的。】

芬裡頓了一下。

【另外還有一種化學藥劑的味道。很淡,但我確定——類似魔道貝內壁的封印塗料。你知道的,那種防止魔物精神洩漏用的。】

索倫的太陽穴跳了一下。

魔道貝內壁封印塗料。這種東西不是隨便能弄到的——它是魔道貝工坊的專用材料,正常渠道只有持證工匠才能購買。一棟廢棄倉庫裡出現這種味道,意味著——

(有人在這裡處理魔道貝。)

或者製造。或者改裝。

索倫沒有說話。他的目光轉向嗶嗶——然後定住了。

嗶嗶不在樹根旁邊了。

白色的小兔子不知道什麼時候跳到了倉庫區外圍的矮牆上,雷角貼著牆壁,紅色的眼睛閉著。整個身體一動不動,只有雷角在微微發光——那種光不是照明用的,是電磁感應啟用時的特徵。

索倫和芬裡同時看著她。

十秒後,嗶嗶睜開眼,從牆上跳下來,落在草地上。

什麼都沒說。

芬裡低聲哼了一聲:【……】

那個「……」裡包含了至少三層意思,但芬裡最終什麼也沒追問。嗶嗶的雷角殘留著一絲微光,在日光下幾乎看不出來,但索倫看見了。

他也什麼都沒問。

「回去。」索倫轉身,「天黑再來。」

---

城南有一家廉價茶攤,三面透風,一面靠牆。攤主是個半聾的老頭,泡的茶像洗碗水,但勝在便宜——一銅幣一壺,還不限時間。

索倫坐在靠牆的角落,面前擺著一壺已經涼了的茶。下午三點的陽光從棚頂的破洞漏進來,在桌面上投下一個不規則的光斑。

芬裡趴在索倫腳邊的陰影裡,尾巴偶爾擺一下。看起來在打盹,但他的耳朵每隔幾秒就會轉一個角度——影狼的休息模式,身體放鬆但警覺不關。

嗶嗶蹲在桌面上,面前放著半根索倫在路邊攤買的胡蘿蔔。她啃了兩口就停了——這在嗶嗶的飲食史上是史無前例的事件。

索倫端著茶杯,表面上在看街對面的行人。實際上他的注意力分成了三份:一份在回想芬裡的偵察報告,一份在盤算今晚的行動路線,還有一份——在觀察嗶嗶。

四天的沉默。主動要求隨行。公會里的電磁掃描。倉庫外牆的感應偵測。

嗶嗶不是一個會無緣無故做多餘事情的魔物。她的每一個行為背後都有精確的利益計算——這是索倫三年來得出的結論。所以她現在做的這些事,一定有一個她認為足夠重要的理由。

(是因為沼澤蜥那件事嗎?)

幾天前。替波爾的沼澤蜥做電療時,精神迴路被外來波動干擾。嗶嗶事後說的那句話——「那個波動不是牠自己的,是從外面來的。」

從那之後,嗶嗶就開始沉默了。

她一直在想。

索倫不知道嗶嗶在想什麼,但他知道嗶嗶今天主動要求來南城倉庫——一個可能存放大量魔道貝的地方——絕對不是巧合。

(她在找什麼?那個「外來波動」的來源?)

他不能問。問了就等於承認他聽懂了嗶嗶所有的自言自語。那條線一旦越過去——

索倫喝了一口涼茶。

芬裡的聲音從腳邊傳上來。

【……你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看嗶嗶。】

索倫的手沒抖。芬裡的觀察力在非工作狀態下依然令人頭疼。

【別以為我沒注意到。】芬裡的尾巴停了一下,【嗶嗶這幾天確實不太對。搬鹹魚那四天她連一句嘲諷都沒有——這比她電我還讓我不舒服。】

索倫沒有回應。他不能回應。

芬裡哼了一聲,繼續假寐。

下午的時間像涼掉的茶一樣緩慢地流過。茶攤上的其他客人來了又走——兩個趕車的商人、一個賣完貨的小販、一個喝了三壺茶的老太太。陽光從西邊的屋頂上一寸一寸地滑下去,影子越拉越長。

索倫在等天黑。

然後嗶嗶的雷角亮了。

很短。短到像是被風吹滅的燭火——閃了一下就熄了。但索倫一直在偷偷觀察,他看到了。

嗶嗶的耳朵轉向南邊。倉庫區的方向。

她的紅色眼睛微微瞇起——不是睏意,是某種專注。像獵人鎖定了獵物的那種專注。

芬裡也察覺了。影狼的耳朵從「假寐模式」一瞬間切換到「全開」,金色的眼睛從索倫腳邊的陰影裡睜開。

【……嗶嗶。】芬裡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索倫和嗶嗶能聽見,【你從剛才開始就不太對勁。你到底在找什麼?】

嗶嗶沒有回答。

她的雷角又閃了一下。這次比上一次亮了一點——是電磁感應接收到回饋訊號時的特徵。

索倫端著茶杯的手穩得像石頭。茶麵上連一絲漣漪都沒有。

但他的心跳快了半拍。

嗶嗶在用電磁感應搜尋南城倉庫。跨越了兩百多米的距離,隔著好幾棟建築——這已經超出了索倫所知道的嗶嗶感應範圍。

而且,她搜到了什麼。

天色開始暗下來。魔法路燈在街道遠處逐盞亮起,偏黃的光芒在暮色中像一排昏沉的眼睛。

嗶嗶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

【……走吧。天快黑了。】

她的語氣裡有一種索倫從未聽過的東西。不是毒舌、不是威脅、不是勒索。

是某種介於確定和不安之間的顫動。

像是她找到了一個她一直在找的東西——但找到之後,她並不確定自己是否想面對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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