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打工人的默契
庫魯抓起第一桶鹹魚的瞬間,索倫就知道事情不會那麼順利。
石像鬼的爪子在碰到桶身的剎那明顯猶豫了——那種猶豫不是力量上的,而是美學上的。庫魯的五根石質爪指在溼漉漉的桶壁上滑了一下,整桶鹹魚在空中歪了三十度,桶蓋「啪」地彈開一條縫,一股令人作嘔的醃漬味像一記重拳般撲向庫魯的臉。
【——!!!】
庫魯發出了一聲無法用文字形容的哀鳴。介於被踩了尾巴的貓和被背叛的藝術家之間的某種頻率。
但他沒有鬆手。
石像鬼的翅膀在空中勐地一擺,身體做了一個急轉翻腕的動作——桶身在他爪下旋了半圈,歪斜的蓋子被離心力壓了回去,整桶貨物在距離地面四米的高度重新穩住。
從下面看,那個動作像是一個精心設計的花式起手。
【……本大爺剛才是在測試貨物的平衡點。】庫魯飛到十米高度後才開口,聲音裡殘留著一絲劫後餘生的顫抖,【跟失手沒有任何關係。聽到了嗎?任何關係。】
索倫站在地面,手心的汗已經浸透了。他的腰在剛才庫魯差點脫手的瞬間勐地抽了一下——不是因為腰傷,而是純粹的緊張。
但他的臉上什麼也沒有。
「第一桶。」他平靜地報數。「還剩二十一桶。」
庫魯在空中發出了一聲像是石頭碾過玻璃的咬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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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五桶是最艱難的。
鹹魚桶和石材完全不同——石板規整、乾燥、重心穩定,抓握面粗糙好使力。但鹹魚桶是圓的、溼的、表面覆著一層油膩的鹽水膜,而且重心會隨著內部液體的晃動不斷偏移。
庫魯在第二桶時差點撞到倉庫橫樑。第三桶時一個急停讓桶蓋再次彈開,他不得不在空中單手按住蓋子,翅膀拍出的風把地面上一個學徒的帽子吹飛了。第四桶他開始摸到規律——爪子不能直接抓桶壁,要扣住桶底的金屬箍環,翅膀的拍動頻率要降低以減少桶內液體的振盪。
到了第五桶,庫魯的飛行姿態終於穩了下來。
不只是穩。
索倫注意到,庫魯開始有意識地調整飛行路線。原本從倉庫後半區到卸貨點的直線距離大概兩百米,但庫魯繞了一個弧——經過採石場正門外那段通往集市的道路上空。
那裡有人。
【——讓開讓開!藝術品透過!】
庫魯的喊聲當然沒有人類能聽懂。路人們聽到的只是頭頂傳來「嘎嘎嘎」的石像鬼叫聲和翅膀切割空氣的唿嘯。但他們抬起頭——
一隻石像鬼,翅膀完全展開,在暮色的天空中劃出一道流暢的弧線。牠的爪子穩穩地扣著一個木桶,身體的每一個角度都精準到像是被雕刻出來的。夕陽從側面打過來,在石質的翅膀表面勾出金紅色的輪廓。
「哇——」一個賣蘋果的大嬸停下了裝貨的手。
「那隻石像鬼好厲害。」她旁邊的兒子扯著她的袖子。
庫魯的翅膀角度在聽到(其實他聽不到,但他的自戀雷達精準到不需要真的聽到)讚歎聲的瞬間,立刻多了三分優雅。他的尾巴——石質的短尾巴,平時毫無存在感——竟然微微翹了起來。
索倫站在卸貨點等著。他看到庫魯飛過集市上空時的那個微小的姿態變化,太陽穴跳了一下。
(……果然。給他觀眾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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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第六桶開始,搬運的效率進入了一種奇怪的節奏。
庫魯負責空運。索倫負責地面。
地面的活比空中少得多,但並非沒有。索倫用粉筆在卸貨點的石板上畫了記號——降落區、桶的排列位置、需要避開的低矮障礙物。他站在卸貨區的邊緣,用手勢引導庫魯的降落角度:左手平舉是「偏左」,右手向下壓是「太高了」,雙手交叉是「這桶可以放了」。
這套手勢不是提前約定的。是三年相處中自然形成的——索倫在無數次委託中指揮庫魯空運貨物時磨出來的默契。庫魯從來不承認自己在看手勢,但每一次都精準地做出了對應的調整。
鐵板靠在柱子上看了十分鐘。
他原本打算在旁邊盯著——搬運委託出了事故他也有責任。但看了十分鐘後,他發現自己根本不需要盯。
那個年輕人站在卸貨區,身體僵硬,明顯腰傷嚴重,但手勢乾淨利落。石像鬼在空中飛得又穩又快,每一桶的降落位置都恰好在標記的中心。兩者之間不需要語言——鐵板甚至注意到,有一次石像鬼的飛行角度偏了一點,年輕人只是微微側了一下頭,石像鬼就自己修正了。
(他媽的。)鐵板在心裡說了一句粗話。不是罵人,是感嘆。
他在採石場幹了十二年,見過上百個契約師帶著魔物來搬貨。大部分人的模式是:喊命令→魔物執行→出了差錯→喊更大聲的命令。極少數人能做到和魔物的無聲配合——那通常是五年以上的老搭檔。
但這小子看起來才二十出頭。
鐵板搖了搖頭,決定不再想了。他轉身去檢查另一批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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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桶。
索倫正蹲在卸貨區整理已經放好的桶——確認它們排列穩固,不會在夜裡倒塌。他的腰在每次彎腰時都會送來一陣抗議,但比下午好多了。至少不再痙攣。
他直起身,目光掃過採石場——然後停了一秒。
採石場北側的邊緣,一隻工用泥石怪正在搬運石塊。這是採石場的標準魔物勞力,體型如小型馬車,石質的四肢粗壯有力,專門用來搬運超重貨物。
那隻泥石怪停了。
不是正常的停頓——不是放下石塊休息,不是調整姿勢。而是一種突然的、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的靜止。它的石質腦袋微微歪向一側,那個角度……
像是在「聽」什麼。
索倫的唿吸沒有變化。他的手也沒有動。但他的注意力整個被釘在了那隻泥石怪身上。
兩秒。三秒。
泥石怪自己晃了晃腦袋,像甩掉了耳邊的蒼蠅。然後它彎下腰,繼續搬運石塊。
沒有人注意到。旁邊的工人照常幹活,另一隻泥石怪照常搬貨。整件事從開始到結束不到五秒,微小到可以歸類為「魔物發呆」——但索倫的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咔」地響了一聲。
波爾的沼澤蜥也是這樣。先是發呆,然後是抽搐,然後是失控。
(……只是巧合。)
他告訴自己。然後把這件事記在了腦子裡的某個角落。那個角落已經堆了不少東西了。
庫魯抓著第十六桶從天上飛過來。索倫抬起左手,平舉。庫魯的飛行軌跡向左修正了半米。
「放。」
桶穩穩地落在標記的正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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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桶鹹魚落地的時候,天際線上的太陽只剩下一道橘紅色的邊。
「二十二。」索倫報出最後一個數字。
庫魯沒有立刻降落。他飛到倉庫屋頂的最高點——那根歪了一半的風向標旁邊——展開翅膀,讓自己的石質身體面朝西方。
夕陽的餘暉打在他身上。
石質的翅膀在暮色中泛出一層暗金色的光澤,翼尖的鋒利邊緣像被鍍了一層薄薄的火焰。庫魯的姿態完美得像是教堂頂上的裝飾——他顯然知道這個角度是最好看的。
幾個正在收工的工人停下來看了兩眼。
【……不錯。】庫魯的聲音從屋頂飄下來,帶著一種奇怪的滿足感,【雖然道具很醜,但表演本身——本大爺給自己打九十五分。扣掉的五分是因為第三桶差點撞到橫樑,影響了整體美感。】
索倫沒有回應。他轉向走過來的鐵板。
「搬完了。」
鐵板看了看整齊排列的二十二桶鹹魚,又看了看屋頂上擺姿勢的石像鬼,再看了看眼前這個腰都快直不起來但臉上依然什麼表情都沒有的年輕人。
「……搬完了。」鐵板重複了一遍,語氣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感慨。他從腰帶上的錢袋裡數出十枚銀幣,又頓了一下,多摸出了一枚。
「十一枚。多的一枚——」鐵板的視線往屋頂上瞟了一眼,「給你的石像鬼買點好飼料。搬石頭那段飛得確實漂亮。」
索倫接過銀幣:「謝了。」
【本大爺聽到了!】庫魯在屋頂上大聲宣佈,翅膀興奮地拍了兩下,【那個光頭承認了!告訴他本大爺不吃飼料,本大爺吃的是藝術家的靈感補給!】
索倫把十一枚銀幣收進口袋,臉上連一絲表情的波動都沒有。
「走了。」他朝屋頂說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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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在暮色裡延伸。
採石場在城南郊外,回索倫租住的公寓要穿過大半個霍恩城。夕陽已經沒入地平線,只剩一片越來越暗的深紫色天幕。街道上的魔法路燈開始逐盞亮起,發出偏黃的暖光。
索倫走在路上。庫魯飛在他頭頂三米左右的高度,說是護送,實際上是嫌地面走路太慢。
兩人沉默了很久。
經過冒險者公會的時候,索倫的視線掃過門口的佈告欄。傍晚了,大部分冒險者都已經回家或泡在酒館裡,公會門前冷清得只剩一個打瞌睡的門衛。
佈告欄上釘滿了各種委託單。索倫的目光在其中一張停了半秒——那是一張已經泛黃的舊委託單,「銀月閣」三個字印在頂端。
不是他之前接的那張。是另一張。但「銀月閣」這三個字讓他的腦子裡閃過了一串畫面:被搶走的第五個箱子、琳緊張的臉、梅莉莎說「今天早上掛的」但墨水氣味至少三天——
那個委託結束後,他交了土精靈,拿了35銀幣。但那些蒙面人呢?搶走的箱子呢?銀月閣後來怎麼說的?
索倫發現自己不知道答案。梅莉莎沒有提過。他也沒有問。
(……明天去問一下。)
他把這個念頭壓進了腦子裡那個已經很擁擠的「待辦事項」角落。今天不行。今天他的腰只想躺下。
庫魯在他頭頂突然開口了。
【……下次。】
索倫抬頭。
庫魯的臉轉向另一邊,翅膀懶懶地拍著維持低空飛行。暮色讓他的石質身體變成了一個模煳的深灰色剪影。
【下次別接這種委託了。】
語氣裡有嫌棄。但那個嫌棄的濃度——索倫很確定——比今天早上稀薄了至少一半。
他沒有回答。
庫魯也沒有再說。
兩個沉默的身影——一個在地面,一個在低空——沿著暮色裡的街道慢慢走著。鋪石路面上的積水映出魔法路燈搖晃的光點,和一個帶翅膀的影子。
快到住所的那條巷子口時,索倫聽到了一個聲音。
不是庫魯。不是路人。是巷子口拴在柱子上的一隻看門犬型魔物——索倫認得牠,是隔壁鐵匠鋪老闆的契約獸,平時看門用的,性格溫順,從來不咬人。
那隻魔物正在低聲嗚咽。
【……又來了。】
牠的聲音很輕,輕到如果不是索倫站在三米之內,連「萬言之耳」都未必能捕捉到。
【那個聲音又來了……這次……比上次清楚一點點了……】
牠的身體微微發抖。不是害怕的那種抖。是某種更深的、像是在對抗什麼本能的拉扯的顫抖。
【好想……聽清楚……在說什麼……】
然後嗚咽停了。看門犬晃了晃腦袋,趴回地上,尾巴有氣無力地掃了兩下。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索倫的腳步沒有停。他的表情沒有變。
但他攥在口袋裡的手——指節發白。
「比上次清楚一點點」。
上一次他在街上聽到魔物的低語是什麼時候?好幾天前了。那時候,那隻不認識的魔物說的是「好模煳,聽不清在說什麼」。
而現在是「比上次清楚一點點」。
(它在變強。)
這個念頭安靜地沉進了索倫腦海的最深處——和嗶嗶那句「快要聽懂了」並排擺放。
「到了。」索倫在公寓門前停下腳步,掏出鑰匙。
庫魯從空中落下來,石質的雙腳在門廊上輕輕一點。他的翅膀收攏,左翅上木架坍塌時留下的擦痕在路燈下隱約可見。
【門開快點。本大爺要洗翅膀。鹹魚味已經滲進石縫了。這是對藝術品的褻瀆。】
索倫開啟門。
歐格太太不在——大概已經睡了。走廊很安靜。魔道貝里的芬裡和嗶嗶也沒有動靜——大概也睡了。
索倫走進房間,把十一枚銀幣放在桌上。然後他非常緩慢地、像一座正在倒塌的建築一樣,癱進了那張勉強能稱為「床」的木板鋪上。
腰椎發出了最後一聲「我放棄了」的嘎吱。
庫魯蹲在窗臺上,翅膀微微展開——那個姿態,如果索倫此刻睜著眼,會發現和下午在倉庫屋頂上的「哨兵坐姿」一模一樣。
面朝索倫的方向。
石像鬼沒有說話。夜風從視窗吹進來,帶著霍恩城夜晚特有的混合氣味——煤煙、石灰、遠處酒館的炊煙,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鹹魚味。
庫魯皺了皺鼻子。
【……明天。必須洗。翅膀。】
這句話說得很小聲。小聲到像是自言自語。
索倫已經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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