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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泣的魔道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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嗶嗶的那個「後面」在空氣裡停了三秒鐘。

三秒鐘裡,索倫做了他作為盜賊該做的事情——評估。

帷幕後方有東西。讓嗶嗶害怕的東西。但門口的警報符文在兩個小時前就已經觸發了。那種等級的警報不會發給城防隊——城防隊用的是公會標準的藍光訊號彈。這個符文釋放的是魔力殘留,是給特定接收者看的。

私人的。定製的。

意味著倉庫的主人會來。而且可能很快。

「我去看一眼。」索倫壓低聲音對嗶嗶說,然後轉向黑暗中的某個方向,「芬裡,入口。」

芬裡從陰影裡浮現出半個身形。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閃了閃。

【……入口警戒?】

「如果有人來,叫我。」

【如果有人來,我叫你之前會先自己跑。】芬裡說完頓了一下,然後無聲地融入了門口附近的影子裡。他的金色眼睛最後亮了一秒,方向朝著門外的巷子——已經進入警戒狀態了。

索倫知道芬裡不會真的先跑。但他也知道芬裡不會承認。

嗶嗶還站在木箱旁。白色的毛皮已經從炸開的狀態慢慢恢復了,但耳朵仍然豎直——兩根天線指向帷幕方向。

「你跟我來,還是留在這。」

嗶嗶沒說話。她轉過身,一步一步走向帷幕。

是跟上來了。

---

帷幕是厚實的黑色布料,邊緣用鐵釘固定在天花板和地面之間。封印紋是銀色的,塗在布面上——但不是用刷子畫的。索倫在微弱的光線中辨認出那些線條的質感:是用手指蘸著封印塗料一筆一筆抹上去的。手工。不是工坊的量產品。

他從帷幕的最左側找到了一條鬆動的邊緣。鐵釘鬆了一顆——不是自然脫落,是有人經常從這裡掀開帷幕進出留下的磨損。

索倫用兩根手指把帷幕掀開了大約半米的縫隙,側身鑽了進去。

嗶嗶跟在他腳邊,一聲不吭。

帷幕後方的空間比中區更大。隔牆被打通後,這裡原本是相鄰倉庫的後半部分。天花板更高,地面是石質的——不是木板,是實打實的石頭地面。

而石頭上刻了東西。

索倫的暗視在適應了幾秒後開始辨認地面的紋路。那不是裝飾紋,不是排水槽,是封印陣。大範圍的封印陣。直徑至少五米,從地面的中央向外擴充套件,線條精密到讓索倫聯想到嗶嗶指揮他開鎖時那種毫米級的精度。

這不是畫上去的。是刻上去的。石面上的凹槽深約兩毫米,裡面殘留著乾涸的封印塗料。有人花了大量時間和精力,在這塊石地上鑿出了一個完整的封印系統。

(……這個工程量。至少要好幾天。不——可能是好幾週。)

封印陣的中央豎著一個金屬架子。不是木製的——是鐵和黃銅的混合結構,焊接點很粗糙但結構穩固。架子高約一米五,分三層,每層放著四到五個魔道貝。

但那些不是中區木箱裡的標準魔道貝。

這些大了整整一倍。拳頭大小變成了雙拳大小。表面的封印紋更密集、更復雜,紋路的風格也不一樣——中區的魔道貝上是常見的商業級封印,而這些上面的紋路帶著一種更古舊的味道。不是現代工坊的產品。

索倫數了數。十三個。

嗶嗶走到金屬架前面,停住了。她的雷角亮了起來——不是之前偵測木箱時的穩定脈動,而是一種短促的、不規則的閃爍。像是心跳加速。

她把雷角貼向最近的一個大型魔道貝。

觸碰的瞬間,嗶嗶的身體僵了一下。但她沒有退開。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索倫站在兩步之外,看著嗶嗶的背影。他沒有催促。

---

然後他聽到了。

不是嗶嗶的聲音。不是芬裡的聲音。不是任何他認識的魔物的聲音。

是從那些魔道貝里面傳出來的。

極微弱。像是隔著好幾層牆壁和棉被後傳來的低語。萬言之耳在自動接收——這個能力沒有開關,從來沒有。它會捕捉一切魔物發出的聲音,不管索倫想不想聽。

【……暗……好暗……】

第一個聲音。性別不明。種族不明。帶著一種被什麼東西壓得變形的沙啞。

【……出……出不去……】

第二個。不同的個體。語調更低沉,像是已經喊了很久,喉嚨——如果魔物有喉嚨的話——已經啞了。

【誰……來……幫……】

第三個。斷斷續續。每個字之間的間隔很長,像是說出一個字就需要耗盡全部力氣。

索倫的表情沒有變。

他的唿吸頻率沒有變。

他的腳步在第三個聲音傳來的時候,停了一秒。只有一秒。

嗶嗶的耳朵動了一下。

(……我什麼都沒聽到。我是人類。人類聽不到魔道貝里面的聲音。我什麼都沒聽到。)

索倫在心裡重複這句話。一遍。兩遍。直到他的腳步重新恢復正常的節奏。

但那些聲音沒有停。

金屬架上十三個大型魔道貝,至少有七八個在同時發出低語。它們的聲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微弱的、持續的嗡鳴——像是一群被關在黑暗房間裡的囚犯在輕聲呻吟。

不是憤怒。不是攻擊意圖。不是大腦的精神廣播裡那種有組織的訊息。

是痛苦。是求救。是最原始的、生物體在極端困境中發出的本能唿喊。

索倫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他把這個動作藏在口袋裡。

嗶嗶慢慢離開了金屬架。她的雷角熄滅了,紅色的眼睛看向索倫——那個恐懼的表情還在,但現在混雜了另一種索倫無法完全辨認的情緒。

悲傷?憤怒?還是——

嗶嗶什麼都沒說。

索倫的視線移向金屬架旁邊的地面。有一本翻開的筆記本,擺在架子最底層的支撐桿旁。皮質封面,不大,大約巴掌大小。翻開的那一頁朝上。

他蹲下來,快速掃了一眼。

字跡工整。不是潦草的筆記,是有條理的記錄。

「第四批預計三日後到位,容器數量16。」

「容器穩定性需要改善——三號和七號出現微裂紋,封印洩漏率上升。」

「頻率校準至 70%。目標 85%。主頻率源反饋正常,共振範圍持續擴大中。」

索倫的眼睛在「頻率校準」和「共振範圍持續擴大」上停了一瞬。

(頻率。共振。擴大。)

他想到了波爾家的沼澤蜥——精神迴路被外來波動干擾。想到了採石場的泥石怪——搬運途中突然發呆。想到了巷子裡的看門犬——「那個聲音又來了,比上次清楚一點點」。

(……頻率校準。70%。目標85%。)

(如果到了85%,會怎麼樣?)

他沒有時間想下去。

---

【索倫!】芬裡的聲音從帷幕外面穿了進來,急促,壓低了音量但遮不住緊迫感,【有人來了。至少兩個人類。從南邊巷子接近——還帶了一隻魔物。狗型。追蹤犬類。走得很快。】

索倫在芬裡說完第一句的時候就已經動了。

他撕下筆記本上正在看的那一頁——動作很輕,紙張發出極微弱的撕裂聲。折兩下,塞進胸口內袋。然後他把筆記本翻回原來的位置放好。

「走。」

嗶嗶已經跳上了他的肩膀。動作比平時更急促——她不是像往常那樣優雅地一躍而上,而是用前爪抓住索倫的斗篷領子把自己拽上去的。

索倫側身鑽出帷幕,穿過中區——沒有走來時沿牆的路線,直接從木箱之間的通道快步穿行。時間不夠講究盜賊的規矩了。

芬裡在門口等著。影狼的身體壓得很低,四肢的肌肉繃緊到肉眼可見。

【一分鐘左右。他們拐過第二個巷口了。那隻狗在嗅地面——牠不是在巡邏,是在追蹤。】

追蹤。

索倫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在前區的工作臺旁邊碰過金屬碎屑。在木箱區蹲下來檢查過魔道貝。在後區接觸了筆記本和金屬架附近的空氣——到處都是封印塗料的殘留物質。

(身上一定沾了味道。追蹤犬能聞到。)

「嗶嗶,能干擾氣味嗎?」

嗶嗶在他肩上微微搖頭。

【……電磁脈衝能擾亂精神波動,但對氣味分子沒用。不是同一個維度的東西。】她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冷靜語調,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一截,【跑。】

索倫從倉庫門口閃出來,沿著牆根往北——來時的路線。芬裡無聲地竄在前方偵查。夜色是他們最大的掩護,南城舊倉庫區的路燈十盞裡壞了八盞。

他們拐過第一個巷口。

第二個巷口——

芬裡突然停下來。

【前面。】

索倫停住腳步的同時,看到了巷子另一頭的兩個人影。

他們比預計的快。不是從南邊過來的——是另一組。或者同一組繞了路。兩個人,深色外套,兜帽壓得很低。其中一個的手裡牽著一條鎖鏈——鏈子的另一頭連著一隻齊腰高的犬型魔物,灰色短毛,鼻吻部分異常寬大。

鎖鏈獵犬。中型追蹤魔物。被城防隊和私人保安廣泛使用的品種——但這兩個人不是城防隊的制服。

鎖鏈獵犬的鼻子在空氣中劇烈抽動了三下,然後頭勐地轉向索倫的方向。

牠開始吠叫。

不——牠開始說話。

【就是他!身上有裡面的味道!封印塗料!還有那些貝殼——很多很多貝殼的味道!主人!就是他!】

索倫面無表情地看著那隻正在對他瘋狂吠叫的獵犬。

(你能不能小聲點。)

兩個深色外套中個子較高的那個伸手按住了獵犬的脖鏈,另一隻手從外套裡面摸出了什麼東西——在黑暗中看不清,但形狀像是短棍或者摺疊弩。

「站住。」那人的聲音壓得很低,不是大喊大叫的架勢——是有經驗的人。不想引起注意。「你從那邊出來的?」

索倫快速評估。

兩人一獸。對方有武器,有追蹤魔物。自己腰傷未癒,手指還在發麻。嗶嗶能量大約65%,芬裡75%。正面交戰——不是不能打,但動靜太大,會引來更多人。而且不知道對方是什麼身份,背後有什麼靠山。

巷子寬度約兩米。左邊是實牆,右邊是另一棟倉庫的側面。沒有窗戶。前方被封堵,後方——

後方就是他們剛從倉庫出來的方向,那邊還有芬裡偵測到的另一組。

袋形地形。

(……今天的運氣。)

索倫的手很自然地垂在身側——左手靠近盜賊工具組裡的短刃,右手維持空閒。

「芬裡。」他聲音極低。一個字。

影狼不需要第二個字。

芬裡的身體融入了地面的影子——但這次不是消失。他在地面擴散。腳下的影子像被潑了一盆墨水一樣向四面八方蔓延,在不到兩秒的時間裡,整條巷子的下半部分被吞沒在不自然的黑暗中。

影遁的極限應用——不是隱藏自己,而是把自己的影子撕開、攤薄、強行覆蓋整個區域。這不是影狼的正常技能範疇。影遁的設計是讓自身融入影子,不是讓影子吞噬空間。芬裡在拿自己的魔力當燃料燒。

鎖鏈獵犬的吠叫聲一下子變得慌亂:【看不見了!什麼都看不見!主人——味道還在但是看不見——】

「嗶嗶。」

嗶嗶的雷角在索倫肩上閃了一下。

精準的。微型的。只針對一個目標的電擊。

一聲短促的犬吠——然後是沉重的倒地聲。鎖鏈獵犬的四肢抽搐了兩下,陷入了麻痺狀態。嗶嗶的電擊麻痺對犬型魔物的神經系統有天然的優勢——她打波爾的沼澤蜥的時候就展示過這種精準度。

「退!」

索倫在黑暗掩護中轉身。他不往前走——前面被封堵了。他往右,找到倉庫側面牆壁上的一處凸出的排水管,用盜賊的攀爬本能在三秒內翻上了一米八高的圍牆。嗶嗶死死抓著他的斗篷領子,耳朵貼平——她不喜歡這種劇烈顛簸。

芬裡的影遁在維持了約十秒後收回——不是乾淨地收回。黑暗像被撕破的布料一樣不規則地退縮,有幾縷影子殘留在地面上多停了一兩秒才消散。影狼從圍牆另一邊的暗處出現,腳步踉蹌了一下。只有一下,但索倫看到了。芬裡的毛皮表面有幾處在微微冒著黑色的煙氣——像是影子滲進了皮毛深處沒有完全退出來。他甩了甩前爪,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

後面傳來那兩個人的低聲咒罵和鎖鏈獵犬虛弱的嗚咽。

索倫沒有回頭。他沿著圍牆後的窄巷快速移動——這些巷子他白天的偵察派上了用場,他記得哪條通往主街,哪條是死路。左拐。右拐。再左拐。穿過一個歪斜的木柵門。

腰椎在奔跑的衝擊下發出了明確的警告——不是隱隱作痛的那種,是尖銳的、刺穿下背的那種。索倫咬著後槽牙,一聲不吭。

嗶嗶的雷角在持續偵測後方。微弱的脈動每隔幾秒閃一次。

【……甩開了。他們沒有跟上來。獵犬麻痺至少還要持續五分鐘——沒有牠的鼻子,那兩個人在這種黑暗裡找不到我們。】

索倫的速度從奔跑降為快走,最後在一棵主街邊的行道樹旁停了下來。

---

他靠著樹幹,彎了一下腰。

唿吸。一口。兩口。三口。

芬裡從街對面的陰影裡浮現出來——浮現的過程不太流暢。影狼的左後腿在從影子中實體化的時候卡了一下,像是影子和實體之間的切換出了故障。他走到索倫腳邊的時候唿吸明顯比平時粗重。左肩的毛皮上還殘留著一小片黑色煙氣,幾秒後才徹底消散。

影遁的超負荷代價。正常的影遁是把自己藏進影子,消耗穩定可控。但剛才那種把影子硬生生撕開覆蓋整條巷子的用法,等於把芬裡的魔力迴路當保險絲燒了一段。短時間內他的影遁會不穩定——融入和脫出的切換速度都會變慢,精度也會下降。

芬裡的尾巴垂得很低。不只是沉重——是身體在提醒他剛才做了一件蠢事。

嗶嗶坐在索倫的肩上,沉默。

三個人都沒說話。

主街上有零星的路燈還亮著。遠處能看到一兩個晚歸的行人和一輛慢悠悠的運貨馬車。正常的夜晚。正常的城市。和他們剛才在倉庫裡看到的一切毫無關係。

索倫的手伸進胸口內袋。指尖碰到了那張折起來的筆記頁。然後又碰到了另一個口袋裡之前在倉庫撿到的紙條——「第三批」。

兩張紙。大概是他今晚帶回來的全部證據。

八銀幣的委託。他帶回來的東西值多少?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這些東西不該由一個拿八銀幣報酬的傢伙來處理。

芬裡打破了沉默。

不是吐槽。不是抱怨加班。不是申請調休。

影狼的聲音很低。低到索倫差點以為是風聲。

【索倫。】

索倫低頭看向芬裡。

影狼的金色眼睛在路燈的微光中沒有平時那種「我不想上班」的渙散。那雙眼睛很認真。

【那些魔道貝里面的東西。】芬裡的鼻子微微抽動了一下——是回憶剛才氣味的動作,【我聞到了。牠們的氣味裡有一種東西。不是恐懼。不是攻擊意圖。是——】

他頓了頓。

影狼的耳朵往後貼了一下,像是在思考怎麼用語言描述一種氣味。

【像是……在哭。】

索倫沒有回答。

嗶嗶在他肩上動了動。紅色的眼睛看了芬裡一眼。然後又移開了。

芬裡的尾巴慢慢擺了一下。很慢。

【我從來沒在魔道貝上聞到過這種味道。】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不太習慣的沉重,【正常的魔道貝——裡面的魔物是休眠的,沒有情緒氣味。但那些……牠們沒有在睡。牠們醒著。被關在裡面,醒著。】

夜風吹過主街。行道樹的葉子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索倫靠著樹幹站直了身體。他的腰椎抗議了一下,但他忽略了。

他的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指尖上還沾著微量的封印塗料殘留——在路燈下幾乎看不見,但他知道那個味道會在手指上停留很久。

和那些魔道貝里的聲音一樣。

【好暗。出不去。誰來幫。】

那些聲音會在他腦子裡停留很久。

「回家。」索倫說。「明天去公會。」

芬裡看了他一眼。

【……加班費翻倍。】

語氣裡終於帶上了一絲勉強的平時味道。但不夠。差了很多。

嗶嗶在索倫的肩膀上收緊了前爪。那個力度——比平時重了一點。

索倫沒有回頭看她。

三個影子——一個人類的,一個狼型的,一個幾乎看不到的兔型的——沿著主街慢慢移動,消失在夜色裡。

索倫的口袋裡裝著兩張紙條和一根斷掉的撬針。他的腦子裡裝著近五百個沒有登記的魔道貝、十三個不正常的大型容器、一個頻率校準到70%的未知系統,以及一群醒著的、被關在黑暗裡的、正在哭泣的魔物。

八銀幣。

(我絕對要找梅莉莎加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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