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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歸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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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影子在出租屋門前停下來的時候,索倫的腰已經不是在「痛」了。

那個階段早就過去了。現在的感覺更像是有人在他的下背部插了一根冰冷的鐵釘,每走一步就旋轉九十度。他在最後三個街區放棄了正常的走路姿勢,改用一種膝蓋微彎、重心前傾的盜賊移動步法——這個步法的設計初衷是為了降低腳步聲,但此刻索倫用它純粹是因為正常走路會讓他的嵴椎發出不雅的聲響。

他摸出鑰匙。右手在口袋裡翻找的時候指尖碰到了筆記頁的折角,心跳加速了半拍。

鑰匙。不是證據。鑰匙。

門開了。

出租屋裡一片漆黑。不對——不是完全漆黑。窗臺上有一個輪廓。

灰色的。石質的。翅膀半收的。以一種極其端正的姿態蹲坐在窗臺邊緣,月光從背後勾勒出雕塑般的側臉輪廓。

庫魯。

石像鬼的姿勢如同一座完美的建築裝飾——下巴微揚十五度,雙翼以精確的三十度角合攏在背後,尾巴沿著窗臺內緣整齊地繞了半圈。如果不是他偶爾眨一下眼睛,路過的醉漢大概會以為這棟破房子裝了一座非常有品味的屋頂石飾。

但索倫注意到了窗臺石沿上的新痕跡。

爪子刮出來的。一圈又一圈,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這個兩尺寬的平臺上反覆踱步了很長很長一段時間。

(洗翅膀洗了四天?洗完之後在窗臺上等了多久?)

庫魯的石質耳朵微微轉動了一下——他聽到了門開的聲音。然後他的頭非常緩慢地、非常優雅地轉了過來。那個轉頭的角度和速度經過了精心計算,索倫確信這一點。庫魯大概在這個窗臺上練習了這個動作至少二十分鐘。

【噢。】庫魯的語調輕描淡寫到了極點,像是剛從一場愜意的冥想中被打擾,【你回來了。本大爺完全沒有注意到時間。完全沒有。】

他「完全沒有注意到時間」。但窗臺上的爪痕至少五十圈。

索倫沒有點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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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庫魯看到了芬裡。

影狼從門口的陰影中浮現出來——浮現的過程不太流暢。左後腿的實體化比右邊慢了將近一秒,像是影子和肉體之間的接縫沒有完全對齊。他走進來的時候步態帶著一個微小但明確的不對稱——左前爪著地時會輕微地猶豫,像是在確認地面真的是實體。左肩的毛皮上還殘留著一小片暗色的影子煙氣,在月光下泛著不自然的冷光。

庫魯的翅膀勐地展開了一半。

【你——】

石像鬼的聲音拔高了半個八度。他從窗臺上跳下來——不是飛下來,是直接跳的,落地時石質腳爪在木地板上砸出一聲悶響,連帶著隔壁歐格太太家的什麼東西掉了一下——大步走到芬裡面前。

【你為什麼在冒煙!】庫魯的石質面孔因為嘴巴張得太大而出現了一道本不該存在的裂紋表情——石像鬼的面部構造不適合做出「震驚」這種表情,但庫魯硬是做到了。【你身上為什麼有焦味!你的走路姿勢為什麼像一個剛學會走路的幼犬!而且——】

庫魯的鼻子湊近芬裡的左肩,又勐地拉開。

【你的影子紋理全亂了!這是什麼情況!你的影遁壞了?你把你自己的技能搞壞了?!】

芬裡的耳朵往後貼了一下——不是因為庫魯說得不對,而是因為他現在確實沒什麼力氣吵架。

但他還是開口了。

因為芬裡永遠不會放過吐槽的機會。即使在半殘的狀態下,吐槽的優先順序也高於自我保護。這可能是一種病。

【……你聞起來像溺水的石像。】芬裡的聲音比平時沙啞了兩個調,但毒舌指數沒有降低一分一毫,【你到底在那個水渠裡泡了多久?四天?你是在洗翅膀還是在學游泳?石像鬼的游泳方式是什麼——沉底?】

庫魯的石質臉上的傲慢微笑僵了一秒。

【本大爺的養護程式是需要充足時間的!你以為維持這種等級的美學品質很容易嗎!每一片翼面的石紋都需要——】

【你四天沒出現。我們被追殺的時候你在泡澡。】

這句話讓庫魯整個人定住了。

石像鬼的翅膀在空中維持了三秒鐘的「震驚展開」姿態,然後以一種不太自然的速度收回。他的金色眼睛在芬裡和索倫之間快速掃了一個來回。

【……被追殺?】

【是。】芬裡趴到了地板上,用一種「我已經很累了但還是要確保你完整接收到資訊」的語氣說,【你去洗澡的這四天,我們接了委託、潛入了倉庫、發現了一堆不該存在的東西、被人發現、被追殺、跑了回來。你錯過了全部。恭喜。】

庫魯的嘴張開了。又合上了。又張開了。

他轉向索倫。

索倫正在脫斗篷。他的動作比平時慢了很多——每一個抬手的動作都在和腰椎做一次微型談判。

「……大致上是那樣。」索倫的語氣和他脫斗篷的速度一樣——慢且平。

庫魯的表情在「被排擠的憤怒」和「沒能保護主人的自責」之間快速切換了幾個來回,最後停在了他最擅長的那個表情上。

嫌棄。

【……你們。】庫魯的聲音從「拔高半個八度」的區間回到了他標誌性的傲慢中音,【你們這副德行會嚴重拉低本團隊的整體美學評分。一個腰都直不起來。一個走路像醉酒的野狗。還有一個——】

他看向嗶嗶。

白色的毛球坐在桌子上。紅色的眼睛看著正在對峙的一狼一鬼,恢復了那種索倫非常熟悉的——算計的光芒。

嗶嗶在整個吵架過程中一直沉默。但沉默在嗶嗶身上從來不是「沒有參與」的意思。沉默是她在計算的意思。

【吵架費。】嗶嗶開口了。聲音平淡,語調專業,就像她在向波爾先生報電療價目時的語氣。

芬裡和庫魯同時轉頭看她。

【每分鐘一根金色胡蘿蔔。雙方平攤。從你們開口那一刻算起。目前已經欠了六根。謝謝。】

沉默了三秒。

【你一直在計時?!】芬裡的耳朵直了起來。

【你的計費標準有什麼法律依據?】庫魯質問。

【市場行情。供需關係。你們的吵架聲是噪音汙染,本小姐的耳膜健康是不可再生資源。不可再生資源附帶溢價。基本經濟學。不接受反駁。】嗶嗶眨了眨紅色的眼睛。

索倫一聲不吭地走向角落裡的行軍床。三隻魔物的吵架聲——或者說,三方多邊貿易糾紛仲裁——在他身後持續升溫。

他的太陽穴在跳。

但和前幾個小時在倉庫裡的那種跳法不一樣。

這個是正常的跳法。日常的跳法。被三隻魔物折磨了三年後養成的、幾乎可以算作生理特徵的跳法。

(……吵死了。)

他想了想。

(但至少是正常的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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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倫從揹包裡摸出一瓶基本治療藥劑。

味道極差。顏色也極差——介於腐爛的綠和生鏽的棕之間,瓶口一開啟就散發出一股讓人懷疑這東西的審批流程是不是有人在打瞌睡的氣味。

他仰頭灌了一口。嗆。勐烈地嗆。他咬著嘴唇把那口液體強行吞下去,然後用了十秒鐘來阻止胃把它原路送回。

藥效開始擴散的時候,腰椎的那根「鐵釘」從冰冷的金屬變成了溫熱的金屬。不算好,但至少不再每走一步就旋轉了。

三隻魔物的吵架在某個時間點安靜了下來。索倫不知道是誰先停的,也不知道嗶嗶最終收了多少根胡蘿蔔的吵架費。但當他處理完腰傷靠在床頭的時候,他注意到了三件事。

第一件:庫魯「恰好」調整了一下窗臺上的坐姿。半展開的石翅正好擋住了從窗戶灌進來的夜風。風被石質翅膀擋在外面,室內的冷意少了一些。

【不是為你。】庫魯沒有轉頭,語調理所當然,【是風會吹亂本大爺的毛。】

庫魯是石像鬼。他的全身都是灰色的石質表面。他沒有毛。他從來沒有過毛。

索倫沒有指出這個事實。三年了,他學會了不指出庫魯的傲嬌邏輯漏洞。因為指出來的結果只有一個:庫魯會把翅膀收回去,然後花四十分鐘解釋為什麼石像鬼的石紋理論上等同於毛囊結構。

第二件:芬裡不知道什麼時候挪到了索倫的行軍床邊。影狼的身體捲成一個不太規則的圈——左後腿伸得比平時直,像是彎曲的話會不舒服。他的頭枕在前爪上,金色的眼睛半閉著。

【別誤會。】芬裡的聲音帶著睏意,【你的腳太臭了。臭味有驅蟲效果。順便也能趕走我的疲勞感。臭覺替代療法。新興醫學。不必謝。】

索倫在過去三年裡聽過芬裡至少四十七個版本的「我不是因為擔心你才待在你身邊的」藉口。每個都很有創意。每個都不存在任何一個字的真實度。

第三件:嗶嗶從桌子上跳到了索倫的手臂旁邊。白色的毛球精準地落在他的小臂上——落點恰好在手腕和肘部的中間位置。然後雷角亮了一下。

一個極微弱的電流從嗶嗶的雷角傳入索倫的前臂。很輕。比電療的最低檔還要低。但那個頻率是索倫熟悉的——嗶嗶在為波爾的沼澤蜥做理療時用的基礎放鬆頻率。

手指的麻木感減輕了一點。

【只是在測試電量。】嗶嗶的紅色眼睛直視前方,完全不看索倫,【不是幫你止痛。你別想賴帳。測試費另計。】

索倫閉上眼睛。

三種不同質感的存在各自佔據了他周圍的空間。石頭的涼意在窗臺方向。毛皮的暖意在床邊地板上。電流的微微刺痛在手臂上。

就像每一個普通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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吵鬧徹底平息之後,索倫用最簡短的方式說了倉庫的事。

南城廢棄倉庫。門鎖被改裝。裡面打通了兩棟建築。約五百個沒有登記的魔道貝。後面還有十三個不正常的大型容器。有私人巡邏者和追蹤犬。他們被發現了,但逃出來了。

他沒有提自己聽到了什麼。「好暗」「出不去」「誰來幫」——這些聲音留在他的腦子裡。不會出來。

芬裡補充了氣味方面的發現。

【那些大型魔道貝里面的魔物不是休眠的。是醒著的。】芬裡的聲音沒有了吐槽的調子,像是剛才的搞笑全部被抽走了,只剩下疲憊和認真,【而且牠們的氣味裡帶著一種……像是在哭。】

庫魯沒有說話。

沉默持續了十秒。對庫魯來說這是一個異常的時長——正常情況下他在任何話題丟擲後的零點五秒內就能接上一段關於美學或藝術的評論。

【五百個。】庫魯的聲音很平。沒有表演性質的誇張。【五百個無登記的魔道貝,集中存放在一個有私人守衛的倉庫裡。還有頻率校準和共振擴大。】

他重複了索倫說過的關鍵詞。一字不差。

【這不是黑市倒賣的規模。黑市交易是分散的、小批次的,不會蠢到把五百個貨物堆在同一個地方。這個數量、這個配置——】

庫魯的金色眼睛在月光下瞇了瞇。

【是有人在做一件很大的事。】

嗶嗶在芬裡說出「像是在哭」的時候,耳朵動了一下。但她什麼都沒有補充。紅色的眼睛看向了窗外的某個方向,然後又收回來了。

索倫記下了那個方向。南方。南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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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要睡著的時候,索倫聽到庫魯在窗臺上動了一下。

石像鬼調整了守夜的姿勢。翅膀從半合攏變成微展開,重新收回——

「喀。」

一個極微小的聲音。從庫魯的右翅尖部傳來。

很輕。輕到如果不是索倫在盜賊生涯中養成了「安靜環境中捕捉微小聲響」的職業本能,他大概不會注意到。

庫魯的動作僵了不到一秒。真的不到一秒。然後翅膀完成了收合,姿態恢復了那種完美的雕塑感。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嗶嗶的耳朵在那個聲音傳來的瞬間轉了一下。然後恢復原位。

索倫閉著眼睛。他沒有問。

庫魯沒有解釋。

芬裡的耳朵沒動。他可能真的已經睡著了——左後腿在夢裡抽了一下,又安靜了。

「明天一早去公會。」索倫的聲音帶著半夢半醒的含煳,「芬裡。」

床邊的黑色毛團嘟囔了一句。

【……本員工正式提交調休申請。理由:工傷。附件:左肩影子煙氣、左後腿實體化延遲、全身魔力迴路疼痛。要求帶薪休養。】

「拒絕。明天需要你的鼻子。」

【……勞動法呢?魔物職場保障條例第三章第七節呢?你等著,我會提交書面投訴的。用爪子寫。寫在你的床單上。】

嗶嗶發出了一個很短的「嗶」聲。

【順便提醒。南城委託出勤四天——出勤費、加班費、夜間行動津貼、危險環境補貼、電擊消耗補償、以及——】她在「以及」後面停頓了恰到好處的一秒鐘,【精神損失費。共計:待結算。帳目明細明天出。不接受異議。不接受分期。不接受以物抵帳。】

索倫感覺到口袋裡的三十四枚銀幣在集體顫抖。

(嗶嗶的帳單如果按照她上次的黑心標準來算——)

他選擇不把這個念頭想完。

「……睡了。」

出租屋慢慢安靜下來。芬裡的唿吸聲在床邊變得規律。庫魯在窗臺上重新找到了一個不需要完全展開右翅就能保持平衡的姿勢——索倫注意到了這個細節,但什麼都沒說。嗶嗶的雷角已經熄滅了,白色的毛球捲在索倫的枕頭旁邊。她總是選離索倫耳朵最近的位置入睡。

四個生物各自佔據了各自的角落。

安靜了大約五分鐘。

然後,窗外傳來了一個聲音。

不是人的聲音。魔物的。

一隻路過的——可能是某家店鋪的看門犬型小魔物,聲音遠遠的、帶著夜間半清醒的含煳。從巷子的一頭慢慢移向另一頭。

【……那個聲音。今天晚上好像……特別清楚。】

腳步聲遠去了。

索倫的眼睛在黑暗中睜開了。

那個聲音——和之前某個深夜裡他聽到的那隻不知名魔物說的幾乎一樣。但更清晰了。更具體了。那一次是「好模煳聽不清」。後來是「那個聲音又來了,比上次清楚一點點」。

現在是「特別清楚」。

芬裡的耳朵在黑暗中豎了起來。又慢慢放平。他沒有說話。

嗶嗶的耳朵動了一下。然後恢復了靜止。

兩隻魔物都聽到了。但都沒有開口。

庫魯在窗臺上沒有任何反應。他是三隻裡面唯一一個真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他只是一座盡職盡責的、非常美觀的、帶有藝術價值的屋頂裝飾。

索倫閉上眼睛。

(頻率校準70%。目標85%。共振範圍擴大。)

(城裡的魔物聽到的聲音越來越清楚。)

(到了85%——會怎樣?)

他強迫自己不再想。

(明天。公會。加錢。)

(所有的事。明天。)

他在腰痛和三隻魔物各自微弱的存在感中,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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