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嗶嗶的帳
推開出租屋的門的時候,索倫看到了兩件事。
第一件:庫魯在窗臺上。姿勢完美。翅膀半收,下顎微揚,金色眼睛注視著遠方。陽光打在灰色的石質肌膚上,角度恰到好處。如果有一個雕塑家路過,他大概會當場掏出鑿子。
第二件:庫魯嘴角有一道極淡的唾液痕跡。石像鬼不分泌唾液。除非他在睡覺的時候嘴巴張開了。
「回來了。」索倫關上門。
庫魯的眼睛在索倫說話的瞬間從「雕塑凝視遠方」切換成了「雕塑凝視主人」,動作流暢到幾乎可以矇混過關。幾乎。
【報告。】庫魯的聲音帶著一種剛醒來的人會有的、比平常略高半度的清亮。【室內展出期間未發生入侵事件。窗戶光照品質優良。本大爺對展出環境表示基本滿意。】
芬裡從索倫腳邊擠進門,直奔行軍床旁邊的地板。影狼趴下的動作像是卸貨——整個身體在接觸地面的瞬間塌了下去。
【出勤結束。正式下班。不接受加班。晚安。】
現在是上午十點。
嗶嗶從索倫的肩膀跳到了房間中央的那張小桌子上。
桌子很矮。木質。表面有無數被爪子、刀刃和燙痕覆蓋的歷史印記——它是這間出租屋裡唯一的「會議桌」,同時兼任餐桌、工作臺、芬裡的臨時午睡平臺和庫魯的美學批評展示架。
嗶嗶蹲在桌子正中央。白色的毛球在木紋上顯得異常正式。她的耳朵豎得筆直——這是嗶嗶進入「商務模式」的標誌性體態。紅色眼睛從左掃到右,確認了三個聽眾都在場。
【結帳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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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倫坐在行軍床邊緣。口袋裡的四十七枚銀幣微微顫抖——它們已經學會了在嗶嗶說出「結帳」二字時產生條件反射。
嗶嗶清了清嗓子。這個動作純屬表演性質——雷角兔的發聲結構不需要清嗓。但嗶嗶堅持認為正式場合需要正式儀態。
【第一項。南城出勤日薪。四天。按標準日薪二十銅幣計算,四天合計八十銅幣。】
索倫點了點頭。這個數字還在合理範圍內。
【第二項。夜間行動時段補貼。兩次夜間出勤——進入倉庫之夜和撤離之夜。夜間行動倍率為日薪的一點五倍。兩次合計六十銅幣。】
「晚上出去也算兩次?」
【進入是一次行動。撤離是另一次行動。不同的危險等級,不同的計費單元。國際通用。不接受異議。】
芬裡在地板上翻了個身。
【嗶嗶,你的「國際通用」適用範圍僅限於這張桌子方圓五十公分。】
【閉嘴。旁聽席無發言權。】
【第三項。危險環境作業費。】嗶嗶的語速加快了。【南城廢棄倉庫屬高危場所——改裝鎖具、警報符文、私人巡邏者、追蹤犬。危險係數評估為A級。A級場所的附加費率為基礎日薪的百分之兩百。四天合計一百六十銅幣。】
(這已經比日薪本身還高了。)
【第四項。電擊消耗補償。大功率放電三次——鎖芯全功率掃描一次、開鎖協助一次、鎖鏈獵犬麻痺一次。每次大功率放電消耗的魔力相當於本小姐半天的進食熱量。按照金色胡蘿蔔市場價格折算——】
「嗶嗶。」
【——每次一根半金色胡蘿蔔。三次合計四根半。四根半金色胡蘿蔔折現約為三枚銀幣。】
(三枚銀幣買胡蘿蔔。她的胡蘿蔔是鍍金的嗎。)
庫魯在窗臺上插嘴了。
【本大爺的哨兵津貼——】
【你不在出勤名單上。】嗶嗶連看都沒看他。
【本大爺守了十二個小時的夜!】
【不在名單上的工時不予認列。請另行提交書面申請。附帶你的工時證明和至少兩名見證人簽字。】
庫魯張了張嘴。然後閉上了。出租屋裡沒有第二個能為他的守夜作證的人。老鼠不算。
【第五項。開鎖技術指導諮詢費。本小姐以電磁感應指揮你的手指完成精密鎖芯操作。指導時長四分十二秒。按照技術顧問時薪——】
「嗶嗶。總計多少。」
嗶嗶停了一秒。她不喜歡被跳過明細。但她也知道索倫的表情——那是「我的太陽穴已經在跳了請快點結束」的表情。
【前五項合計:六枚銀幣又四十銅幣。加上精神損失費一枚銀幣——合計七枚銀幣又四十銅幣。】
七枚銀幣四十銅幣。口袋裡那十三枚新進帳的銀幣瞬間蒸發了超過一半。
芬裡在地板上翻了個身,金色的眼睛半睜著看向桌面。
【七枚銀幣四十銅幣。你在南城差點被狗咬死,到頭來淨賺五枚半。扣掉接下來幾天的飼料費和藥錢——恭喜你,這趟委託的利潤大約等於一頓半的路邊攤。】
(謝謝你的精確計算。非常鼓舞人心。)
索倫深吸了一口氣。
「成交。」
嗶嗶的耳朵動了一下。
【還有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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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氣變了。
不是「商務模式」的那種硬朗。也不是「帳單恐嚇」的那種帶威脅的甜膩。
嗶嗶的聲音變得——平。很平。像是她把所有情緒都收進了某個地方,只留下一層薄薄的、中性的敘述。
索倫直覺性地坐直了。
芬裡的耳朵在地板上豎了起來。
【帷幕區域高危作業費。】嗶嗶說。【這一筆的定價方式跟前面的不一樣。因為前面的風險是物理性的——鎖、狗、人。這一筆的風險是——資訊性的。本小姐在帷幕後方進行了全功率電磁掃描。掃描結果構成了一項專業評估。評估內容如下。】
她停了一秒。
【那些大型魔道貝的封印紋結構——不是標準封存式的。】
索倫沒有動。
【正常的封存式魔道貝,內部的封印紋作用是壓制意識、降低代謝。魔物被收進去之後會進入休眠。沒有痛覺,沒有意識,沒有時間感。就像睡覺。好的封存式魔道貝里面的魔物醒來之後甚至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這是業界標準。】
嗶嗶的紅色眼睛看著桌面。不看索倫。
【帷幕後面那十三個——它們的封印紋是反過來的。不是壓制意識。是維持意識。】
房間裡很安靜。
【裡面的魔物是醒著的。】
嗶嗶的聲音沒有抖。但她的耳朵在說完這句話之後微微向後傾了一度——這是雷角兔在極度不舒服的時候才會出現的體態。索倫見過一次,是嗶嗶第一次為波爾的沼澤蜥做深層電療、接觸到那股外來精神波動的時候。
【醒著。在完全封閉的空間裡。動不了。說不出聲。感覺不到外面是白天還是黑夜。但意識是清醒的。每一秒都是清醒的。】
芬裡從地板上微微抬起了頭。金色的眼睛不再帶著犯困的渙散。
【……我聞到過那個味道。】芬裡的聲音很輕。【不是普通恐懼的味道。普通的恐懼是突然的、尖銳的。那些魔物身上的——是長期的。是在恐懼裡面待太久之後,連恐懼都變得遲鈍了的那種。像是已經放棄了掙扎,但又沒辦法真的停止害怕。】
他頓了一下。
【很安靜的害怕。比大聲叫的那種更難聞。】
庫魯在窗臺上一動不動。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金色的眼睛從嗶嗶移到芬裡,又移回嗶嗶。翅膀——包括那只有問題的右翅——維持著完全靜止的狀態。
嗶嗶結束了她的「評估報告」。
然後她抬起頭。
紅色的眼睛正對索倫。第一次在這整場對話中正對著他看。
【所以。】
她的聲音還是很平。
【你打算管到什麼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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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問題的重量比索倫預想的要大。
它不是「你打算怎麼辦」——那是一個關於行動方案的技術性問題。
它是「你打算管到什麼程度」——這是一個關於邊界的問題。你的邊界在哪裡。你願意為這件事付出多少。你願意冒多大的風險。
而更深的一層:嗶嗶為什麼要問他這個。
普通的契約魔物不會問主人「你打算管到什麼程度」。普通的契約魔物甚至不會把這件事告訴主人——倉庫裡的事已經報告給公會了,後續處理是公會的事。一個普通的打工人做到這一步就該收手了。
嗶嗶問這個問題,是因為她知道索倫不是普通的打工人。
她知道多少?
(她知道我聽得懂她。)
這個念頭在索倫的腦子裡閃了一下。不是第一次閃。從那次波爾先生的沼澤蜥出診——不,更早——從嗶嗶第一次在他面前「自言自語」那些不該讓主人聽到的分析開始,這個念頭就一直在某個角落裡安靜地住著。
但現在它比以前更近了。近到他幾乎能感覺到它在唿吸。
嗶嗶在等。
芬裡在等。
庫魯也在等。三隻魔物各自的目光從三個不同的角度匯聚在索倫身上。
他閉了一下眼睛。然後睜開。
「先弄清楚還有多少是醒著的。」
語氣很平。和嗶嗶剛才一樣平。
「其他的——之後再說。」
嗶嗶看了他三秒。
然後她低下頭,用爪子在桌面上劃了一道。
【追加專案。調查顧問費。費率:另議。生效時間:即日。取消條款:無。】
她把帳單往索倫的方向推了推。
索倫低頭看了一眼。嗶嗶用爪子劃出的字跡歪歪扭扭的——她的爪子比筆更適合劃傷木頭而不是書寫——但最後一行清晰可辨:
「備註:以上費率適用於單次委託結算。若產生後續調查行動,另行報價。不接受拒絕。」
(不接受拒絕。)
(她已經決定要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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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隻魔物各自回到了各自的位置。芬裡在地板上。庫魯在窗臺上。嗶嗶在枕頭旁。
但空氣和出門之前不一樣了。
出門之前是吵鬧的——庫魯要津貼、芬裡要調休、嗶嗶要審計。那是三年來索倫習慣了的噪音。安全的噪音。日常的噪音。
現在安靜了。
不是不舒服的安靜。是某種東西被放到了桌面上之後的安靜。像是簽完了一份合同、但還沒開始執行的那種間隙。
庫魯的聲音從窗臺傳過來。很輕。
【十三個。】
索倫看向他。
【你在公會報告裡說的。帷幕後面有十三個大型容器。】
「對。十三個。」
庫魯沒有再說什麼。但他的金色眼睛在月光——不,現在是正午,是陽光——裡瞇了一下。那個表情索倫見過一次:在他第一次把採石場的五百個魔道貝數字告訴庫魯的時候。一隻認真的石像鬼在計算的表情。
索倫把十三枚銀幣從口袋裡取出來,放在桌上。然後把嗶嗶的帳單——七枚銀幣四十銅幣——按在銀幣旁邊。
十三枚銀幣。十三個大型容器。
純粹是巧合。
但他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