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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會上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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腰椎的「溫熱鐵釘」在睡了四個小時後退化成了「冰冷鐵釘」。

索倫在行軍床上翻了個身——腰部立刻回報了一串密集的抗議訊號。他強迫自己坐起來。天已經亮了。清晨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庫魯的石質翅膀上。

窗臺上的石像鬼維持著昨晚的守夜姿態。如果不是因為眼角微微地在動,索倫幾乎會以為庫魯真的變回了一座純粹的裝飾品。

【報告。】庫魯的聲音帶著守夜十二小時後的莊嚴感——或者說,帶著守了一整夜想要表功的迫切感。【值勤期間未發生可疑人員接近。三隻流浪貓經過。一隻老鼠試圖從窗沿爬入,被本大爺的氣場震懾退卻。另外,隔壁那戶的花盆很醜,建議你向房東提出景觀改善訴求。】

「辛苦。」索倫簡短地回了一句。

【辛苦的不止是精神。】庫魯微微轉頭,翅膀沒有動——索倫注意到他仍然保持著不需要完全展開右翅的姿勢。【哨兵津貼呢?夜班哨兵的補貼標準為基礎薪資的一點五倍。】

「你沒有基礎薪資。」

庫魯沉默了兩秒。

【那就按藝術品展出看管費算。】

床邊的黑色毛團動了一下。芬裡從地板上抬起頭,金色的眼睛還帶著沒睡醒的渙散。左後腿在站起來的時候猶豫了一下——實體化的延遲還在。

【調休申請——】

「拒絕。起來。」

【正式調休申請——】

「拒絕。你有兩分鐘。」

芬裡用了三秒鐘來決定是否要展開長篇的勞動仲裁辯護。然後他放棄了。不是因為放棄了抗爭,而是因為他在索倫這裡從來沒贏過一次調休審批。三年,零勝率。

【出勤費照算。工傷出勤加成。交通補貼。以及——】他伸了個懶腰,動作比平時慢半拍,左肩的影子煙氣在清晨的光線下已經很淡了,但還沒完全消散。【唿吸被你叫醒的精神損失費。】

嗶嗶從索倫的枕頭旁彈了起來。白色的毛球在空中翻了半圈,精準落在行軍床的扶手上。紅色眼睛清澈得像是早就醒了。

【本小姐今天隨行。】

索倫看了她一眼。

【別誤會。不是因為擔心你。】嗶嗶的語氣切換到商務模式。【南城出勤帳目需要現場核實。出差報銷、危險津貼申報、電擊消耗折算——這些都需要在公會櫃檯當面提交才有法律效力。本小姐是隨行審計員。差旅費另計。】

(她只是想確保我拿到的每一枚銅幣都在她的抽成範圍內。)

索倫沒有拒絕。嗶嗶昨晚在手臂上做的那個微電流止痛幫了不少。

他轉頭看了一眼窗臺上的庫魯。「你留下。看家。」

庫魯的表情像是被告知今天的飛行表演因為天氣原因取消。

【本大爺是戰略儲備,不是看門的。】

「你是藝術品。藝術品放在室內最安全。」

庫魯的嘴角抽了一下。索倫能看出他在「被承認為藝術品的滿足」和「被當成擺設的不滿」之間做著高速的心理博弈。

最終藝術品的自尊心贏了。

【……勉強接受。但今日的室內展出時間要算入本大爺的工時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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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霍恩城東街比索倫預想的要安靜。三月初的空氣帶著些許涼意,幾家早起的店鋪正在開門——麵包店的煙囪冒出白煙,隔壁鐵匠鋪的學徒在搬木炭。

索倫走在人行道靠建築物的一側。芬裡在他腳邊,步伐比平時慢一點,左後腿偶爾出現半秒的遲滯——像是影子和實體之間的同步訊號會打嗝。嗶嗶蹲在索倫的右肩上,雷角朝著後方。

沒有人注意到嗶嗶的雷角上泛著極微弱的藍白色光——那是她的電磁感應在低功率執行。掃描範圍約二十米。索倫知道她在做什麼:確認身後沒有鎖鏈獵犬的追蹤者。

芬裡的鼻子在空氣中抽了兩下。

【沒有那條狗的味道。】芬裡的聲音很低,像是例行報告。【至少三條街的範圍內沒有。封印塗料的殘留也沒出現在我們路線上。安全。暫時。】

索倫微微點頭。

經過一家雜貨鋪的時候,他的視線掃到了門口蹲著的一隻小型看門魔物——某種貓科幼獸。牠正在舔爪子。然後牠停了。爪子舉在半空,舌頭伸在嘴邊,金色的眼睛直直地望向東南方。整隻魔物像被按了暫停鍵一樣凝固了三秒。

然後恢復了。繼續舔爪子。像什麼都沒發生。

索倫沒有轉頭,腳步節奏穩定地繼續向前。

(又一隻。東南方向。南城。)

嗶嗶的耳朵在那三秒裡動了一下。然後恢復原位。她什麼都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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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險者公會霍恩分部在早上八點已經有了零星的人流。幾個早班的冒險者在佈告欄前看委託,一個矮壯的戰士在角落裡擦他的斧頭。

梅莉莎在三號櫃檯。栗色馬尾,職業微笑,眼神犀利。和每一次索倫走到這個櫃檯前看到的一模一樣。

「早安,索倫先生。」

「南城倉庫調查。結案報告。」

梅莉莎的微笑沒有變化。她從櫃檯下方拿出報告登記簿,翻到空白頁。「請說。」

索倫用最精簡的語言陳述了事實。

南城舊倉庫區北起第三棟。門鎖被更換為改裝三級鎖,含隱藏暗簧和警報符文。兩棟建築內部打通。前區有工作臺,殘留封印塗料空瓶和黃銅碎屑。中區約二十箱木箱,每箱二十四個,近五百個無登記魔道貝。後區用帶古老封印紋的帷幕隔開,裡面有石刻封印陣和十三個超大型魔道貝。遭到兩名私人巡邏者和一隻鎖鏈獵犬追擊,安全撤離。

梅莉莎的筆在紙上快速記錄。她的字跡很整齊——太整齊了。索倫注意到她的書寫速度幾乎沒有停頓。對於這種密度的情報,一般的接待員需要停下來消化和追問。

她沒有。

「封印紋的式樣是近代工坊的還是古老的?」梅莉莎抬頭問。

索倫看了她一眼。「古老的。帷幕上和大型魔道貝上都是舊式。」

「前區工作臺有加工工具的殘留嗎?比如刻刀或者塗料刷?」

「有。封印塗料空瓶和黃銅碎屑。」

她點了點頭,繼續寫。然後筆尖停了一秒。

「那些容器——排列方式是什麼樣的?放在金屬架上還是直接落地?」

索倫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的心跳也沒有變化。三年的盜賊訓練和更長時間的偽裝練習讓他的生理反應控制力足以透過大多數場合的考驗。

但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容器。)

(她說了「容器」。)

(我說的是「超大型魔道貝」。從進門到現在,我沒有使用過「容器」這個詞。一次都沒有。)

(「容器」——這個詞出現在我從倉庫撕下的筆記頁上。「容器數量16」「容器穩定性需改善」。那是倉庫內部的用語。不是公開術語。不是任何一個普通人會自然使用的詞。)

(而那張筆記頁現在還在我的口袋裡。我還沒有拿出來。)

「金屬架。」索倫回答,語氣平穩。「三層。鐵和黃銅材質。十三個,每層四到五個。」

梅莉莎點頭記錄。

她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或者——她意識到了,但認為這不重要。無論哪一種,索倫都不打算讓她知道他注意到了。

(發現對方的破綻時,最好的反應是沒有反應。盜賊最基本的規矩之一。)

他伸手從外套內袋裡抽出那張摺疊的紙——從倉庫筆記本上撕下的那一頁。放在櫃檯上。

「附帶物證。現場取得。」

梅莉莎拿起紙頁展開。

索倫在看她的眼睛。

紙上寫著三段:「第四批預計三日後到位,容器數量16」「容器穩定性需改善——三號和七號出現微裂紋,封印洩漏率上升」「頻率校準至70%,目標85%,主頻率源反饋正常,共振範圍持續擴大中」。

梅莉莎讀了一遍。用了大概八秒。

然後她說:「嗯。」

就這樣。沒有追問「頻率校準」是什麼。沒有問「共振範圍擴大」意味著什麼。沒有對「主頻率源反饋正常」這種明顯帶有技術含量的措辭表現出任何困惑。

她把紙頁夾進報告登記簿裡。動作流暢。像是在歸檔一份她已經看過兩遍的檔案。

嗶嗶在索倫的肩膀上安靜地蹲著。從進入公會到現在,她一句話都沒有說。紅色的眼睛一直看著梅莉莎。

「辛苦了,索倫先生。」梅莉莎從抽屜裡取出一個信封。「基礎報酬八枚銀幣。鑑於現場遭遇追擊且存在人身安全威脅,追加危險環境補貼五枚銀幣。合計十三枚。請簽收。」

索倫接過信封,在收據上籤了名。

芬裡在腳邊打了個呵欠。

【這就完了?我爬出床拖著傷腿走了二十分鐘,就為了看你籤個名?】

梅莉莎合上登記簿。微笑不變。

「另外。」

她的聲調和前面的對話完全一致。同樣的音高,同樣的語速,同樣的職業微笑。但索倫感覺到了一個非常微小的質地變化——像是微笑後面的結構從「服務」切換成了「通知」。

「索倫先生,南城最近比較——」她停了半拍,選了一個詞,「敏感。短期內不建議您再去那一帶接委託了。」

不是「我覺得你最好別去」。是「不建議您去」。

差別很小。但索倫分得出來。前者是個人意見。後者是帶著某種組織口吻的指示。

「明白。」

「祝您今天愉快。」

梅莉莎的微笑完美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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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倫離開櫃檯時經過了大廳北側的佈告欄。他的視線習慣性地掃過幾個區域——常規委託、緊急委託、特殊委託。然後在右下角的「合作商戶公告」區域停了一秒。

兩張新告示。

第一張:「銀月閣——因內部品質複檢需求,部分已訂購商品暫緩交付。造成不便,敬請見諒。聯絡事宜請洽公會三號櫃檯代轉。——銀月閣管理層」

第二張,尺寸更小,貼在第一張下方:「銀月閣店主維塔先生因個人事務暫停營業,復業時間另行通知。」

索倫盯著這兩張告示看了三秒。

銀月閣。那個在他剛接觸南城委託之前就給他推薦了二十銀幣護送委託的魔道貝寄售行。馬車在城外被四名蒙面人搶走一箱貨。助理琳極度緊張。那些事情發生在幾週前,他後來一直沒有追問後續。

現在店面暫停營業了。

「品質複檢」——這種措辭在商業公告裡通常意味著「出了問題但我們不想說清楚」。

芬裡的鼻子湊近了佈告欄邊角。

【墨水很新。今天早上的。紙也是新的。】

索倫把視線從佈告欄上移開。

(梅莉莎說「南城比較敏感」。銀月閣在東區,不在南城。但銀月閣的取貨點在城外東南方向。那批被搶的魔道貝也是往東南方向運的。現在店面關了,「聯絡事宜請洽三號櫃檯代轉」——三號櫃檯,就是梅莉莎。)

(她接手了銀月閣的對外聯絡。)

他沒有在佈告欄前多做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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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上,芬裡走在索倫的右側。影狼的步伐漸漸恢復了正常節奏,但左後腿在拐彎的時候仍然有一個幾乎察覺不到的延遲。

【你從公會出來之後的臉色比進去的時候還差。】芬裡沒有看索倫,語氣像在匯報天氣。【腰痛加劇了嗎。還是你終於意識到這個行業沒有退休金。】

索倫沒有回答。

嗶嗶在他的肩膀上沉默了整段路程——從公會大廳出來到現在,她的耳朵一直朝著正前方,沒有轉動過。這對嗶嗶來說是異常的。正常狀態下的嗶嗶每隔幾秒就會調整一次耳朵方向,掃描周圍的微弱電磁訊號。但現在她的耳朵是靜止的。

像是在非常專注地想什麼。

走到一個巷口的時候,嗶嗶動了。耳朵終於轉了一下——朝向索倫的耳朵方向。

【今天回去有幾筆帳要跟你算。】

語調是嗶嗶標準的收帳語調。但速度比平時慢了半拍。

索倫側頭看了她一眼。嗶嗶的紅色眼睛直視前方,沒有看他。

【南城出勤四天。危險環境補貼。電擊消耗。精神損失費。】她頓了一下。【還有一筆——比較特殊的。需要你在場。面對面結清。】

芬裡的耳朵動了一下。

索倫沒有追問「比較特殊」是什麼意思。他知道嗶嗶。如果她想在這裡說,她已經說了。她選擇「回去再算」,說明她要說的東西不適合在街上講。

(南城出勤帳目。嗶嗶的帳單。梅莉莎的「容器」。銀月閣的暫停營業。三號櫃檯代轉。)

(太多了。)

口袋裡多了十三枚銀幣。但他感覺自己的負擔比出門的時候重了不止一點。

他在腰痛和陽光和兩隻魔物各自沉默的重量中,繼續走向出租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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