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獵場教條
早晨的霍恩城東門,晨霧還未完全散去,城牆上的哨兵打著哈欠,檢查著出城者的通行證。
索倫站在城門口,拉了拉有些磨損的斗篷領口。昨晚因為那十三個「醒著的魔道貝」,他幾乎一夜沒睡。直到現在,只要一閉上眼睛,他彷彿就能聽見那些在漆黑容器裡求救的微弱聲音。
【你眼睛底下的黑眼圈比我的皮毛還要黑。】芬裡的聲音從腳邊的影子裡傳來,帶著一貫的嘲諷,【我先宣告,如果是因為你精神不濟導致我在戰場上受傷,這是要算職災賠償的。】
「知道了,會多發兩根帶肉骨頭。」索倫壓低聲音,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音量嘀咕了一句。
【三根。】芬裡毫不客氣地討價還價。
在索倫的肩膀上,嗶嗶正在用後腿搔著耳朵,紅色的眼睛骨碌碌地轉著:【那個紅鬍子怎麼還沒來?說好的高階冒險者呢?遲到也是高階特權之一嗎?這段等待時間我可是要按時計費的。】
至於被索倫勒令留在出租屋「養傷」的庫魯,出門前在窗臺上擺出了一個極其哀怨的「折翼天使」姿態,強烈抗議自己身為藝術品卻被剝奪了出門展示的權利。索倫不得不以「城外風沙會磨損你完美的石雕紋理」為理由,才勉強安撫住那隻自戀的石像鬼。
「索倫!久等了!」
伴隨著一陣粗獷的豪爽笑聲,德瑞克·鑄心大步穿過晨霧朝他們走來。他那標誌性的紅鬍子在清晨的陽光下特別顯眼,身上穿著厚重的秘銀鎖甲,背上揹著一把幾乎有半個人高的戰斧。
德瑞克身後跟著三隻魔物——兩隻體型龐大的巖甲熊,以及一隻身形修長、皮毛呈現暗紫色的暗影豹。與索倫身邊永遠在吵吵鬧鬧(雖然只有索倫聽得見)的組合不同,德瑞克的這三隻魔物安靜得近乎死寂。牠們的眼神空洞,步伐整齊劃一地跟在德瑞克身後兩步的距離,就像是被無形的線牽引著的木偶。
索倫的目光落在其中一隻巖甲熊身上。那隻熊的左前肢有一道深深的、貫穿到骨頭的舊傷疤。傷口雖然癒合了,但走路時仍有些微的跛行。索倫想起芬裡之前說過的話——那隻魔物曾經受過重傷。
【沒有聲音……】芬裡的聲音在索倫腦海中響起,語氣難得地少了幾分嘲諷,多了一絲凝重,【牠們的腦子裡很安靜,什麼想法都沒有。】
索倫心中一凜。萬言之耳的被動感知告訴他,芬裡說得沒錯。普通魔物就算被契約壓制,內心也會有一些本能的聲音,比如「餓了」、「想睡覺」或是對周遭威脅的低吼。但德瑞克的魔物,內心的聲音就像是被某種強大的力量徹底抹除了。
「我們走吧。」德瑞克拍了拍索倫的肩膀,力道大得讓索倫昨天的腰傷隱隱作痛,「城外三十里,灰石谷。公會最新的情報說那邊聚集了一群低階的裂地獸,正好適合當作早晨的熱身。」
「德瑞克前輩,您的魔物……訓練得真好。」索倫一邊跟著出城,一邊試探性地說道。為了不顯得突兀,他裝出一個底層冒險者對高階契約師的憧憬語氣。
「哈哈,好說。」德瑞克得意地揚起下巴,「對待魔物,就是要讓牠們明白誰才是老大。契約的強制力必須發揮到極致,不能給牠們任何思考的空間。只要有了猶豫,在戰場上就是致命的。」
德瑞克說著,隨手指了指身後那隻左腿有傷的巖甲熊:「這傢伙上次遇到一隻C級的鐮刀甲蟲,我命令牠上去頂住。牠居然因為害怕那蟲子的鐮刀而慢了半秒,結果就被噼成了重傷。從那次之後,我就給牠上了雙倍的精神印記。現在,就算前面是個火坑,只要我下命令,牠也會毫不猶豫地跳下去。」
索倫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走著。
【瘋子。】芬裡在影子裡低吼。
【沒有美學。沒有效率。靠著消耗品來戰鬥,這算哪門子的投資報酬率?】嗶嗶在索倫肩膀上冷哼了一聲。
出城後,荒野的風帶著沙塵撲面而來。越往灰石谷的方向走,植被就越稀少,裸露的岩石和乾涸的泥土成了主色調。
大約走了一個小時,灰石谷的地形開始顯現。這是一個由兩座光禿禿的山丘夾出來的狹長谷地,谷底散佈著大大小小的灰色巨石,是裂地獸最喜歡的棲息地。
「來了。」德瑞克突然停下腳步,握緊了背後的戰斧。
索倫也立刻警覺起來,芬裡在第一時間從影子中竄出,化為一道黑色的殘影潛入旁邊的岩石陰影中。嗶嗶則豎起了長長的耳朵,額頭的雷紋角開始閃爍微弱的藍光。
「轟隆……轟隆……」
地面傳來輕微的震動。很快,五隻體型像犀牛、但背上長滿尖銳石刺的裂地獸從一塊巨大的岩石後轉了出來。這些低階魔物雖然智力不高,但皮具巖屬性,防禦力驚人,一旦衝鋒起來威力不容小覷。
「索倫,你在旁邊看著,順便幫我掠陣。」德瑞克大笑一聲,眼神瞬間變得冰冷鋒利。「讓你看一看,什麼才是真正的『控制』。」
他的話音剛落,一股強悍得令人窒息的精神波動從他身上爆發出來。索倫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股精神力化作了三條有形的鎖鏈,死死勒住了三隻魔物的精神迴路。
「上!」德瑞克只吐出了一個字。
那隻左腿有傷的巖甲熊發出一聲痛苦而機械的咆哮,迎面衝向了最前方那隻體型最大的裂地獸。
砰!
兩隻巨大的魔物狠狠撞在一起。裂地獸背上的石刺直接刺穿了巖甲熊的肩膀,鮮血瞬間湧了出來。但巖甲熊就像是完全感覺不到疼痛一樣,沒有絲毫退縮,反而在德瑞克的精神壓迫下,死死抱住了裂地獸的脖子。
【痛……】
萬言之耳終於捕捉到了一絲聲音。那不是憤怒的咆哮,而是被壓抑在靈魂最深處,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微小哀鳴。
「暗影豹,繞後,切斷牠的後腿神經!二號熊,從側面撞過去!」德瑞克在後方精準地釋出著一連串指令。
暗影豹化作一道黑光,瞬間出現在裂地獸身後,鋒利的爪子準確無誤地切入了裂地獸防禦最薄弱的關節處。而另一隻巖甲熊則像一輛失控的戰車,從側面重重撞在裂地獸的腰部。
咔嚓一聲巨響,裂地獸龐大的身軀失去了平衡,轟然倒地。
短短不到一分鐘,戰鬥就結束了。但代價是,作為誘餌的第一隻巖甲熊,肩膀被完全貫穿,鮮血染紅了灰色的岩石。但牠依然一聲不吭地站在原地,眼神空洞,彷彿那具殘破的身體不是牠自己的。
德瑞克提著戰斧走上前,一斧頭結束了裂地獸的掙扎,然後轉頭看向索倫,滿意地笑了笑:「看到了嗎?這就是效率。只要指令明確、控制絕對,就沒有打不倒的敵人。」
這是索倫第一次如此直觀地見識到所謂「高階契約師」的戰鬥方式。在他的世界裡,每一次委託都是為了生存和微薄的利潤,能不拼命就不拼命。但在德瑞克眼中,魔物只是達成戰術目標的棋子。
「看來運氣不錯,這群裂地獸有五隻,剛剛只解決了一隻。」德瑞克擦了擦斧頭上的血跡,目光掃向不遠處的岩石堆。「剩下的四隻似乎被血腥味刺激到了,準備一起衝過來了。」
果不其然,伴隨著震耳欲聾的踐踏聲,四隻體型稍微小一點,但同樣披著厚重岩石甲殼的裂地獸從隱蔽處勐衝而出。牠們的目標很明確——剛才受傷的那隻巖甲熊。
「索倫,你的影狼速度快,讓牠去右邊那個石柱下當誘餌。」德瑞克大聲指揮,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只要牠能在石柱和裂地獸之間卡住位置,我就能讓我的暗影豹從上方偷襲。你的兔子只需要在牠們轉向的時候放個電磁干擾就行了。」
索倫看了一眼德瑞克指的那個所謂的「戰術站位」。那是一個兩塊巨石之間的死角。如果芬裡去那裡當誘餌,確實能完美地吸引四隻裂地獸的注意力,為暗影豹創造絕佳的偷襲機會。
但代價是,芬裡絕對會被裂地獸的衝鋒擦傷,甚至如果閃避不及,可能會被直接撞碎骨頭。那是用魔物的身體去賭戰術的成功率。
德瑞克見索倫沒有立刻下令,眉頭微挑:「怎麼?下達絕對指令啊!這是最高效的解法!不要猶豫!」
然而,索倫根本不需要下達指令。
【去他的最高效。】芬裡的聲音在索倫腦海中冷冷響起,【那個紅鬍子想讓我去死角挨撞?我可不拿這種只值幾根胡蘿蔔的加班費去賣命。】
幾乎是在德瑞克話音剛落的瞬間,芬裡拒絕了那個危險的站位。牠化作一道黑色的閃電,非但沒有前往右邊的石柱死角,反而徑直衝向了四隻裂地獸的正前方。
「你——」德瑞克瞪大了眼睛,以為索倫的魔物失控了。
但芬裡並沒有硬碰硬。牠在即將被第一隻裂地獸撞上的瞬間,敏捷地一個側空翻,鋒利的狼爪在裂地獸的巖甲上留下一道刺眼的火花。這個挑釁的動作徹底激怒了裂地獸群。四隻魔物齊齊調轉方向,朝著芬裡瘋狂追去。
芬裡沒有將牠們引向死角,而是像一陣捉摸不定的黑風,在錯綜複雜的石林間來回穿梭。每一次牠都看似即將被撞上,卻總能在千鈞一髮之際利用對地形的熟悉和極致的敏捷閃開。
【死兔子,我把牠們遛到你那邊去了。如果你的靜電沒麻痺到牠們的後腿關節,我今晚就從家裡咬斷你的電源線。】芬裡一邊狂奔,一邊在精神連結裡毫不客氣地發號施令。
【你以為你在跟誰說話?看好了本小姐的藝術。】
不需要索倫開口,一直蹲在岩石高處的嗶嗶已經開始了行動。牠那小巧的雷紋角上爆發出刺目的藍色電光。當芬裡將四隻裂地獸引導至一片略微低窪的碎石地帶時,嗶嗶毫不猶豫地釋放了蓄力已久的「雷擊麻痺」。
精確到令人髮指的微電流,沒有浪費在堅硬的背部巖甲上,而是像毒蛇一樣鑽進了四隻裂地獸脆弱的後腿關節縫隙中。
伴隨著一陣噼啪作響的電流聲,四隻狂奔中的裂地獸瞬間失去了平衡,像四顆保齡球一樣狠狠地滾倒在碎石地中,揚起漫天塵土。
「就是現在!」索倫這才拔出腰間的短刃,假裝是自己策劃了這一切。
但根本輪不到他出手。德瑞克雖然對芬裡的「失控」感到錯愕,但也沒放過這個機會。「全部殺了!」他一聲令下,暗影豹和另一隻完好的巖甲熊如同冷酷的處刑機器,迅速收割了倒地不起的裂地獸。
戰場重新恢復了平靜。只有濃重的血腥味和瀰漫的灰塵還在空氣中飄蕩。
德瑞克走到索倫面前,看著正在一旁優雅地舔著爪子的芬裡,又看了一眼跳回索倫肩膀上的嗶嗶,語氣中帶著三分教訓和七分不解:
「索倫啊,你這小子運氣不錯。這兩隻魔物雖然聰明,但你剛才明顯是控制失誤了吧?你的影狼根本沒有聽從你的『最優站位』指令。」
索倫尷尬地笑了笑,伸手摸了摸鼻子:「啊……是,我剛才一時大意,精神指令稍微鬆懈了一點。見笑了。」
「這可不是小問題。」德瑞克嚴肅地拍著索倫的肩膀,「魔物就是工具。如果你不能在關鍵時刻讓牠們無條件服從,總有一天會在這裡丟了性命。牠們有時候會因為恐懼或是本能而抗拒危險的指令,這時候你必須用契約的強制力壓制牠們的本能!懂嗎?」
「受教了,前輩。」索倫點頭如搗蒜,一副虛心接受批評的社畜模樣。
【白痴紅鬍子。】芬裡嗤之以鼻,【如果我真的去了那個死角,現在躺在那流血的就是我了。而你,索倫,你要是敢對我下那種蠢指令,我就算冒著契約反噬也要先咬你一口。】
【他那種打法,就算魔物沒死,遲早也會因為過度損耗而變成瘋魔的。】嗶嗶也在索倫肩上冷冷地補充,【不過算你剛才識相,沒真的像他說的那樣對我們用強制指令。不然你上個月買的那兩臺發電機,明天就會變成廢鐵。】
索倫在心裡苦笑。他哪裡敢對這兩位大爺下強制指令?但看著德瑞克那副「我全都是為你好」的表情,索倫也只能繼續維持著尷尬又不失禮貌的微笑。
這時,德瑞克從腰間掏出一罐粗糙的止血藥膏,走到那隻肩膀被貫穿的巖甲熊身旁。他手法粗暴但還算俐落地將藥膏塗抹在熊的傷口上。巖甲熊因為劇痛而微微顫抖,但在德瑞克的強大精神壓制下,連一聲痛苦的嗚咽都不敢發出。
德瑞克拍了拍熊完好的那半邊肩膀:「幹得好,大個子。這次的戰利品能換不少金幣,回去給你加餐。」
巖甲熊空洞的眼神沒有任何變化,只是緩慢地低下了巨大的頭顱,順從地蹭了蹭德瑞克的手背。
就在這時,索倫的「萬言之耳」捕捉到了一個極其微弱的聲音。
那不是抱怨,不是憤怒,也不是痛苦的呻吟。那是巖甲熊在因為失血而模煳的意識深處,發出的一聲微弱而真誠的低語:
【謝謝你……沒讓我死。】
索倫的心臟勐地漏跳了一拍。他不可置信地看著那隻巖甲熊。那隻被當作誘餌、被強制命令衝向危險、受了重傷的魔物,內心深處竟然在感激它的主人沒有拋棄它。
德瑞克當然聽不到這句道謝。他只是滿意地站起身,開始清點地上的戰利品。
索倫僵硬地轉過頭,假裝什麼都沒聽到。但他的眼角餘光卻看到,芬裡不再舔爪子了。那雙平時總是充滿嘲諷的金色狼眼,此刻正直直地盯著那隻受傷的巖甲熊,眼神中有一種索倫從未見過的複雜情緒。
【他的魔物……不是不會說話。】芬裡在良久的沉默後,聲音低沉得像是在嘆息。
【只是說了,也沒人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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