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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委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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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石谷的風帶著血腥和塵土的氣味,從索倫背後追了一路。

五隻裂地獸的戰利品被德瑞克的魔物們拖在身後,巖甲和尖刺在碎石路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那隻肩膀被貫穿的巖甲熊走在最後面,一瘸一拐地拖著沉重的獸皮,鮮血順著前肢滴在路上,形成一串斷斷續續的紅色痕跡。

索倫走在德瑞克身旁,保持著恰到好處的半步距離。德瑞克正興致勃勃地盤算著戰利品的價格——裂地獸的巖甲可以賣給鐵匠鋪做護具原料,腿部的韌帶是鍊金術師的常用材料,連內臟都有人收。

「這一趟下來,少說也有十五個金幣。」德瑞克掰著手指頭算著,「回頭我請你喝一杯,城西的紅月酒館,你去過嗎?」

「多謝前輩,改天一定。」索倫客套地笑了笑。

他沒有回頭看那隻受傷的巖甲熊。

但他知道芬裡在看。影狼化作一團模煳的黑影,貼著路邊的石頭陰影無聲地移動著,金色的狼眼始終停留在那隻一瘸一拐的身影上。嗶嗶蹲在索倫的肩頭,長耳朵耷拉著,紅色的眼睛半閉半開,表情像是在打瞌睡,但索倫注意到她的雷紋角從離開灰石谷到現在一次都沒有閃過光——對一隻每八小時執行廣域掃描的雷角兔來說,這不正常。

【謝謝你……沒讓我死。】

那句話在索倫的腦子裡翻來覆去,像一根細針,不痛,但一直在那兒。他想到了出租屋裡那十三個沉默的容器。想到了芬裡說的「牠們是醒著的」。想到了嗶嗶罕見地不計費的沉默。

然後他想到德瑞克剛才塗完藥膏後拍著巖甲熊說的「幹得好,大個子」。

(他對牠很好。)索倫在心裡默默想著。

(他是真的覺得自己對牠很好。)

霍恩城的東門在正午的陽光下逐漸清晰起來。城牆上的哨兵遠遠看到德瑞克的身影就開始揮手致意——高階冒險者的待遇。檢查通行證的流程被省略了,門口的守衛甚至幫忙牽住了暗影豹的韁繩。

「索倫,今天表現不錯。」德瑞克在城門內的岔路口停下腳步,用力拍了拍索倫的肩膀。索倫腰傷發作,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雖然你那隻影狼的服從性還是有點問題,但牠的速度和判斷力確實不錯。好好練練控制力,以後跟我出去打大的!」

「一定一定。前輩慢走。」

德瑞克帶著他的三隻沉默的魔物往城西走去。索倫站在原地,目送那個紅鬍子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裡。最後離開他視線的,是那隻巖甲熊拖在地上、被血浸透的左前肢。

芬裡從影子裡鑽出來,站在索倫腳邊。

沉默。

嗶嗶的長耳朵動了動,像是要說什麼,最終還是沒有開口。

索倫深吸一口氣。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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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屋的門在索倫推開的那一瞬間發出了一聲尖銳的嘎吱響。

窗臺上,庫魯早已擺好了一個他自創的姿勢——左翅半展、右爪托腮、石質面容上帶著一種精心雕琢的哀怨。索倫已經見過這個姿態至少二十次了,庫魯內部命名為「被遺棄的傑作三號」。

【你們終於回來了。】庫魯的聲音帶著濃重的控訴,【知不知道你們不在的這段時間,我一個人在這個沒有觀眾的窗臺上維持了多少個完美造型?七個。七個!而且有兩個是新創的!結果連一個路人都沒有抬頭看我!】

索倫把肩上的嗶嗶放到枕頭旁的老位置,又從腰帶上解下盜賊工具組掛到牆上的釘子上。「狩獵結束了。五隻裂地獸,全部清了。」

【報酬呢?】嗶嗶終於開口了,但語氣平淡,連慣常的「計費」二字都沒提。

「德瑞克負責去公會結算,之後會分我三成。」索倫坐到行軍床上,腰椎發出一聲令人擔憂的咯吱聲。「大概四五個金幣吧。」

【四五個金幣。】芬裡趴到地板上的老位置,聲音裡聽不出什麼情緒,【那隻巖甲熊的肩膀值這個數嗎?】

空氣突然安靜了下來。

庫魯的姿勢僵住了。他能察覺到什麼——石像鬼的感知能力不如芬裡的嗅覺或嗶嗶的電磁波,但他有一種直覺,一種從數百年石頭裡孕育出來的、對「氣氛」的感知。

【……那隻熊怎麼了?】庫魯放下了托腮的右爪,石質面容上的傲慢消退了一些。

沒有人回答。

芬裡把頭埋在前肢之間。嗶嗶跳到枕頭最高處,紅色的眼睛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索倫低著頭,看著自己手心裡的老繭。

這間出租屋裡有四條命——一個人類,三隻魔物——此刻全部沉默著,被一種難以言說的沉重感壓在各自的角落裡。

然後嗶嗶動了。

她從枕頭上跳到了索倫的膝蓋上,小巧的身體發出一聲幾乎聽不到的輕響。紅色的眼睛終於離開了天花板,轉而直視索倫的臉。

【這段沉默我沒有計費。】她說,語氣依然平淡,但索倫聽出了某種刻意的莊重,像是在宣讀一份重要的宣告。【但接下來的正常營業時間照常收費。八折優惠截止到今天日落。逾期不候。】

芬裡的耳朵動了一下。

【……終於。】影狼從前肢間抬起頭,金色的眼睛裡那層凝重的東西沒有完全消散,但嘴角——如果狼有嘴角的話——微微彎了一下。【我還以為你壞掉了。再不說話,我就要去找電器維修師傅了。】

【你是在諷刺本小姐是家電嗎?】嗶嗶的雷紋角閃了一下微弱的藍光——那是索倫今天第一次看到它閃光。【下次你的晚飯我可以幫你加熱。用五萬伏特。】

索倫感覺到壓在胸口的某塊東西松動了一點點。不是消失了,只是換了個位置。

他翻開行軍床邊的委託手冊。那是公會發給每位註冊冒險者的月刊,上面印滿了各類委託的摘要和報酬。大部分高報酬的委託他都接不了,要麼等級不夠,要麼需要更多人手。但底部有一欄「日常委託」,永遠印著那些沒人搶的苦差事。

「我們需要接個新委託。」索倫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平靜語調——不是那種壓抑的平靜,而是一個打工人在週一早晨面對鬧鐘時特有的、麻木但堅定的平靜。「簡單的就好。」

【我也要去。】

三雙眼睛同時轉向窗臺。

庫魯從窗臺上跳了下來,灰色的石質身體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咚」。他收攏了翅膀——右翅的收攏動作比左翅慢了零點幾秒,但如果不是索倫刻意注意,根本看不出來。

【上次你們把本大爺一個人丟在這裡看窗臺。】庫魯的語氣恢復了那股理直氣壯的傲慢,但底下藏著一絲不太尋常的認真。【一個藝術品如果沒有觀眾,那跟一塊普通石頭有什麼區別?我需要舞臺。我需要觀眾。我需要——】

「行。」索倫打斷了他即將展開的長篇演說。「但你低空飛行,不準飛超過屋頂高度。右翅的事——」

【右翅沒有任何問題。】庫魯的回答快得像是排練過的,語氣硬邦邦的。

芬裡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只是嗤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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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公會的路上,城區的日常喧囂包裹住了他們。商販的叫賣聲、馬車車輪碾過石板路的咕嚕聲、小孩追著一隻胖乎乎的角蜥蜴跑過街角的笑聲。

芬裡化為影子,貼著街道兩側的陰影移動,鼻頭偶爾抽動——這是他每天出門的「氣味巡查」程式。自從幾天前的分工確認以來,芬裡已經將這項工作融入了日常節奏,如同一個盡職的保安在例行巡邏。

嗶嗶蹲在索倫肩膀上,長耳朵時不時微微旋轉——電磁掃描的頻率回到了正常狀態。她似乎已經做出了某種內部決定:沉默的時間結束了,但她不會忘記為什麼沉默。

庫魯在索倫頭頂約三米的高度「低空巡航」,每隔十幾秒就換一個角度,確保每個路過的行人都能從最佳視角欣賞到他那完美的——至少他自認為完美的——飛行姿態。偶爾有小孩子抬頭指著他喊「好酷的石像鬼!」,庫魯就會不動聲色地微調翅膀角度,讓陽光恰好打在他雕刻般的面容上。

【你在浪費體力。】芬裡從街邊的陰影裡冷冷地評論。

【這叫品牌經營。】庫魯居高臨下地回答。

冒險者公會的大門在正午時分總是最熱鬧的。各種等級的冒險者進進出出,有的拖著血淋淋的魔物素材去結算,有的擠在佈告欄前爭搶新掛出的委託。索倫帶著三隻魔物從側門進入——正門太擠了,而且庫魯上次試圖從正門飛進去時撞掉了門框上的裝飾石,被前臺扣了兩枚銀幣的維修費。

三號櫃檯。梅莉莎正在整理一摞檔案,栗色馬尾隨著她翻頁的動作輕輕晃動。看到索倫走近,她抬起頭,露出了那個永遠精準到位的職業微笑。

「索倫先生,早安。聽說你今天跟德瑞克先生出城狩獵了?」

訊息傳得真快。索倫心裡暗暗嘀咕,面上不動聲色:「嗯,幫了點小忙。我來接個新委託。」

梅莉莎的手已經搭在了側面的抽屜上——那是她存放「特殊推薦委託」的地方。「正好,這裡有一個——」

「日常委託就行。」索倫打斷了她,指了指佈告欄最底部那一排沒什麼人看的紙條。「簡單的。」

梅莉莎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維持了一秒精確的靜止。然後她收回手,重新翻開了另一本登記冊。

「下水道史萊姆清除。D級日常委託,基礎報酬五銀幣,按清理數量有額外獎金。城東低窪區入口,聯絡人是排水管理局的維修工。」她一邊唸一邊把委託單推過櫃檯。

「這個就好。」

梅莉莎看了他一眼。不是那種職業性的確認目光,而是多停留了半秒的、帶著某種評估意味的注視。

「索倫先生,以你最近在南城倉庫調查中的表現,完全可以接C級以上的委託。報酬差距很大的喔。」

「有時候需要換換節奏。」索倫在委託單上籤了名,字跡和往常一樣潦草。

梅莉莎沒有追問。她收回委託單的副本時,目光不經意地掃過了索倫肩上的嗶嗶和腳邊隱約可見的芬裡影子,然後掃到了在門口低空盤旋的庫魯——三隻魔物今天都跟來了。上一次三隻全部出動,還是南城倉庫事件。

「祝委託順利。」梅莉莎恢復了標準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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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公會,索倫在街邊的雜貨鋪前停下腳步。下水道的環境他去過一次——兩個月前幫排水管理局清過一次堵塞的水渠,那次的印象是:黑、溼、滑,而且到處都是不明來歷的黏液。

「防滑繩……油布手套……照明石,要最便宜的那種。」索倫對著老闆報出了清單。

老闆是個禿頂的中年人,店裡養了一隻懶洋洋的看門貓型魔物,正趴在櫃檯角落曬太陽。

【一組防滑繩三十銅幣,手套二十銅幣,照明石七十銅幣。】嗶嗶在索倫耳邊即時報價,【他如果敢報超過一百三,你就跟他說隔壁巷子的老李只賣一百一。】

索倫差點笑出來,但硬生生憋住了。他面無表情地跟老闆討價還價,最終以一百二十銅幣成交——嗶嗶在他肩上輕哼了一聲,顯然對這個價格勉強接受。

就在索倫接過裝好的補給袋時,他的餘光捕捉到了一個微小的異常。

櫃檯角落的看門貓型魔物,原本正懶洋洋地打著盹,突然睜開了眼睛。牠的瞳孔微微放大,頭部緩慢地轉向東南方——南城的方向。整個動作持續了大約兩秒,然後貓型魔物像是從一場短暫的白日夢中醒來,眨了眨眼,繼續趴下來打盹。

索倫不動聲色地將銅幣放在櫃檯上,轉身離開。

(又是南城方向。)他在心裡默默記下,(上次是窗外的看門犬,這次是雜貨鋪的貓。頻率在增加。)

【那隻貓剛才朝東南看了。】芬裡的聲音從腳邊的影子裡傳來,語氣壓得很低。

索倫沒有回應——他不能回應。但他知道芬裡也注意到了。

與此同時,庫魯正站在雜貨鋪裡唯一一面銅鏡前,左轉三十度、右轉四十五度、微微仰頭——

【完美。】他自言自語,石質面容上浮現出一種宗教般的虔誠。【即使在這種粗糙的反射面上,本大爺的輪廓依然無可挑剔。】

【我們走了,你那面二十銅幣的鏡子看夠了嗎?】芬裡催促道。

【藝術是無價的。但鑑於今天的日程安排,我勉強可以縮短鑑賞時間。】庫魯依依不捨地離開了銅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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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東低窪區。

霍恩城的排水系統在地圖上是一片規整的格線,但實際上,越靠近低窪區,管道就越老舊、越混亂。索倫站在標記為「D-7號入口」的鐵柵門前,看著生鏽的鎖頭和牆壁上被潮氣侵蝕的青苔。

一股潮溼的、混合著腐爛植物和不明黏液的氣味從柵門縫隙裡湧出來。

庫魯是第一個反應的。

【不。】他的語氣斬釘截鐵。【本大爺拒絕進入這種地方。這個環境會腐蝕我的表面紋理。這個氣味——如果石像鬼有嗅覺的話——一定是對美學的褻瀆。我強烈建議我們把這個委託退回去,然後去接一個在陽光充足的花園裡除草的任務。】

【你剛才不是說要跟來嗎?】芬裡的聲音從排水溝旁的陰影裡傳來,帶著顯而易見的幸災樂禍。影狼的鼻子確實在抽搐——以芬裡的嗅覺靈敏度,這個地方對他來說無異於酷刑——但他死也不會在庫魯面前表現出來。

【跟來是一回事,進下水道是另一回事!這兩者之間存在本質性的——】

【走吧。】嗶嗶從索倫肩上跳到了柵門頂端,小巧的身體在鏽蝕的鐵條上保持著完美的平衡。她的雷紋角閃了一下光,似乎在掃描內部環境。【史萊姆的體液電導率極高。在這種潮溼封閉的環境裡,我的雷擊效率是平時的三倍。今天的加班費我可以打八折。】

她頓了頓,紅色的眼睛居高臨下地掃視了一圈。

【打八折喔。機會難得。】

索倫從腰間取出盜賊工具組裡的細撬針——上次斷了一根,現在只剩兩根了——三兩下撥開了鏽蝕的鎖頭。鐵柵門在推開時發出一聲尖銳的金屬哀鳴,像是很久沒有被開啟過。

門後是一段向下延伸的石階。照明石微弱的光芒在潮溼的牆壁上投下搖晃的影子,水聲從深處傳來,伴隨著某種黏稠的、斷斷續續的滑動聲——史萊姆移動時特有的聲響。

「芬裡先行偵查。嗶嗶,等芬裡確認第一區段安全後跟進。庫魯,你負責看住入口,有什麼異常就——」

【我早就說了我不適合進去。】庫魯立刻接話,語氣中帶著如釋重負的意味。

「——就用石盾封住入口,防止有東西跑出來。」

【這個任務還算配得上我的能力。】庫魯在柵門旁挑了一個他認為最具戲劇性的站位,半展左翅,擺出了「忠誠守衛」的姿態。

索倫把照明石舉高,踏上了第一級石階。潮氣瞬間包裹了他的全身,視線在微弱的光源下只能看到前方五六米的距離。腳下的石階佈滿了青苔,防滑繩繞在靴底的作用立刻體現了出來。

芬裡已經化為影子,無聲無息地消失在前方的黑暗中。

嗶嗶跳上索倫的頭頂,長耳朵豎得筆直,雷紋角持續閃爍著微弱的光——她在用電磁感應掃描四周環境。

石階盡頭是一條寬約三米的主排水渠。渾濁的水流沒過了腳踝,兩側的石壁上長滿了發光的苔蘚,散發出一種病態的黃綠色光芒。空氣悶熱而潮溼,每一次唿吸都帶著一股鐵鏽和腐爛混合的味道。

就在索倫準備順著水流方向向前推進時,芬裡的聲音突然在他腦海裡響了起來。

不是嘲諷。不是抱怨。

是警覺。

【等一下。】芬裡的語氣緊繃。【你聽——不對,你當然聽不到。是我聽到了。】

索倫停下腳步。

【不是史萊姆。】芬裡在前方某個看不見的陰影裡頓了一下。【史萊姆移動的聲音是黏液在石頭上滑動,斷斷續續的。但這個聲音……是連續的。低頻。有節奏。像是很多東西在同一個方向移動。】

嗶嗶的長耳朵勐地轉向排水渠深處的方向,雷紋角的光芒亮了一瞬。

【他說得對。】嗶嗶的聲音少見地沒有帶任何計費相關的詞彙。【深處的生物電訊號密度比正常值高出三到四倍。而且……它們都在往同一個方向移動。】

索倫握緊了手中的照明石,微弱的光芒在排水渠的盡頭被黑暗吞噬。

從更深處傳來的低沉振動,透過腳底的積水,一波一波地傳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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