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號農場比索倫預想的更遠。

城外西南方向，穿過夜間無人的官道，再沿著未鋪石的泥路走二十分鐘。月光把泥路照得發白，兩旁是收割過的麥田殘茬，風吹過時發出乾燥的沙沙聲。

嗶嗶的雷紋角每八秒脈動一次，光芒在索倫肩頭規律閃爍。芬裡早在十分鐘前就消失在前方的暗處。庫魯在頭頂飛了一陣之後降落到地面，改為步行——他說是「月光角度不夠藝術，不值得浪費飛行演出」，但索倫注意到他降落時右翅收攏的動作比起飛時慢了將近兩秒。

沒有人提。

農場的輪廓出現在前方。木柵圍欄，一棟石基木屋，三個畜棚，一座穀倉。規模不大，典型的城郊民用農場——養幾隻契約魔物替代人力，靠魔物耕地、搬運、看門。

芬裡從圍欄旁邊的陰影裡現身。金色眼睛在月光下亮了一下。

【報告。】他的語氣沒有任何吐槽成分——這讓索倫的警戒立刻提了一級。芬裡不吐槽的時候，代表情況不適合吐槽。

【六隻魔物，全部靜止。三頭耕地牛魔在畜棚前的空地上。兩隻搬運蟻在穀倉旁。一隻看門犬魔趴在門口。姿勢不同，但有一個共同點——眼睛全部朝東南方向，沒有眨。】

芬裡頓了一下。

【還有一件事。空氣中有一種味道。】他的鼻子皺了皺。【像燒焦的蜂蜜。甜的，但是那種甜到讓人反胃的甜。我在城東穀物倉庫聞到過類似的，但這裡的濃度至少高五倍。】

（精神波動的殘留物理反應。濃度是城東的五倍。）

索倫的手指在外套口袋裡捏了一下。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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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場主站在木屋門口。

中年男人，寬肩厚背，種了二十年地的那種體型。但此刻他的雙手在發抖——不是害怕的那種抖，是連續精神力輸出被彈回之後神經系統的應激反應。他的眼眶下方有明顯的青色，左手握著一根沒點燃的油燈，右手握著一把鐵叉。

他看到索倫的第一反應是往後退了半步。

「又來一個？」他的聲音帶著沙啞和不信任。目光從索倫身上掃到芬裡——影狼的黑色毛皮在月光下幾乎看不到輪廓，只有兩個金色光點——然後掃到嗶嗶，最後掃到正在慢悠悠從後面走過來的庫魯。

「公會第三組。」索倫出示委託手冊上的蓋章頁。「索倫。Lv.2契約師。」

「第三組。」農場主哈維重複了一遍，聲音裡帶著一種疲憊到接近嘲諷的語氣。「第一組進去看了兩分鐘，說『超出能力範圍』，走了。第二組的契約師試著用精神力強壓——被彈回來，人當場暈倒，他的魔物差點跟著失控。」

他看了索倫一眼。上下打量。

「公會就派了個二級的年輕人過來？帶三隻——」他瞇起眼睛辨認，「——一隻影狼，一隻……兔子？還有——」

庫魯在這個時候走到了月光下。

石像鬼的灰色身體在月光裡泛著新塗的拋光劑光澤，翅膀半展，傲慢的微笑像是刻在臉上的。如果忽略右翅邊緣那條細微的暗紋，他看起來確實像一座相當有氣派的雕像。

【介紹環節。注意看——這是本大爺專門為緊急場合設計的『深夜英雄登場姿態第三版』。】庫魯微微側頭，讓月光恰好打在他左臉最好看的角度上。

索倫面無表情。

「石像鬼。」他對哈維說。

哈維的表情從不信任變成了困惑。然後又變回不信任。

「隨你。」他往旁邊讓了讓，但鐵叉沒有放下。「別把情況弄得更糟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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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倫走進農場。

第一眼看到的是三頭耕地牛魔。

它們站在畜棚前的空地上，體型比普通牛大一圈半，肩高接近索倫的胸口。厚重的石灰色皮膚上覆著契約紋路——農用型的標準刻痕，簡單、低精神力消耗、便於長時間維持。

它們一動不動。

不是休息的那種靜止。休息時魔物會放鬆肌肉，調整唿吸，偶爾晃動尾巴。而這三頭牛魔的肌肉是繃緊的，每一條腱線都在用力，像是在用全身的力量維持一個「站著不動」的姿態。它們的眼睛——瞳孔放大到幾乎蓋住了整個虹膜——全部朝向東南方。

「嗶嗶。」索倫低聲說。

嗶嗶從他肩頭跳到最近的一頭牛魔背上。雷紋角的光芒從掃描脈動切換到高頻分析模式——閃爍速度加快了三倍。

三秒後。

【資料。】嗶嗶的聲音帶著她分析狀態時特有的冷靜——像在唸報表。【精神波動強度：城東穀物鼠事件的三倍以上。波動模式不是持續型，是脈衝型——每隔七秒一次。像心跳。方向：東南偏南，誤差兩度以內。】

她頓了一下。耳朵微微轉動。

【修正前次評估。這不是背景雜音等級。這是有人在用定向廣播，專門針對契約魔物的精神頻段喊話。頻率匹配度——九成七。】

索倫蹲下來，靠近其中一頭牛魔的頭部。

它的唿吸在他臉上——溫熱的，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味。瞳孔裡映著月光，但沒有焦點。不是看著東南方向的某個東西——而是在「朝向」那個方向。像植物朝向太陽。

萬言之耳在這個距離上幾乎不需要集中注意力。

牛魔的聲音直接灌進了索倫的腦子裡。低沉、遲緩、帶著牛科魔物特有的反芻般的重複節奏：

【好吵……好吵……那個聲音……叫我們……不要動……等著……】

不是失控。

（它們不是暴走。是在「聽命」。有人用精神廣播凍結了它們。）

索倫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他站起來，臉上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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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嗶嗶出了問題。

她蹲在牛魔背上，雷紋角持續進行高頻分析。光芒穩定閃爍——八秒一次，八秒一次，八秒一次——

然後變成了七秒一次。

索倫在第一個七秒的時候就看到了。嗶嗶的掃描頻率是八秒。她從來不改。那是她自己設定的最優間隔，她說過「八秒是效率和精度的完美平衡，就像胡蘿蔔燉湯的最佳火候——不接受質疑。」

七秒不是她的頻率。

嗶嗶的耳朵豎直了。不是警戒的豎直——是被什麼東西抓住的僵硬。她的身體靜止了下來，白色毛皮上的每一根毛都朝同一個方向微微傾斜——東南。紅色眼睛的焦點開始漂移。

（雷角的感知頻率被精神廣播同步了。共振。）

索倫的手已經伸進了外套口袋。

一秒。嗶嗶的雷紋角閃爍頻率從七秒滑向六秒。

兩秒。她的前爪開始微微發顫。

三秒。

索倫抽出盜賊工具中的細撬針——金屬材質，鉻合金，長十二公分——用指尖捏住尾端，輕敲了嗶嗶雷紋角的根部。

叮。

一聲極輕的金屬振動。

嗶嗶的耳朵勐地倒下來，然後又彈起來。紅色眼睛重新聚焦。雷紋角的閃爍頻率震盪了兩下——六秒、八秒、六秒——然後穩定回八秒。

【……什麼。】她的聲音帶著被從夢中叫醒的那種短暫的混亂。然後，非常快地，切換回了她的正常語氣。【你剛才用什麼敲我？】

「撬針。」

【我知道是撬針。我問的是為什麼你知道要——】

她停了。耳朵轉了轉。紅色眼睛盯著索倫看了兩秒，然後移開了。

【……不重要。加班費從這一秒開始雙倍計算。】

但索倫注意到了一個問題。不是嗶嗶的問題。

是農場主哈維的問題。

他站在五步之外。鐵叉握在手裡。眼睛盯著索倫手中的撬針，又看了看嗶嗶的雷紋角，然後看向索倫的臉。

「你怎麼知道要這樣做？」

索倫把撬針收回口袋。「基礎干擾排除。金屬敲擊能打斷魔物感知器官的頻率鎖定。」

「哪本教科書教的？」

「公會培訓手冊第三章。」

哈維點了點頭。動作很慢，像在數什麼東西。索倫注意到他的目光從撬針轉到嗶嗶，又轉到索倫的臉——最後停在索倫的眼睛上。那不是相信的表情。是記住了。

（他不信。沒有教科書教這個。因為這不是教科書上的東西——這是我花了兩年時間觀察嗶嗶才知道的。每次她的雷角被外部高頻源鎖定的時候，物理振動能強制重啟掃描模式。我是唯一知道這件事的人。）

（而我剛才在三秒之內做出了反應。太快了。像是——像是能「看到」精神廣播在對她做什麼。）

哈維沒有繼續問。但他的鐵叉握得更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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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裡這時從農場東南角回來了。

嘴裡叼著什麼東西。他把它吐在索倫腳前——三塊碎片，每塊拇指大小。乳白色，表面有殘留的銘文線條。

魔道貝碎片。

【圍欄外側。至少三個被壓碎的。碎法是人為的——從頂部一點施壓，沿紋路裂開。這種碎法不是踩碎，是用工具精確壓碎的。】芬裡的金色眼睛掃了一眼碎片上的銘文。【封印紋。我在南城倉庫見過一模一樣的。】

（南城倉庫同款。有人把運來的魔道貝帶到了農場附近，然後故意壓碎——放出裡面的魔物。）

嗶嗶從牛魔背上跳了下來，湊近碎片。雷紋角閃了兩下。

【封印紋的殘留頻率和我剛才偵測到的脈衝廣播同源。推論：被放出的魔物接收主訊號後向周圍擴散，充當中繼放大器。】她抬頭看了看畜棚方向的六隻靜止魔物。【這就是為什麼這裡的精神波動是城東的三倍——不是源頭更強，是距離中繼點太近了。】

索倫把碎片收進口袋。轉身面對哈維。

「你的魔物不是暴走。是被外部精神干擾凍結的。源頭不在農場內。我沒辦法切斷源頭，但可以嘗試重新校準契約連結——用你的精神力覆蓋被幹擾的頻段。」

哈維退了一步。「我試過了。被彈回來了。」

「上次你是直接用精神力硬壓。這次我的魔物先釋放低頻鎮靜電流，壓低干擾強度，然後你再嘗試重建連結。」

「……你怎麼知道上次我是硬壓的？」

（因為所有精神力Lv.1的農場主都只會硬壓。教科書上就只教了這一招。）

「猜的。」索倫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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恢復工作比索倫預想的慢。

每一隻魔物都需要單獨處理——嗶嗶先對魔道貝釋放低頻鎮靜電流，索倫在旁邊觀察（他在聽魔物的聲音變化來判斷干擾被壓低到什麼程度，但表面上只是「盯著魔道貝看」），然後引導哈維重新輸出精神力建立連結。

前兩頭牛魔恢復得還算順利。鎮靜電流壓下去之後，牛魔的唿喃聲從【不要動……等著……】逐漸變成了【……好吵……嗯？……主人？】，瞳孔慢慢縮回正常大小，目光從東南方向轉回了哈維的臉。

第三頭牛魔和那隻看門犬魔也在嗶嗶的輔助下恢復了，過程中索倫不得不假裝對著魔道貝「調整角度」——實際上是在等牛魔低語中出現「主人」這個詞的時機，然後示意哈維注入精神力。時機恰到好處。每一次。

哈維的表情從緊張變成了困惑。

第五隻是搬運蟻。

嗶嗶的鎮靜電流注入後，搬運蟻沒有像前幾隻那樣逐漸安靜下來。它的六條腿開始劇烈顫抖——不是掙脫束縛的那種掙扎，是——

【不要！】

索倫聽到了。搬運蟻的精神語言是一種高頻的嘶嘶聲，經過萬言之耳的解析後變成了清晰的語義：

【不要！那個聲音說了——很快——就不用再——】

然後哈維的精神力灌了進去。搬運蟻的六條腿勐地一僵，瞳孔劇烈收縮，然後——恢復了。它低下頭，觸角無力地垂在地上，像一個被從夢裡搖醒的人。

索倫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但他背在身後的右手在抖。

（「很快就不用再被奴役了。」）

（它在重複那句話。精神廣播裡的那句話。它不是被強制執行的——它是在期待。）

他把右手插進口袋裡，壓住了。

第六隻是最頑固的看門犬魔——不對，看門犬魔已經恢復了。最後一隻是第二隻搬運蟻。

嗶嗶的鎮靜電流對它的效果在減弱。

【脈衝間隔縮短了。】嗶嗶的聲音帶著一絲罕見的緊迫。【七秒變成五秒。訊號在增強。我的鎮靜電流功率撐不住了——再加大的話我自己又會被共振鎖定。】

芬裡從旁邊繞到搬運蟻的側面。

【物理方案。】他說完就動了。

暗影撕咬。

不是攻擊——是精確控制力度的疼痛刺激。芬裡的牙齒咬在搬運蟻外骨骼最薄的關節處，力度剛好穿透甲殼表層，造成足夠尖銳的痛覺來打斷精神連結。搬運蟻的身體勐地一抽搐，六條腿同時收縮——

嗶嗶立刻加大鎮靜電流。索倫示意哈維。精神力注入。

搬運蟻停止了掙扎。瞳孔緩慢地收縮回正常大小。

六隻。全部恢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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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維數了二十個銀幣放在索倫手裡。動作很快，像是想盡快結束這場交易。

「委託費。」他說。然後補了一句：「我會向公會報告你的處理方式。」

不是感謝。是通知。

索倫把銀幣收進口袋。「隨時。」

哈維站在門口看著他們離開。鐵叉始終沒有放下。

索倫走出農場圍欄的時候，庫魯從東南方向飛回來了。

降落的姿勢——按庫魯的標準——依然有模有樣。石質身體在月光下畫了一道弧線，左翅優雅地收攏。但右翅在收攏的過程中發出了一聲清晰的咔嗒聲，然後卡住了。兩秒。庫魯的傲慢微笑沒有任何變化，但他的右手——不經意地——扶了一下右翅的關節。翅膀才合上。

【偵察報告。】他用演講般的語氣開口。【農場東南方向兩公里處——一片廢棄採石場。黑暗中有微弱光點移動，數量三到五個。車轍痕跡從農場東南角的碎片位置延伸到那個方向。以本大爺的專業判斷——那裡有人。】

「能再飛一趟確認嗎？」

庫魯的微笑維持得很穩。

【月光的角度已經過了最佳觀測期。再飛的話效果會打折扣——不符合本大爺的美學標準。】

（他飛不動了。右翅撐不住了。）

索倫沒有追問。

「回去。」他轉身朝霍恩城的方向走。

月光把四個影子拉得很長。嗶嗶在他肩頭沉默著——共振事件之後她的話明顯少了。芬裡走在最前面，偶爾回頭看一眼索倫，金色眼睛裡的表情比平時多了一層什麼東西。庫魯走在最後面，步伐穩健，只是每走幾步右翅的關節會發出一聲細微的喀聲。

走出大約兩百米的時候，庫魯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極輕。比他平時任何一次發言都輕——輕到像是石像鬼氣息迴圈時偶然漏出的雜音，不像是說給任何人聽的。

【……再三天。大概還能撐三天。】

語速很快，含混不清，混在右翅關節的喀聲裡。走在前面的芬里耳朵沒有轉——可能沒聽清，也可能當成了石質磨擦的聲音。嗶嗶的雷紋角沒有閃——她在低功率待機，不一定捕捉到了。

但索倫聽到了。萬言之耳不需要音量。

然後，立刻——庫魯的聲音恢復了正常的響度和自戀：

【剛才那個降落，月光打在本大爺左臉的角度，至少九分。你們有沒有看到？】

芬裡沒有回頭。嗶嗶沒有回嘴。

索倫什麼也沒說。

他的右手在口袋裡，指尖觸到那三塊魔道貝碎片的邊緣。很鋒利。

（四十九銀九加二十。六十九銀九。庫魯的魔力礦石浸泡需要五十到八十。）

（夠一次。剛好夠一次。）

（但如果用了，下個月的房租就沒了。三隻魔物的伙食也沒了。嗶嗶的胡蘿蔔、芬裡的鹿肉乾——全沒了。）

（他說三天。）

月光下的泥路很安靜。遠處霍恩城的燈火在地平線上畫了一條模煳的線。

索倫加快了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