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暴風前的最後一杯
歐格太太收到八枚銀幣的時候,表情就像看到了一個會說人話的穀物鼠。
「準時的?」她把銀幣在手裡翻了翻,對著窗戶的光線檢查成色。「你搬進來四個月了,這是第一次。」
「上個月的也一起補了。」索倫站在二樓走廊,語氣平淡。
「那是因為你欠了三個月才一次付清。」歐格太太的眼神從銀幣上移到索倫臉上,打量了三秒。「怎麼,接了什麼大單子?」
「幾個小單加起來。」
歐格太太的嘴角動了一下——不能算是微笑,充其量是「嫌惡程度從八分降到了六分」。她把銀幣收進圍裙口袋,拍了拍。
「下個月別再拖。你那三隻魔物——樓下的雜貨店老闆又來跟我投訴了,說你那隻石像鬼每天早上在窗臺上擺姿勢,他店門口的顧客全跑去看牠,不看他的貨了。」
(……那是庫魯的問題,不是我的。)
索倫回到出租屋,關上門。
桌上攤著委託手冊和他的記帳本。嗶嗶蹲在帳本旁邊——她已經在等了。白色的毛蓬鬆到近乎膨脹,紅色眼睛裡有一種「終於」的光芒。
「帳算完了。」索倫在桌前坐下,翻開記帳本。
扣除房租八銀幣。上個月結餘四銀二。加上德瑞克分成四十二銀幣。加上護送報酬二十銀幣。扣除松鶴市場採購支出八銀幣三(含庫魯的礦石粉——那筆是前幾天在城北礦材行提前買的,三銀幣)。
結餘:四十九銀九。
四十九銀九。
索倫盯著那個數字看了五秒。
這是他搬進霍恩城以來帳目上最大的數字。不是因為突然發了財——是因為德瑞克的狩獵分成遲到了整整一個月才被他想起來去查。如果再加上嗶嗶那筆「絕不記帳的私人投資」——大概還能再多個三四銀幣,但嗶嗶的帳她自己管,他不敢問。
【宣佈。】嗶嗶跳到帳本正中央,前爪踩住了「結餘」兩個字。雷紋角的光芒穩定而明亮——這是她「正式發言」的模式。【鑑於本月財務狀況出現歷史性改善——我代表本出租屋全體非人類成員,要求舉行慶祝晚餐。】
芬裡從窗臺上抬起頭,金色眼睛半睜。【你是什麼時候成為全體代表的。】
【從你拒絕參加上次出租屋預算會議的那一刻起。缺席即棄權,棄權即授權。公會勞動法第十七條。】
【那是你編的。】
【不重要。】嗶嗶轉向索倫,紅色眼睛帶著不容拒絕的光芒。【選單如下。第一,金色胡蘿蔔燉湯。第二——】
「沒有金色胡蘿蔔。」索倫翻了一頁帳本。「太貴了。」
【我的需求是合理的。金色胡蘿蔔含有三倍於普通胡蘿蔔的魔力微量元素,對雷角兔的角質層維護有直接——】
「普通胡蘿蔔加一根松鶴市場的甜胡蘿蔔。最終方案。」
嗶嗶的耳朵豎了起來,然後慢慢倒了下去。整個過程像一面正在投降的旗幟。
【……甜胡蘿蔔。】她的聲音裡有一種被背叛的悲傷。【我已經記下了。等我有一天跳槽到高階契約師那裡的時候,我會在回憶錄裡寫:我曾經為一個連金色胡蘿蔔都捨不得買的人工作過。】
芬裡的尾巴在窗臺上拍了一下。【我要暗影鹿肉乾。不是風乾的,是煙燻的。上次你買的那種吃起來像嚼皮革。】
「你上次把皮革也吃了。」
【那是因為肉乾比皮革還難嚼。】
庫魯的聲音從窗外傳來——他蹲在窗臺外側的石簷上,翅膀半收半展,正在做他每天傍晚的「夕陽剪影姿態訓練」。
【本大爺的需求如下。】他清了清嗓子——石像鬼不需要清嗓子,這是純粹的戲劇效果。【第一,翅膜拋光劑,匠人系列或以上。第二——】
「拋光劑昨天剛買了維護膏。」
【拋光劑和維護膏是兩個概念。維護膏是基礎保養,拋光劑是美學維護。你不會用洗碗布來擦一件藝術品。】
索倫看了看帳本上的「四十九銀九」。然後看了看三隻魔物。
(……四十九銀九。在這個出租屋裡,錢的壽命大概比穀物鼠的注意力還短。)
他站起來拿了外套。
「甜胡蘿蔔一根。煙燻鹿肉乾半斤。拋光劑——看看有沒有匠人系列的小罐裝。超出預算的部分從你們下個月的配給里扣。」
三隻魔物罕見地同時沒有吐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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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出租屋裡,空氣中混著三種完全不搭的氣味——甜胡蘿蔔燉湯的甜味、煙燻鹿肉乾的焦香、以及翅膜拋光劑那種微微刺鼻的礦物味道。
嗶嗶蹲在桌角,面前擺著一碗切成精確等份的甜胡蘿蔔丁。她沒有立刻開吃。她先用前爪把每一塊胡蘿蔔丁翻了個面,確認兩面煮熟程度一致,然後按照大小重新排列了一遍。
【可以接受。】她最終宣佈,叼起最小的一塊放進嘴裡。咀嚼了三下。耳朵微微顫動——這是雷角兔表示「好吃但不想承認」的本能反應。
芬裡趴在窗臺下方的地板上,煙燻鹿肉乾夾在前爪之間。他吃東西的時候很安靜——不像嗶嗶會評價每一口的品質,也不像庫魯要先擺一個「品鑑美食的藝術姿態」。他只是慢慢地咀嚼,金色眼睛半閉著,尾巴偶爾在地上掃一下。
那個掃尾巴的頻率——索倫觀察了幾個月——是芬裡心情好的指標。平時大概每三十秒一次。今天大概十五秒。
(少見。)
庫魯在窗臺上用拋光劑塗抹左翅。動作慢而細緻,像一個畫家在給自己的作品上最後一層清漆。他的石質手指在翅膜上滑過,每一道弧線都精確到不需要回筆。
然後他換到了右翅。
索倫注意到了——庫魯的手指在碰到右翅前段時停了一下。很短。不到半秒。然後他用左翅的角度擋住了右翅的前端,把拋光劑從右翅的中段開始塗。
「先從好的部分開始。」庫魯的語調跟塗左翅的時候一模一樣——輕鬆、自戀、充滿美學評價。「這一段的光澤度恢復到了八成。匠人系列確實比那些工業垃圾強多了。」
他沒有提右翅尖。沒有人提。
索倫低下頭,繼續喝他的便宜麥茶。
(庫魯的右翅展開角度比昨天又小了大概兩度。昨天飛了全程偵察——消耗太大了。匠人系列的維護膏和拋光劑只能維護表面。核心問題是石質退化——他需要的是魔力礦石浸泡,不是外用塗料。)
(但魔力礦石浸泡一次的費用大概是——我算過——五十到八十銀幣。這個帳目上最大的數字連一次都撐不住。)
他又喝了一口麥茶。茶已經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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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嗶嗶吃完最後一塊胡蘿蔔丁後在桌角蜷成一個白色的毛球,耳朵蓋住了眼睛,雷紋角的光芒降到最低——但沒有完全熄滅。她在半睡眠狀態下維持著低功率的電磁掃描。
庫魯在窗臺上收攏了翅膀,石質身體在月光下泛著新塗的拋光劑的光澤。他的唿吸——如果石像鬼的氣息迴圈能叫唿吸的話——平穩而緩慢。
只有芬裡沒有完全入睡。他趴在門口,前爪交叉,下巴擱在爪背上。眼睛閉著,但耳朵每隔幾秒轉動一次——影狼的聽覺即使在休息時也不會完全關閉。
索倫坐在桌邊。油燈的光很暗。
他翻開委託手冊,把那張神秘紙條抽出來——「第三批,五天前」,紙頁上殘留的金屬研磨油氣味已經很淡了。他把它和護送委託單並排放在桌面上。
芬裡昨天確認過:兩張紙的紙漿來自同一家造紙坊。
(神秘紙條。護送委託單。金屬研磨油。格納。中繼站東北方向兩百米的未標記小路。兩輪馬車車轍。三十個以上的存量魔道貝。)
(城東穀物鼠的精神廣播。南城倉庫的封印刮除。下水道史萊姆的遷移。春市日集市上魔物集體失焦。嗶嗶報告的四倍頻率增長。)
(兩條線。一條是物流——有人在批次運輸被喚醒的魔物。一條是干擾——有人在城內破壞封印紋、釋放精神廣播、讓契約魔物失控。)
(這兩條線指向同一個方向。東南。南城。)
他把紙條塞回手冊,合上。
(而我——既知道得太多,又什麼都做不了。因為我知道的方式本身就是秘密。)
他的目光落在芬裡身上。影狼的耳朵在那一刻恰好轉向了他的方向——像是聽到了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聽到。
三秒。
然後芬裡的耳朵轉回了門的方向。
索倫的太陽穴跳了一下。
(他在等。不是等我說什麼——是等我做什麼。芬裡不問問題。他用觀察來替代提問。而他的觀察比任何問題都更讓人無處可藏。)
(但今晚不行。今晚——就讓這個夜晚安靜地結束吧。)
他端起那杯已經完全涼透的麥茶,喝了最後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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嗶嗶的雷紋角忽然亮了。
索倫看了一眼——雷紋角亮起的時間比通訊石響起早了大約半秒。她的耳朵在通訊訊號抵達之前就已經豎了起來。
然後通訊石才震動了。一長兩短。公會緊急頻段。
「有通訊。」索倫已經站了起來。
嗶嗶抖了抖耳朵,從毛球狀態恢復為正常坐姿。她的紅色眼睛在暗處亮了起來——不是剛睡醒的遲鈍,是瞬間切換到工作模式的銳利。
【公會緊急頻段。加密等級二。】
索倫開啟通訊石。
梅莉莎的聲音從通訊石裡傳出來。不對——不是平時的梅莉莎。平時的梅莉莎說話帶著職業微笑的尾調,語速適中,每個字都經過控制。現在的梅莉莎語速快了至少三成,尾調是平的,有些字的咬合不太乾淨——她在邊走邊說。
「索倫先生。緊急委託。」
沒有寒暄。沒有「最近辛苦了」。直接進入正題。
「城外西南方向三號農場。半個小時前農場主通報——所有民用魔物同時停止工作。不是陸續停下來,是——同時。三頭耕地牛魔。兩隻搬運蟻。一隻看門犬魔。全部在同一秒靜止。然後——」
通訊石那邊傳來一聲模煳的金屬碰撞聲。梅莉莎的聲音稍微遠了一點,像是側頭跟旁邊的人說了什麼,然後回來。
「——然後開始撞圍欄。不是驚慌。農場主說牠們的眼睛——瞳孔放大到快要蓋住整個虹膜,全部朝著同一個方向。東南方向。」
東南。
索倫的手在通訊石上收緊了。
(又是東南。下水道史萊姆。春市日集市。城東穀物鼠。嗶嗶的精神波動資料。全部指向東南。)
「農場主嘗試用契約指令強制壓制,但精神力被彈回來了。」梅莉莎的聲音壓低了。「索倫先生——這不是普通的暴走。契約反饋被幹擾了。」
契約反饋被幹擾。
(和南城倉庫的封印刮除如出一轍。物流鏈——精神廣播——封印破壞——契約干擾。全是同一盤棋。)
「我會去。」索倫說。
「公會已經派了兩組人。你是第三組。報酬——視情況追加,最低二十銀幣。」梅莉莎頓了一下。「帶上你的魔物。三隻都帶。」
通訊斷了。
索倫轉身。
芬裡已經站在門口了——不是剛站起來的那種站法,是早在通訊開始的時候就準備好的。黑色毛皮在暗處幾乎看不見,只有金色眼睛在月光裡亮著。
【西南三號農場。】他的聲音沒有任何吐槽。只有偵察前的確認語氣。【我先行。兩分鐘偵察半徑。】
嗶嗶從桌上跳到索倫肩頭。雷紋角從通訊模式切換回了掃描模式——光芒穩定,脈動規律。
【電磁掃描已切換到高頻。精神波動監控開啟。】她頓了一下。【今天的甜胡蘿蔔要追加加班費。】
庫魯從窗臺外探進頭。他的翅膀已經展開了——右翅展開的角度比左翅小了將近八度——比昨天又縮了,邊緣的石質紋路在月光下看起來比白天更乾燥。但他的表情是那種傲慢到令人安心的自信。
【夜間飛行——本大爺最擅長的演出時段。月光下的石像鬼剪影,是城市天際線最美的風景。】
他停了一秒。右翅微微發出一聲極輕的喀聲——只有索倫離得夠近才聽到了。
庫魯的表情完全沒有變。
【走吧。】
索倫拿起外套。出門前他回頭看了一眼桌上——半杯沒喝完的涼麥茶。嗶嗶的胡蘿蔔碗空了,但湯汁還留著大半。庫魯的拋光劑蓋子開著,那瓶匠人系列還剩三分之二。
(慶祝晚餐。四個月來第一次。持續了——他算了一下——不到兩個小時。)
他關上門。
月光下的霍恩城很安靜。遠處城門的方向有巡邏燈火在移動。
芬裡已經消失在前方的陰影中。嗶嗶的雷紋角在索倫肩頭穩定地閃爍著——每八秒一次的掃描脈衝。庫魯在頭頂展開翅膀,石質身體在月光下像一座會飛的雕像。
走出小巷的時候,芬裡的聲音從前方某個看不見的地方飄了過來。很輕。
【……加班費自己算。】
索倫穿過街道,朝西南方向走。
(城外西南。農場魔物集體失控。眼睛朝東南。契約反饋被幹擾。)
(昨天中繼站東北方向的車轍——馬車從東北小路來,裝卸後離開。如果把路線反向延伸——東北方向的反向,就是西南。)
(精神廣播的範圍已經擴到城外農場了。那些被運走的魔道貝里醒著的魔物,和這些有主人的民用魔物——被同一個訊號影響著。)
(同一個源頭。同一盤棋。)
他加快了步伐。三隻魔物的影子在月光下交錯——一個在前方看不見的地方,一個在肩頭,一個在天上。
又是普通的一個夜晚。
除了一切都在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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