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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遞鳥禽的三秒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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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班鐘聲響的時候,索倫睜開了眼睛。

不是被鐘聲吵醒的——他根本沒睡著。天花板上有一條裂縫,從窗臺那邊一直延伸到房門上方,像一條細長的蛇。他盯著那條裂縫看了整個後半夜。腦子裡反覆迴盪的東西到現在都還沒消散。

「你必須選擇站在哪一邊。」

他翻身坐起來。

出租屋裡灰濛濛的。窗簾沒拉好,晨光從縫隙裡切進來,在地板上劃出一道窄窄的白線。庫魯在窗臺上,維持著昨晚的姿勢——左翅完全收攏,右翅有兩寸沒有貼合身體。石質關節在他唿吸的起伏中偶爾發出一聲極輕的喀聲。索倫數了一下,大約每八秒一次。比昨晚更頻繁了。

(庫魯說三天。昨晚算一天。今天第二天。)

嗶嗶蜷在桌角。毛球狀態。但雷紋角的光芒已經恢復成了規律的藍白色脈動——八秒一次的主動掃描節奏。她恢復得比索倫預期的快。或者說,她不允許自己恢復得比預期慢。

芬裡趴在門口。前爪交叉,下巴擱在爪背上。和昨晚索倫回來時的姿勢一模一樣。金色眼睛閉著。

索倫走到桌前,拿起委託手冊翻到最後一頁。口袋裡的銅幣在他俯身的時候發出細碎的聲響。

結餘六十九銀九銅。庫魯的礦石浸泡需要五十到八十銀幣——具體多少取決於礦石品質和浸泡時長。最遲後天。如果拖到第四天,右翅的石化會從關節蔓延到翼膜,之後即使泡了礦石也只能恢復七成。

(六十九銀九銅。最低五十。差額不大——但那是「最低」方案,效果打折扣。如果要七十銀幣的標準方案——)

他翻開委託手冊,目光掃過公會佈告欄抄錄的最新委託。大部分報酬在三到五銀幣之間。D級日常。

不夠。

他合上手冊。

嗶嗶的耳朵動了一下。

索倫沒有看她。他走到水盆前洗了把臉,冰涼的水讓太陽穴跳動的鈍痛稍微緩解了一點。然後他拿起腰帶,一個一個地扣上三枚魔道貝——手指在庫魯那一枚上停了半秒。

「庫魯。」

石像鬼的傲慢微笑紋絲不動。眼睛沒睜開。

「今天留在家裡。」

沉默了兩秒。

【理由。】庫魯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像石頭碾過石頭。

「你的右翅需要休息。」

又是兩秒的沉默。然後庫魯睜開了一隻眼睛。傲慢的。審視的。

【本大爺的翅膀完好無瑕。你的眼睛有問題。】

索倫看了一眼那兩寸收不攏的右翅。庫魯順著他的目光微微側了側身——把右翅的縫隙轉向牆壁的方向。動作很自然。像擺姿勢。

【這個角度的光線更適合鑑賞。】

索倫沒有拆穿他。

「留在家裡。」

庫魯關上了眼睛。

【無趣的安排。但本大爺今天確實有藝術創作的靈感需要醞釀。就當是恩賜吧。】

嗶嗶從桌角跳到索倫肩上。前爪踩了一下他的斗篷領口,找了個舒服的位置窩好。雷紋角的藍白色脈動穩定而安靜。

芬裡站起來。沒有說話。走到門口等著。

索倫推開門。

---

商業街的早晨和往常不一樣。

不是光線的問題,不是溫度的問題。是聲音。平常這個時間——早班鐘響後半小時——商業街應該已經被各種聲響填滿:搬運蟻列隊搬貨時甲殼碰撞的喀啦聲、快遞鳥禽起降時翅膀帶起的風聲、清潔史萊姆吸收垃圾時發出的黏膩聲。這些聲音交疊在一起,構成霍恩城商業街的日常背景音。

今天少了一半。

索倫的目光掃過街道兩側。老趙的雜貨鋪門口少了看門貓型魔物——被收進魔道貝了。對面的肉鋪沒有用搬運蟻搬貨,改成了兩個夥計手抬。快遞鳥禽的數量也明顯減少。平常至少能在天際線上數到七八隻來回穿梭的影子,今天只看到三隻。

幾個商販聚在路口說話。聲音壓得很低,但索倫走過的時候還是聽到了幾個詞——「又停了」「前天王老闆的搬運蟻」「誰知道下一個是誰家的」。

芬裡的鼻子動了動。耳朵轉了一個方向,又轉回來。

【氣味。緊張的氣味。整條街都是。】

索倫沒有回應。他加快了腳步,穿過人群走向冒險者公會。

公會大廳比平時熱鬧——不是接委託的人多了,是抱怨的人多了。幾個低階冒險者圍在佈告欄前嚷嚷:「憑什麼魔物異常調查的委託只給B級以上的接?」「我家魔物也停了兩次了,報酬呢?」

梅莉莎站在櫃檯後面。職業微笑。眼睛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她也沒睡好。

索倫走到櫃檯前。目光掃了一遍今日委託欄。大部分高報酬委託都標著「B級以上」或「指定人員」。剩下的是D到C級日常委託。

一個D+級委託吸引了他的注意。

「飛羽快遞——伴飛觀察委託。委託方:飛羽快遞行陳老闆。內容:快遞鳥禽近日送件準確率下降,懷疑健康問題,需冒險者攜帶感知型魔物進行一次伴飛觀察並提交報告。報酬:八銀幣。」

八銀幣。不需要戰鬥。適合嗶嗶的電磁掃描。不需要庫魯出力。

「這個。」索倫把委託手冊遞過去。

梅莉莎接過去蓋章。動作流暢。但在遞回來的時候,她的手指在手冊上多停了半秒。

「最近休息得好嗎?」

語氣是閒聊的。

「還行。」

梅莉莎的目光在索倫臉上掃了一眼——索倫知道自己的黑眼圈藏不住。但她沒有追問,把手冊推回來。

「飛羽快遞在東街第三條巷子。陳老闆脾氣不太好,小心點。」

---

陳老闆的脾氣確實不太好。

他是個四十多歲的精瘦男人,嘴角永遠往下撇,看什麼都像欠他錢。飛羽快遞行的招牌褪色了一半,門口拴著三個大型鳥禽籠,裡面的快遞鳥禽蹲在橫木上,羽毛蓬鬆,精神頭還行。

「就你?」陳老闆打量了一下索倫。目光在嗶嗶身上停了一下。「一隻兔子?你拿什麼做伴飛觀察?」

「雷角兔有電磁感應能力。」索倫的語氣和往常一樣平穩。「可以偵測魔物的精神波動。」

嗶嗶蹲在他肩上,紅色眼睛半瞇,雷紋角發出穩定的藍白色微光。看起來確實很專業——如果你忽略她嘴角那一絲「這個人類比我想像中還蠢」的弧度的話。

陳老闆哼了一聲。「行吧。阿黃,出來。」

他從中間那個籠子裡放出一隻棕黃色的快遞鳥禽。體型比鷹略大,喙上綁著一個迷你貨袋。阿黃拍了拍翅膀,歪頭看了索倫一眼,又看了嗶嗶一眼。

索倫聽到了阿黃的聲音。

【今天又要飛嗎。好累。翅膀好沉。】

普通的抱怨。和芬裡的「又加班」如出一轍。全世界的打工人——不分物種——抱怨的內容都差不多。

「路線是東街到城西面粉坊再折返。」陳老闆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紙包塞進阿黃的貨袋。「你跟著看就行。牠要是又停了,你給我記清楚停在哪裡、停了多久。」

索倫點頭。芬裡留在地面——影狼的速度足以跟上鳥禽的低空飛行。嗶嗶在索倫肩上調整了一下姿勢,雷紋角的脈動頻率微微加快——從八秒切換到了五秒。主動掃描模式。

阿黃起飛。

前半段路線毫無異常。阿黃按照熟悉的航線飛過東街上空,翅膀拍動的節奏穩定,高度保持在屋頂以上約三米。嗶嗶的雷紋角平穩地閃著藍白色光——「無異常」的標準節奏。芬裡在下方的巷子裡無聲地跟隨,黑色毛皮在晨光裡幾乎看不見。

然後阿黃飛到了商業街中央廣場上空。

嗶嗶的雷紋角先亮了。

不是藍白色。是暖黃色。短促的、不規則的——索倫在昨夜見過這種光。被動捕捉。外部訊號。

然後阿黃停了。

不是減速。不是偏航。是完全靜止。

翅膀保持展開姿態。身體懸在半空。貨袋微微晃動,那是唯一還在動的東西。阿黃的眼睛——索倫從下方看不太清楚,但他能看到那顆鳥頭微微偏轉了一個角度。朝向——

東南。

廣場上有人抬頭。一個賣水果的攤販指著天空喊了一聲:「又停了!看!那隻送貨的又停了!」

一秒。

兩秒。

嗶嗶壓低了聲音。語速很快。【微脈衝。單次。不是廣播頻段——是ping。定向確認訊號。像有什麼東西在掃描城區魔物的位置。】她的耳朵平伏。紅色眼睛裡的光芒不是計算。是——

三秒。

阿黃的翅膀動了。一下。兩下。恢復了正常的拍動節奏。貨袋晃了一下。牠繼續往前飛。

像什麼都沒發生。

但索倫聽到了。

【……什麼……剛才是什麼……好奇怪……有人叫我嗎……翅膀好沉……不想飛了……】

阿黃自己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牠只是感覺到了一瞬間的「空白」——像是有人按下了暫停鍵又鬆開了。

索倫的手攥緊了斗篷的邊緣。

(不是殘響。是新的訊號。模式變了。從廣播變成了ping——精準的、逐一確認的掃描。)

(它在數。它在數城裡有多少隻魔物。在什麼位置。)

他深吸一口氣。鬆開了手。

芬裡從巷子裡走出來。站在索倫旁邊。沒有說話。但鼻子朝東南方向動了動。

---

回到飛羽快遞行門口。

陳老闆的臉色比出發前更差了。

「你看到了吧!」他站在門口,雙手叉腰,聲音大到半條街都能聽見。「又停了!在廣場上空停了三秒鐘!我那個老客戶的麵粉坊——你知道因為送件延遲我被投訴了多少次嗎!」

索倫把觀察報告遞過去。他在路上已經寫好了——飛行姿態、高度、速度、停滯時間、停滯位置、停滯後恢復情況。嗶嗶的電磁掃描資料他刪掉了——那些資料太精確了,不應該出現在D+級委託的報告裡。

陳老闆掃了一眼報告,臉色更難看了。

「你管這叫觀察報告?」他把紙甩到索倫面前。「我花八銀幣僱你來,就看你寫『鳥禽于飛行第十二分鐘在中央廣場上空停滯三秒後恢復正常』?這我自己不會看嗎!」

「委託要求是伴飛觀察和記錄。」

「觀察!觀察是讓你找出原因!你找到原因了嗎?」

「委託描述裡寫的是觀察,不是診斷。」

陳老闆的眼睛瞇起來了。他的目光移到嗶嗶身上。

「你那隻兔子——在牠停的時候,角在發光。我看到了。」他的手指點著嗶嗶。嗶嗶的紅色眼睛慢慢睜開,盯著那根手指。「誰知道是不是你的魔物干擾了我的鳥禽!」

嗶嗶的聲音在索倫耳邊響起。語氣是那種令人嵴背發涼的平靜。

【你跟他說,他再指我一次,我就讓他親身體驗一下什麼叫做"微脈衝"。】

索倫的太陽穴跳了一下。

「雷角兔的電磁感應是被動偵測。」他的語氣沒有波動。「角發光是在偵測外部訊號。」

「我不管!反正我不付錢!你要是能治好我的鳥——那是另一回事。觀察?觀察有什麼用!」

芬裡在索倫身後低吼了一聲。不是攻擊姿態——但足以讓陳老闆往後退了半步。

「芬裡。」索倫的語氣壓低了。

芬裡停了。但金色眼睛沒有從陳老闆身上移開。

空氣僵住了大約五秒。

「陳老闆。」

聲音從後方傳來。索倫轉頭——梅莉莎站在飛羽快遞行對面的巷口。她穿著公會的值班外套,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

「委託糾紛走公會仲裁流程。」梅莉莎走過來。職業微笑。但語速比平時快一點。「我正好在附近巡查。」

(正好?)

索倫沒有追問。

梅莉莎翻了一下資料夾,掃了一眼索倫的觀察報告。

「觀察報告格式完整,記錄了飛行全程的姿態資料、停滯的時間和位置。」她的語氣是公事公辦的。「但委託方期望的是異常原因分析,這一點報告中未涉及。依據公會糾紛處理條例第七款——部分完成的委託,支付百分之五十報酬。」

陳老闆張嘴要說什麼。

「四銀幣。」梅莉莎的語氣沒有商量的餘地。「陳老闆,您可以向公會申訴。但我建議您考慮一下——最近魔物異常的情況,不是一個D+級委託能解決的。您可能需要申請B級以上的專項調查。報酬——大約八十銀幣起。」

陳老闆的嘴閉上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四枚銀幣,幾乎是砸在索倫手裡的。然後轉身進了店門,「砰」的一聲關上。

索倫把銀幣收好。四枚。總結餘七十三銀九銅。離庫魯的標準方案還差——不算了。還有明天。

梅莉莎收起資料夾。她看了索倫一眼。

「你的魔物在鳥禽停滯的瞬間就有反應。」

語氣職業化。

「嗶嗶的電磁感應很靈敏。」

「嗯。」梅莉莎把資料夾夾在腋下。她的目光停在索倫臉上多了半秒——不是微笑,不是審視。更像是在確認什麼。「觀察力很好呢。」

然後她轉身走了。

---

公會門口的巷子。索倫靠在牆上。

嗶嗶蹲在他肩頭,前爪搭著斗篷領口。她的雷紋角從阿黃停滯到現在一直維持著不規則的暖黃色閃爍——被動捕捉模式。一直在接收。

她開口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低到索倫需要微微側頭才能——不,他不需要側頭。萬言之耳沒有音量限制。

【那個ping——跟昨晚農場的廣播不是同一個發射源。】

索倫的腳步沒有停。

【是分散式的。城裡至少還有兩個中繼點在運作。一個在東南偏東,一個更遠——方位還不確定。昨晚那個是城外的。今天這個是城內的。模式也不同——農場是廣播型,針對區域;這個是ping型,針對個體。它在一隻一隻地確認。】

她說完了。低下頭,開始舔前爪。紅色眼睛半瞇。雷紋角的暖黃色閃爍漸漸減弱,切回了穩定的藍白色掃描節奏。

像什麼都沒說過。

索倫走在前面。目光平直。表情什麼都沒有。

(分散式中繼。城內至少兩個。農場只是外圍——城裡面已經被滲透了。)

(它不只是在廣播承諾。它在清點。在定位。在繪製地圖。)

(而我不能對任何人說這些。)

芬裡走在他右後方三步的位置。影狼的腳步在石板路上幾乎無聲。沒有吐槽。沒有「加班費」。沒有「又加班」。

他的鼻子朝東南方向動了動。

然後他看了索倫的後腦勺一眼。

那個眼神——索倫看不到,但他能感覺到。像昨晚巷口的月光一樣,落在他的嵴背上。不是吐槽。不是不滿。

是「你又聽到了什麼」。

索倫把四枚銀幣在口袋裡攥了攥。七十三銀九銅。後天之前。庫魯的右翅。嗶嗶的情報。芬裡的沉默。大腦的ping。梅莉莎的眼神。

打工人的早晨。

他加快了腳步。

太陽穴又開始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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