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午前。

索倫坐在桌前算帳。

不是什麼複雜的算術。七十三銀九銅。標準方案七十銀。剩三銀九銅。

他把這幾個數字在腦子裡翻了三遍。答案不會變。

庫魯在窗臺上。右翅的那兩寸縫隙比昨天早上又大了一點——目測接近三寸。關節的喀聲從每八秒一次變成了每六秒一次。索倫不需要用尺去量。他只要聽。

喀。

一。二。三。四。五。六。

喀。

庫魯的傲慢微笑紋絲不動。他在窗臺上擺了一個側身的姿勢，左翅完全展開——完美的弧線。右翅收在身體那一側，靠著牆壁。一個精心設計的角度：讓觀眾只能看到好的那一面。

（最後一天。）

索倫站起來。

「庫魯。」

石像鬼睜開一隻眼睛。

「今天去鐵砧坊。」

沉默了三秒。比昨天多了一秒。

【本大爺對那種粗糙的維修作坊不感興趣。】

「你的右翅需要礦石浸泡。」

【本大爺的右翅完好無瑕——】

「三寸。」索倫的語氣平淡。「昨天兩寸。今天三寸。」

庫魯的另一隻眼睛也睜開了。傲慢的微笑依然在。但眼睛裡的光芒有一瞬間的波動——很快被掩蓋了。

【你的測量方式缺乏藝術性。但本大爺可以考慮——純粹出於對美學的維護。一件藝術品有義務保持最佳狀態。】

他從窗臺上跳下來。落地的時候右翅的關節發出了一聲比平時更響的喀。庫魯的表情沒有變。但他的腳步停了半拍。

嗶嗶從桌角抬起頭。紅色眼睛掃了庫魯一眼，又掃了索倫一眼。什麼都沒說。雷紋角穩定地閃著藍白色光。

芬裡站在門口。也什麼都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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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砧坊在城東偏南。不大的店面，招牌上畫著一個錘子和一個魔道貝。店主兼維護師傅是個五十多歲的矮壯男人，手臂上全是燒傷疤痕，叫博爾德。

庫魯進門的時候環顧了一圈。牆上掛著各種維護工具——拋光輪、研磨盤、礦石切割器。地上有幾個浸泡池，裡面裝著不同顏色的溶液。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金屬和礦物混合的味道。

【……勉強。】庫魯的評價。【裝修品味堪憂。但工具排列尚有秩序感。本大爺暫時不會因為環境問題投訴。】

博爾德沒理他。他看了看索倫的冒險者徽章，又看了看庫魯。

「石像鬼。右翅石化？讓我看看。」

庫魯傲慢地伸出右翅——或者說，試圖伸出右翅。翅膀展開到一半就卡住了。關節發出連續的喀喀喀聲。三寸的縫隙在展開狀態下變得更明顯：翼膜邊緣有灰白色的結晶紋路在蔓延，像冰霜爬上窗玻璃。

博爾德用一根小錘子輕輕敲了敲結晶邊緣。聽了聽迴音。

「中度石化。還沒到翼膜核心，但再拖兩天就完了。」他直起身。「標準浸泡，七十銀，四小時，恢復九成。經濟浸泡，五十銀，兩小時，恢復七成。你選。」

七十。五十。

索倫口袋裡有七十三銀九銅。

經濟方案省二十銀。但恢復七成意味著——右翅的石化會在兩到三個月後復發。到時候又是五十銀。或者更多。

標準方案花光積蓄。但恢復九成意味著——至少半年不用再擔心。

索倫看了庫魯一眼。石像鬼站在那裡，右翅半展半收，傲慢的微笑維持著。但他的目光沒有看索倫。他在看牆上的一幅畫——一幅石像鬼展翅飛翔的素描。畫得不怎麼樣。但庫魯在看。

「標準。」

博爾德點點頭。「浸泡池三號。脫掉——算了，你是石像鬼，直接進去就行。四小時後來接。」

庫魯走向浸泡池。藍綠色的礦石溶液散發著微微的光芒。他站在池邊，突然轉身。

【等一下。】

索倫看著他。

庫魯調整了一下站姿。左翅完全展開。右翅——他咬著牙強行展開到最大角度。關節的喀聲密集到像一串鞭炮。灰白色結晶在日光下閃爍。

【入水。需要一個合適的姿勢。這是藝術品的儀式感。】

博爾德面無表情地等了三十秒。

庫魯踏進了溶液。

藍綠色的光芒沿著他的石質身體蔓延上去，覆蓋住了右翅。結晶紋路在溶液接觸的瞬間開始軟化——像冰遇到溫水。庫魯閉上了眼睛。傲慢的微笑消失了。

不是收起來——是真的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索倫很少在庫魯臉上看到的東西。

放鬆。

真正的。不是表演的。不是「本大爺今天心情不錯」的那種。是——像一個扛了太久重物的人終於把它放下來的那種。

索倫轉身。

「四小時後來接。」他對博爾德說。

走出鐵砧坊的時候，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找零。三銀九銅。連明天的早餐都——

嗶嗶在他肩上動了動。

【三銀九銅。以當前物價，大約能買六個黑麥麵包。或者三頓最便宜的公會食堂餐。或者——】

她停了。可能是注意到索倫的太陽穴在跳。

【……我的加班費可以延後結算。暫時。】

索倫沒有回應。他加快腳步，朝冒險者公會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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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會佈告欄。

索倫到的時候，佈告欄前已經圍了十幾個低階冒險者。不是在搶高報酬委託——是在看新貼上去的一整排黃色委託單。緊急清潔類。

「清潔史萊姆異常——商業街第三區後巷垃圾堆積。3銀幣。」

「清潔史萊姆異常——松鶴市場後巷垃圾堆積。3銀幣。」

「清潔史萊姆異常——東街雜貨區後巷垃圾堆積。3銀幣。」

「清潔史萊姆異常——城北住宅區公共垃圾池溢位。3銀幣。」

一整排。二十多張。

索倫走到櫃檯前。梅莉莎在蓋章。她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一倍——面前排著隊。

「三張。」索倫把委託手冊推過去。他指了三個：松鶴市場、東街雜貨區、商業街第三區。同一片區域，來回路程最短。九銀幣。

梅莉莎蓋章。啪。啪。啪。三下。

「今天的史萊姆異常比昨天多了三倍。」她把手冊推回來。語速比平時快。「公會已經上報城主府了。」

「城主府什麼反應？」

「目前？」梅莉莎的職業微笑微微僵了一下。「研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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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鶴市場後巷。

垃圾。

很多垃圾。

平常這條後巷由四隻清潔史萊姆輪班維護——兩隻值日班，兩隻值夜班。商販們的廚餘、果皮、碎骨頭、爛菜葉，全靠史萊姆吸收分解。系統執行了幾十年，從來沒出過問題。

現在四隻史萊姆全蹲在牆角。

它們是半透明的膠狀體，大約臉盆大小，顏色從正常的淡綠色變成了灰濛濛的。不動。不吸收。就蹲在那裡。偶爾身體會抖動一下——像在打寒顫。

索倫蹲下來看。

萬言之耳。

【……安靜……好安靜……什麼都聽不到了……】

【……剛才有什麼……響了一下……然後就……什麼都沒有了……】

【……好奇怪……耳朵裡嗡嗡的……不想動……】

【……什麼時候能好……不知道……好累……】

不是恐懼。不是憤怒。不是像農場魔物那樣在「聽命等待」。

是困惑。

像一個人被突然拍了一下後腦勺——回頭一看沒有人。然後耳朵裡嗡嗡作響。想不明白剛才發生了什麼。

（ping 的副作用。掃描完就走了。但留下了擾動。像聲納——聲波打到目標再反彈回去。魔物被「掃」了一下，精神頻段暫時紊亂。）

（史萊姆是最低等的魔物之一。精神力薄弱。人類魔物裡最先受影響的——就是它們。）

嗶嗶從索倫肩上跳下來，湊近一隻史萊姆。雷紋角發出微弱的脈動——低功率掃描。

【精神頻段輕微紊亂。波形不規則，但不是外部控制的特徵。更像是……被大音量吵了一下之後的耳鳴。】她的紅色眼睛眨了眨。【預計半小時到一小時自然恢復。但如果下一次 ping 來了，它們又會停。】

索倫站起來。看了看後巷堆積的垃圾。腐爛的魚內臟。發黃的菜葉。不知道誰扔的半塊發黴的麵包。味道在正午的陽光下格外刺鼻。

「芬裡，你負責巷口。嗶嗶，你監測史萊姆的恢復狀況。」

芬裡走到巷口蹲下。影狼的表情說明了一切——【這不在我的工作範圍內。】但他沒有出聲。

索倫從牆角找了一把被商販丟棄的破鐵鏟。開始鏟垃圾。

打工人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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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清潔點。東街雜貨區後巷。

這裡的情況和松鶴市場差不多——三隻清潔史萊姆蹲在角落發呆，垃圾堆了半人高。索倫已經鏟了快一個小時，手臂開始發酸。嗶嗶確認第一個清潔點的史萊姆在他們離開後大約四十分鐘恢復了正常。

「四十分鐘。」索倫一邊鏟一邊想。（如果 ping 的間隔是幾小時一次，史萊姆能在間隔期間恢復。但如果頻率加快——）

芬裡在巷口蹲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了。

耳朵豎起。鼻子朝向巷子深處——不是垃圾的方向，是更深處的暗角。那裡有一堵磚牆和一個排水口。

索倫停下鏟子。

芬裡低吼了一聲。

不是對索倫。不是對任何可見的東西。是對空氣。低沉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聲音。影狼的嵴背上的毛微微豎起——不是全面炸毛（那是攻擊前兆），而是區域性的、集中在頸部後方的——警覺。

索倫用萬言之耳聽到的是：

【有東西。殘留的。不是魔物。不是人。味道——不對。像是精神波動留下的灼燒痕跡。很淡。但在這裡。角落裡。牆壁上。】

索倫的腳步朝那個方向邁了一步——

「啊——！那隻黑狗在吼！」

聲音從巷口傳來。尖銳的。女性的。

索倫轉頭。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婦人站在巷口，手裡拎著一籃子蔬菜，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恐懼。

「攻擊性魔物！在吼人！快通報！」

芬裡的低吼已經停了。他甚至沒有看那個婦人。金色眼睛還盯著巷子深處。

但第二個聲音跟上來了。一個在對面雜貨鋪門口整理貨物的男性商販：「最近魔物都不正常！先是史萊姆罷工，現在連狼都在巷子裡亂吼！誰知道下一秒會不會暴走！」

「通報！快叫城衛！」

索倫深吸了一口氣。

「芬裡。」

影狼轉頭看了他一眼。金色眼睛平靜。沒有憤怒。沒有不滿。只有一種——索倫在四個月的相處中學會辨認的——冷淡的接受。「又來了」的表情。

芬裡走到索倫身後。蹲下。前爪交叉。動作標準得像教科書——「這是一隻服從指令的契約魔物」的姿態。

但索倫知道芬裡不是在「服從」。他是在配合演戲。因為他知道如果自己不主動擺出無害姿態，情況會更糟。

兩分鐘後城衛來了。

一個年輕的巡邏兵。二十出頭，臉上還帶著痘印。他看了看芬裡——蹲在索倫身後，前爪交叉，金色眼睛半閉。然後看了看索倫的冒險者徽章——D級。再看了看那個還在指指點點的中年婦人。

「這位冒險者先生，有市民通報你的魔物在公共區域發出攻擊性吼叫。」年輕城衛的語氣是標準的公文腔，但嗓音裡有一絲不確定。

「影狼是偵察型魔物。」索倫把冒險者徽章和契約證明一起遞過去。「低吼是偵測到異常的標準警戒反應。不是攻擊行為。」

城衛翻了翻契約證明。合法註冊。精神力適格。有效期至今年秋季。

「但市民通報了——」

「我正在執行公會委託。」索倫指了指後巷的垃圾。「清潔史萊姆失能，公會發的緊急清理委託。影狼在協助偵查現場狀況。」

那個中年婦人還在旁邊嘀咕：「什麼偵查，明明就是在吼人——」

嗶嗶蹲在索倫肩上。紅色眼睛慢慢轉向那個婦人。雷紋角閃了一下。

婦人住嘴了。不是被說服了——是被嗶嗶的眼神嚇到了。

年輕城衛把證件還給索倫。掏出一個小本子，寫了幾行字。

「做一個記錄。無異常。但——」他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索倫先生，最近城裡確實不太平。市民對魔物很敏感。管好你的魔物。下次再被通報——就不是口頭警告了。」

索倫接過證件。「我知道了。」

城衛走了。婦人走了。商販走了。巷子裡又只剩下索倫、芬裡、嗶嗶，和一堆垃圾。

芬裡從「服從」姿態中站起來。抖了抖毛。

他沒有吐槽。沒有說「加班費」。沒有說「又惹麻煩」。

他只是看了索倫一眼。

那個眼神不是憤怒。芬裡從來不會因為這種事生氣——他早就習慣了。影狼在城市裡的處境，他比索倫清楚。被當成「攻擊性魔物」。被通報。被記錄。被警告。

那個眼神是確認。

是「這就是我們在這個城市的位置。你——能聽懂我在說什麼的你——現在明白了嗎。」

嗶嗶的聲音在索倫耳邊響起。很輕。像自言自語。

【記錄在案了。下次再被通報，就不是口頭警告。意思是——芬裡在城區的活動自由度被壓縮了。以後他不能在公共場合低吼、不能做任何可能被解讀為「攻擊性」的動作。】

她頓了頓。

【一隻偵察型影狼不能低吼——就像一個聾子被禁止用手語。】

索倫把鐵鏟插進垃圾堆。繼續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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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個清潔點完成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索倫回到公會交差。三張委託單，三個簽收章。九銀幣。梅莉莎遞過銀幣的時候沒有多說什麼——佈告欄前還排著隊。今天的緊急清潔委託是平時的五倍。

結餘十二銀九銅。

他帶著芬裡和嗶嗶去鐵砧坊接庫魯。

浸泡池三號。藍綠色的溶液已經變成了渾濁的灰綠色——礦石能量被大量吸收了。博爾德站在池邊，用一根量尺檢查庫魯的右翅。

「恢復良好。石化面積消退百分之九十二。關節活動度正常。翼膜彈性——」

庫魯從浸泡池裡站起來。

溶液從他的石質身體上滑落。右翅——完全收攏。貼合身體。沒有縫隙。沒有喀聲。翼膜邊緣的灰白色結晶紋路消失了，恢復成了正常的深灰色石質紋理。

庫魯展開右翅。完全展開。弧線完美。沒有卡頓。沒有喀喀聲。

然後他收攏。展開。收攏。展開。

四個動作。流暢得像——像一隻真正能飛的石像鬼。

庫魯轉向索倫。傲慢的微笑回來了。但比平時更——更亮一點。

【浴火重生。鳳凰涅槃。本大爺現在的狀態堪稱藝術品中的巔峰之作。】

他擺了一個「展翅」的姿勢。左翅右翅同時展開。完美對稱。博爾德面無表情地在記錄本上寫著什麼。

索倫看到了。

在庫魯擺姿勢的間隙——他的目光往下看了一眼。看自己右翅收攏的弧度。那個眼神只持續了不到一秒。然後他又抬起頭，繼續自戀。

但那不到一秒的眼神裡——

放鬆。

不是「本大爺今天心情不錯」的放鬆。是「我以為我快要失去它了」的放鬆。

索倫掏出七十銀幣遞給博爾德。手裡剩三銀九銅。然後加上今天的委託收入——十二銀九銅。

他把手插進口袋。硬幣碰撞的聲音很單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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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

夕陽把霍恩城的石板路染成了橘紅色。

庫魯走在最前面。步伐比平時更大——右翅在走路的時候微微張開又收攏，像在反覆確認它還能動。他的石質身體在夕陽裡泛著新鮮的光澤——浸泡溶液的副作用，大約一兩天會消退。

【本大爺認為這條街的日落角度今天格外適合鑑賞。光線打在本大爺的翅膀上——完美。如果有畫師在場，定會為這一幕傾倒。】

嗶嗶蜷在索倫肩上。眼睛閉著。雷紋角的光芒降到最低——待機模式。偶爾耳朵動一下。索倫不確定她是真的在休息還是在假裝。

芬裡走在最後。

索倫的口袋裡有十二銀九銅。明天的早餐。明天的委託。明天的——什麼。全是問題。

但至少庫魯的翅膀好了。

索倫的目光落在前方庫魯展開又收攏的右翅上。完美的弧線。沒有喀聲。

芬裡的尾巴動了。

不是抽動。不是靜止。是緩緩地、從左到右、掃了一下。

掃尾巴。

索倫認識芬裡四個月以來學會的第一個身體語言——心情好的訊號。

今天被通報了。被城衛記錄了。被警告了。在巷子裡被中年婦人指著鼻子叫「攻擊性魔物」。

然後他的尾巴掃了一下。

索倫不確定那意味著什麼。

也許是因為庫魯的翅膀好了。芬裡不會承認他在意庫魯——「那個自戀狂的翅膀關我什麼事」——但他的尾巴比他的嘴誠實。

也許是因為別的什麼。

索倫沒有追問。他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十二銀九銅的觸感從指尖消失了。

夕陽在他們身後慢慢沉下去。庫魯的影子在石板路上拉得很長，翅膀的輪廓完整而對稱。芬裡的影子緊跟在後面。嗶嗶的影子蹲在索倫肩膀的位置——很小的一團。

四個影子。往同一個方向走。

太陽穴沒有跳。今天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