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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言與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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佈告欄空了。

不是被搶光了——索倫到的時候公會剛開門十分鐘。往常這個時間佈告欄應該塞滿了昨夜和今早新掛的委託單,從D級到B級,黃色橙色紅色層層疊疊。冒險者們推推搡搡地擠在前面挑選,低階的搶D級日常,高階的挑B級討伐。

今天佈告欄上只有稀稀拉拉十來張。而且大部分——索倫掃了一眼——都是非魔物類。人力搬運。站崗巡邏。信件跑腿。

沒有伴飛觀察。沒有魔物健康檢查。沒有搬運協助。沒有看守護衛。

因為沒有魔物了。

公會大廳裡聚了二三十個冒險者,但沒有人在排隊接委託。他們三五成群地站在角落裡說話。聲音壓得不高,但在空蕩的大廳裡清晰可聞。

「——城西碼頭的搬運蟻全收了。三隻。同時停的。停了五分鐘才恢復,碼頭監工嚇得直接塞回魔道貝。」

「南區更離譜。有人家的看門犬魔在停滯之後對著主人吼了一聲。主人嚇壞了,當天就把魔道貝送去銀月閣寄售。」

「教會那邊在說——」一個矮個子冒險者壓低了嗓門,但壓得不夠低,「——說這是魔物叛逆的徵兆。什麼'牠們的靈魂在動搖,信仰薄弱的人無法約束'之類的。」

「放屁。我信了一輩子聖輝了,我家的清潔史萊姆照樣停。」

「那你現在還放出來嗎?」

沉默。

「……沒有。收著。等穩定了再說。」

索倫走到櫃檯前。梅莉莎站在後面。職業微笑。但今天那個微笑像是用釘子釘在嘴角上的——硬。

「現在能接的委託大部分是非魔物類。」她把一疊薄薄的委託單推到索倫面前。語速比平時慢。像在斟酌措辭。「人力搬運、巡邏站崗、信件跑腿。報酬——不太好。」

索倫翻了翻。最高的一個:信件跑腿,3銀幣,需要在半天內把公會的通知信送到城區六個冒險者據點。覆蓋半個霍恩城。跑腿。純粹的跑腿。不需要魔物。不需要戰鬥。不需要技能。

需要的只是兩條腿。

「這個。」

梅莉莎蓋章。動作沒有平時利落。她把手冊推回來的時候,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索倫先生。」

他等著。

「公會建議……最近不要在人多的地方放出魔物。」她的語氣是「公事通知」的調子。「不是禁令。只是建議。市民情緒比較——敏感。」

索倫看了她一眼。梅莉莎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半秒——那不是職業化的關切。那是在計算什麼。

「我知道了。」

他轉身離開。芬裡跟在他身後。嗶嗶蹲在肩上。庫魯在頭頂盤旋——他進公會之前就已經飛出去了,不可能在大廳裡當著所有人的面把他塞回魔道貝。

三隻魔物。在一個「建議不要放出魔物」的城市裡。

---

商業街。

安靜。

不是清晨的那種安靜——太陽已經升高了,這個時間商業街應該處於一天中最喧鬧的時段。商販的叫賣聲。搬運蟻列隊搬貨時甲殼碰撞的聲音。快遞鳥禽起降的風聲。清潔史萊姆工作時的黏膩聲。孩子追著看門貓型魔物跑的笑聲。

今天只剩下人的聲音。

搬運蟻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兩個滿頭大汗的搬運夫,抬著一箱貨物搖搖晃晃地走過去。快遞鳥禽不見了——一個跑腿小工氣喘吁吁地穿過人群,手裡攥著三個信封。清潔史萊姆——索倫注意到幾個後巷的垃圾又堆起來了。昨天他清理過的松鶴市場後巷,今天又是半人高。

人類在做魔物的工作。效率差了十倍。但人類在做。因為他們不信任魔物了。

索倫帶著三隻魔物走在街上。

他注意到路人的眼神。

不是漠不關心。不是「又一個帶魔物的冒險者」的習以為常。

是警惕。

一個抱著菜籃的婦人看到芬裡,腳步明顯加快了。一個老太太拉著孫子的手,繞了一個大彎走到街道對面。一個在門口整理貨架的商販盯著嗶嗶——確切地說是盯著嗶嗶的雷紋角——看了很久,直到索倫走出他的視線。

整條街上,索倫是唯一一個帶著魔物的人。

芬裡走在索倫右後方。比平時靠得更近——不到兩步。耳朵平伏。尾巴收低。不低吼。不嗅探。不做任何可能被「解讀」為危險的動作。他在壓低自己的存在感。一隻影狼——本該在影子中來去自如的生物——在陽光下把自己縮成了最小。

嗶嗶蜷在索倫肩上。紅色眼睛半閉。雷紋角的光芒降到肉眼幾乎看不見的程度。她也在壓低存在感。

只有庫魯——

庫魯在街道上空飛。

右翅完美運作。昨天浸泡後的光澤還沒完全消退,在晨光裡泛著淡淡的藍綠色。他飛得比平時更高、更開——像一個被關了很久的人終於重新擁有了自由。翅膀每一次拍動都帶著一種近乎炫耀的暢快。

【看到了嗎?】他的聲音從上方傳下來。帶著毫不掩飾的得意。【整條街只有本大爺在飛。這就是獨一無二的存在感。其他那些魔物都躲進魔道貝里了?膽小鬼。藝術品不會躲。藝術品需要舞臺——而這個舞臺,現在只屬於本大爺。】

他在街道上空做了一個翻滾。右翅完美配合。弧線流暢。

芬裡的耳朵動了一下。

嗶嗶的嘴角似乎抽了一下。

索倫的太陽穴跳了一下。(庫魯,你能不能——)

然後庫魯停了。

---

不是「藝術性的懸停」。不是「本大爺要在這個角度欣賞日光」。

是和快遞鳥禽阿黃一模一樣的——

完全靜止。

翅膀維持展開姿態。身體懸在半空。石質軀體在陽光下像一座被安裝在空中的雕像。不動。一點都不動。

索倫的心停了一拍。

嗶嗶的雷紋角在同一瞬間亮了。暖黃色。短促。不規則。被動捕捉。

「庫魯——」

沒有回應。

索倫從下方看上去。庫魯的眼睛——瞳孔放大。幾乎蓋住虹膜。方向——

東南。

(不——)

一秒。

庫魯的石質身體在空中紋絲不動。翅膀上浸泡後的藍綠色光澤在陽光裡顯得格外清晰。街道上有人抬頭。一個路人停下腳步。

兩秒。

「那隻石像鬼停了!」

聲音從街道對面傳來。一箇中年男人指著天空。

「又一隻!看!和之前那些一樣——停在半空了!」

更多人抬頭。恐慌像漣漪一樣從那個中年男人的位置擴散出去。一個女人拉著孩子跑。一個商販開始手忙腳亂地關店門。

「收起來!快把魔物收起來!」

「天哪——要暴走了嗎——」

庫魯的翅膀動了。

一下。兩下。石質身體微微晃了一下——像從夢中驚醒。然後翅膀恢復了正常的拍動節奏。他還在空中。還在飛。

但他的聲音——

【……什麼?】

很輕。沒有傲慢。沒有自戀。

【剛才——本大爺怎麼了?】

困惑。和恐懼。

索倫沒有時間回應。街上的騷動還在擴大——有人在喊城衛,有人在跑,一個攤販的水果散了一地。

他舉起手。魔道貝。

「庫魯,回來。」

庫魯在空中愣了一下。他看了索倫一眼。

那個眼神——索倫在四個月的相處中從來沒有在庫魯臉上見過。

不是傲慢。不是自戀。不是「本大爺不想進去」的抗議。

是不理解。為什麼要把我收回去。我做了什麼。

是屈辱。在所有人面前被當成「需要被收容的危險物」。

是恐懼。對自己剛才那兩秒空白的恐懼。我的身體——我的翅膀——我剛修好的翅膀——不受控制了?

庫魯沒有反抗。他收攏翅膀。落向索倫的方向。在被魔道貝的光芒捕捉的瞬間,他的嘴動了一下。索倫的萬言之耳捕捉到了——

【……本大爺的翅膀沒有問題。本大爺的翅膀……】

聲音斷了。光芒將他包裹。庫魯消失了。

索倫把魔道貝攥在手裡。掌心裡微微的溫熱——魔道貝內的庫魯是醒著的。他能感覺到。

嗶嗶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語速快。壓低。

【和阿黃一樣。ping。單次。但庫魯的精神力比快遞鳥禽高很多——停了兩秒就恢復了。阿黃停了三秒。史萊姆停幾十分鐘。】她頓了頓。【ping的影響程度跟魔物精神力成反比。精神力越強,恢復越快。精神力越弱,停越久。】

她的紅色眼睛看向索倫。

【問題是——上次ping隻影響史萊姆和低等魔物。這次能影響到庫魯。庫魯是中等精神力。】

(訊號在增強。)

索倫想到了什麼。他低頭看了嗶嗶一眼。

(嗶嗶的精神力也是中等偏上。如果下一次ping——)

嗶嗶似乎讀懂了他的眼神。雷紋角閃了一下。

【別擔心。我有遮蔽手段。我和那些蠢史萊姆不一樣。】

語氣是嗶嗶式的傲慢。但她的耳朵——往後壓了一個極其微小的角度。索倫在四個月裡見過這個動作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

芬裡站在索倫身後。一言不發。金色眼睛掃了一圈街道——路人在散去,騷動在消退,但恐懼留下了。

他的尾巴今天沒有掃過。一次都沒有。

---

回家的路上經過歐格太太的門口。

歐格太太是索倫的房東。五十多歲,矮胖,圍裙上永遠有新的汙漬。她站在門口,像是在等人——或者在等索倫。

「索倫先生。」

索倫停下腳步。

「這個月的房租——八銀幣。」歐格太太的語氣是她一貫的「生意歸生意」的調子,但今天多了一點什麼——焦躁。「我希望能提前到本週末付清。」

「提前?」

「最近不太平嘛。」她的目光落在索倫腰間的三枚魔道貝上,停了一下,又收回來。「我需要提前準備一些——應急物資。米啊、油啊、蠟燭啊。以防萬一。」

以防萬一。索倫在這四個字裡聽到了和商業街一樣的東西——恐懼。歐格太太不是一個容易恐懼的人。她獨自經營出租屋二十年,見過瘟疫、見過水災、見過城門被魔物攻破的緊急封鎖。但她害怕現在正在發生的事。因為她不明白。瘟疫有病源。水災有河流。魔物攻城有軍隊。但魔物突然停住不動、發呆、失控——沒有原因。沒有解釋。

十五銀九銅——加上今天跑腿的三銀。減去八銀。剩七銀九銅。

「好。本週末。」

歐格太太點點頭。「謝謝你。」她轉身要回去,又停了一下。回頭看了索倫一眼。

「索倫先生——你的魔物……沒什麼事吧?」

索倫的手無意識地攥了攥腰間庫魯的魔道貝。掌心裡的溫熱還在。

「沒事。」

---

出租屋。

索倫關上門。放出庫魯。

藍綠色的光芒從魔道貝中湧出,在窗臺上凝聚成石像鬼的形態。庫魯站在那裡。右翅展開。收攏。展開。收攏。

和昨天一樣的動作。但和昨天完全不同。

昨天是喜悅。是「我以為我快要失去它了」之後的狂喜。是一隻重新學會飛翔的鳥在確認自己的翅膀。

今天是恐懼。

展開。收攏。展開。收攏。

是「它剛才不受控制了——它還能受控制嗎——它還是我的嗎」。

庫魯的嘴動了。索倫聽到了。

【本大爺的翅膀沒有問題。沒有。本大爺的翅膀昨天剛修好。九成二的恢復率。博爾德師傅親口說的。沒有問題。剛才只是——只是——】

他找不到詞。傲慢的微笑在嘴角掛著,但掛不穩。像一幅快要從牆上掉下來的畫。

【只是風。風太大了。影響了氣流。本大爺只是在調整姿態。】

沒有風。今天是個無風的晴天。庫魯知道。索倫知道。芬裡趴在門口,金色眼睛看了庫魯一秒,然後閉上了。嗶嗶蜷在桌角,雷紋角熄了。

沒有人說破。

庫魯又展開了一次右翅。完美的弧線。沒有喀聲。

然後他把翅膀收攏,背朝牆壁,閉上了眼睛。

索倫坐到桌前。面前攤著委託手冊。今天的收入:3銀幣。明天的委託——佈告欄上能有什麼?非魔物類。人力搬運。站崗。跑腿。2銀、3銀。

7.9銀幣。付完房租後的全部家當。

他翻開手冊。空白的頁面。

嗶嗶的聲音從桌角傳來。很輕。不是報告。不是分析。更像是——自言自語。

【ping 的頻率在加快。前天一次。昨天一次。今天一次。每天至少一次。而且影響範圍在擴大——從史萊姆到快遞鳥禽到庫魯。從低等到中等。】

她停了一下。

【如果繼續加速——最快三到五天,它就能影響到所有中等以上精神力的魔物。到那時候——不是停幾秒的問題了。】

索倫沒有回應。他看著窗外。霍恩城的屋頂在夕陽裡連成一片灰色的線。天際線上沒有一隻快遞鳥禽。沒有一隻巡邏鷹。

空的。

庫魯的唿吸聲從窗臺傳來。很慢。很規律。他可能睡著了。也可能在裝睡。

芬裡趴在門口。前爪交叉。眼睛閉著。尾巴——

尾巴一整天都沒有動過。

索倫把委託手冊合上。

明天。明天再想。

但他知道明天不會比今天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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