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委託洪流
索倫把庫魯收進魔道貝的時候,石像鬼的表情像是被塞進了一個不合尺寸的畫框。「本大爺的晨間冥想還沒——」話沒說完就被吸了進去。魔道貝里傳來一陣微弱的震動——大概是抗議。
索倫出門的時候,差點被一輛手推車撞到。
推車的是一個滿頭大汗的中年男人,兩條胳膊粗得像火腿,卻推著一車歪歪斜斜的木箱,速度大概是搬運蟻的五分之一。箱子最上面那個已經傾斜了二十度,隨時要掉。男人一邊推一邊罵:「——他媽的史萊姆罷工了,鳥禽罷工了,連看門犬魔都被收進去了,老子一個人搬三個倉庫的貨——」
箱子掉了。
碎裂聲。男人蹲下來,表情是那種已經碎了太多次之後的麻木。
索倫繞過去。
街上比前幾天熱鬧了——不是正常的熱鬧。是一種焦躁的、代償式的忙碌。到處是人力搬運工。到處是原本不需要人做的工作突然需要人做。一個穿圍裙的女人正趴在地上擦街道——清潔史萊姆的工作。她擦了大概兩平方米,已經累得額頭冒汗。史萊姆五分鐘能清完一整條巷子。
霍恩城正在體驗一件事:如果魔物全部消失,城市會變成什麼樣。
答案是:一團糟。
芬裡在索倫腳邊走著。他的步伐比平時緊湊——不是因為警覺,是因為街上的氣味太雜了。汗味、木屑、碎掉的香料(某個搬運工打翻了一箱肉桂),還有殘留在街角的清潔史萊姆黏液氣味——幾天前留下的,現在已經開始發酸。
芬裡的鼻子皺了一下。
【加班費裡應該包含嗅覺損失補貼。】他低聲說。
嗶嗶蹲在索倫左肩上。雷紋角恢復了藍白色的脈動——但節奏比平時慢。平時是八秒一次。現在目測十二秒左右。像手機開了省電模式。她的紅色眼睛在掃視街道,耳朵偶爾轉一個微小的角度,但沒有發表任何技術分析。
沒有「城區電磁波動檢測報告」。沒有「建議繞行東街以避開高密度人群」。
安靜得不像嗶嗶。
庫魯在魔道貝里。昨天商業街停滯事件之後,索倫不敢再讓他在人多的地方出來。魔道貝掛在腰間,偶爾傳來一下微弱的震動——可能是庫魯在裡面換姿勢。或者在對著貝壁擺造型。
(就算被關在魔道貝里也要保持藝術家的尊嚴嗎。)
索倫沒有理會。他轉過街角,公會大門出現在視線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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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為公會會和前幾天一樣冷清。
他錯了。
公會大廳裡擠滿了人。
佈告欄——前天還空得能看見底板木紋的佈告欄——現在被委託單鋪了三層。白色的、黃色的、甚至有幾張紅色緊急標記的。所有的標題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城北區三隻走失看門犬魔,協尋,報酬6銀」
「東街魔道貝故障檢修——精神紋路異常,需專業契約師,報酬8銀」
「南區搬運蟻暴走預防巡邏(夜班),報酬4銀/晚」
「家用清潔史萊姆行為異常觀察記錄,報酬2銀/天」
全是魔物異常。報酬普遍比平時高出一到三倍。
大廳裡至少有四十個冒險者——平時早晨這個時段大概十五個。有人擠在佈告欄前撕委託單,有人在排隊等候櫃檯,有人三三兩兩聚在角落裡低聲討論。空氣裡瀰漫著一種索倫很熟悉的氣味——焦躁。不是恐慌。是聞到錢味之後的焦躁。
「讓一讓——我先看到那張的!」
「你看個屁,你連契約師證都沒有——」
「六銀找三隻狗?老子一天就能找回來——」
芬裡的耳朵往後壓了壓。【太吵了。申請遠端辦公。】
索倫無視了他。排進隊伍裡。
三個櫃檯同時開放——平時只開一個。右邊兩個櫃檯坐的是索倫沒見過的後勤職員,處理速度明顯比梅莉莎慢,每個冒險者要花三到五分鐘。中間的櫃檯是梅莉莎。
她的職業微笑還在——但弧度硬了。嘴角的肌肉繃著,像是用了膠水固定。眼底的青色比上次見面又深了一層。桌面上堆著至少二十份未處理的報告檔案,旁邊還有三個空茶杯。她處理前面那個冒險者的速度很快——接過委託單、蓋章、記錄、遞迴、下一位——整個過程不到四十秒。沒有寒暄。沒有「報酬很高喔」。機械的效率。
輪到索倫。
梅莉莎抬頭看到他。職業微笑維持了一秒——然後變了。不是更熱情。是更仔細。那種微妙的變化普通人不會注意到,但索倫的盜賊直覺注意到了:她的視線在他臉上停留的時間比對前面任何一個冒險者都長了零點五秒。
「索倫先生。」
她的右手沒有去翻佈告欄上的委託單。而是伸向桌面右側——一個單獨放在那裡的牛皮紙檔案夾。不是從公共佈告欄上拿下來的。是她事先準備好的。
「有一份委託。」她翻開檔案夾。「我覺得——適合你。」
索倫看了一眼。
委託人:赫伯特香料行,城西南區朗姆街十七號。內容:調查失蹤清潔史萊姆。三天前在店鋪後巷消失。不是暴走。不是被收進魔道貝——魔道貝還在委託人手上,但貝里是空的。契約紋還在,卻是「沉默的」。像魔物端斷開了連結。
報酬:5銀幣。
索倫的眉毛動了一下。一隻清潔史萊姆。市價大概一銀出頭。五銀的尋找報酬——這比史萊姆本身還貴三倍。
「這份委託被退回過三次。」梅莉莎的聲音壓低了半個音階。職業微笑沒有消失,但她的眼神不再是面對普通委託時的公式化。「第一個接手的嫌麻煩——覺得不值得為一隻史萊姆跑一趟。第二個去了現場,回來之後直接退了,沒說原因。第三個——」她頓了一下。「連原因都沒給。」
索倫等著。
梅莉莎湊近了一些。「赫伯特這個人有點——」她選了一個詞。「特殊。他提交委託的時候反覆強調不要告訴城衛隊。我問他為什麼,他說不上來。」
她的目光和索倫對視了一秒。
那一秒裡有很多東西——但梅莉莎沒有說出來。她只是把委託單推過來。
索倫拿起委託單。七點九銀幣。加上這五銀就是十二點九。
嗶嗶在他肩上動了一下。紅色眼睛掃過委託單上的文字。她的雷角脈動頻率沒有變化——但耳朵轉了一個角度。朝向索倫的手。朝向那張紙。
芬裡在腳邊輕輕哼了一聲。【又接奇怪的。】語氣是標準的芬裡式厭世。【上一次「奇怪的委託」我們差點被泥石怪砸成肉醬。上上次在農場差點被瘋魔撕了。薪水付了嗎?】
嗶嗶接上:【連加班費一起算的話你欠我——讓我算——二十七根金色胡蘿蔔外加三次高階魔力飼料。按市價折算——】
「我接了。」索倫把委託單折起來放進口袋。
梅莉莎點頭,在登記簿上記錄。動作流暢。正常。
然後索倫看到了一個動作。
她的左手——在登記完公會正式記錄之後——又拿起筆,在另一個本子上寫了什麼。那個本子不是公會的標準登記簿。小一號。深棕色封面。皮質。放在她左手邊的抽屜最上層。她寫完之後把本子放回抽屜。動作自然。快。像是做過很多次。
索倫只看到了一眼。盜賊的眼力。
他沒有改變表情。
「謝了。」他拿起委託確認單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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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櫃檯。穿過擁擠的大廳。有人撞了他的肩膀——一個急著去搶佈告欄最後一張紅色標記委託的年輕冒險者。索倫側身讓過。
經過佈告欄的時候,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佈告欄最上方——高過所有委託單的位置——貼著一張帶有城主府徽記的公告。白底黑字。蓋著兩個印章:城主府。公會。
「告全城冒險者及契約師:
即日起,所有魔物異常事件需在發現後12小時內向公會或城衛隊指定視窗報告。異常事件包含但不限於:魔物無故暴走、魔道貝契約紋異常、魔物行為突變、不明精神波動等。
隱瞞者罰款10銀幣。情節嚴重者吊銷契約師證。」
索倫讀了兩遍。
十銀。他口袋裡剩七點九銀。
嗶嗶的雷角微微轉了一個角度——朝向那張公告。脈動頻率從十二秒變成了十秒。然後又回到十二秒。
她什麼都沒說。
(十二小時強制報告。不明精神波動。)
(昨晚全城魔物的集體共鳴——那算不算「不明精神波動」?)
(當然算。)
(而我聽到了。用萬言之耳聽到了。我知道至少十二個方向有魔物在共鳴。我知道它們在說「在聽、在等、什麼時候」。我知道嗶嗶主動關掉了雷角來抵抗共鳴的拉力。我知道的比這座城市裡任何人都多。)
(但我不能報告。因為報告了就等於解釋我是怎麼知道的。而解釋了——)
索倫把目光從公告上移開。走出大門。
陽光很好。街道上吵鬧的、低效的、沒有魔物的霍恩城在運轉。一個搬運工從他身邊跑過,扛著一個對正常人來說明顯太重的箱子,膝蓋在發抖。另一邊,一個女人蹲在地上擦一坨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清潔史萊姆缺席第四天。
索倫站在公會門口,把委託單從口袋裡掏出來。朗姆街十七號。城西南。
「走吧。」他對腳邊的芬裡說。對肩上的嗶嗶說。對腰間魔道貝里可能正在欣賞自己倒影的庫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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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沿著商業街往西南方向走。索倫的步伐不快——不是因為不急,是因為芬裡在持續嗅探。影狼的鼻子從出了公會大門就沒停過。每經過一個巷口,他的鼻翼就會微微張開,然後合攏。像是在過濾空氣中的某一層氣味。
走了大概五分鐘。經過第三個十字路口的時候。
芬裡停了。
不是減速。是四隻爪子同時釘在地面上的那種停。
索倫低頭看他。芬裡的鼻子朝向一個方向——東南。耳朵豎直。金色眼睛睜開,瞳孔收縮。他的身體壓低了半寸,前爪微微前伸,像是在追蹤獵物時的預備姿勢。
但他沒有追。他只是嗅。
三秒。五秒。
然後他低聲說了一句。
【那個方向。】他的聲音很輕。沒有吐槽。沒有抱怨。金色眼睛看著東南方的天際線——空蕩蕩的天際線,連一隻鳥禽都沒有。【和昨晚的味道一樣。】
嗶嗶的雷角閃了一下。
她沒有轉頭看芬裡。但她的右耳轉了三十度——朝向東南。然後轉回來。
沉默。
索倫看了看手裡的委託單。朗姆街。城西南。
芬裡嗅到的方向。東南。
兩個不同的方向。
他把委託單摺好放回口袋。繼續往西南走。芬裡跟上來。嗶嗶在肩膀上沒有動。
但索倫的耳朵裡——萬言之耳——在走過那個十字路口的時候,捕捉到了一絲極微弱的、幾乎不存在的餘韻。像是昨夜那場共鳴退潮之後,留在沙灘上的最後一點水漬。
不是聲音。是聲音曾經存在過的痕跡。
東南方。
(它們連著同一條線。)
索倫沒有回頭。他加快了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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