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失蹤的史萊姆
朗姆街十七號。
赫伯特香料行的招牌掛得很高,但漆已經開始剝落。金色的字母「赫伯特」中間的「伯」字缺了一角,看起來像「赫什特」。店面比索倫預想的大——前後兩進,側面有倉庫——但門口掛著一塊歪歪斜斜的「暫停營業」木牌。窗戶上有一層灰,透過灰能看到裡面的香料架。
索倫敲了三下。
裡面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音。腳步聲。然後是鎖鏈解開的聲音——不是一道鎖。是三道。
門開了一條縫。
一張臉從縫裡露出來。五十多歲。禿頂,頭頂反光。穿著一件沾滿各色粉末的圍裙——薑黃色、深棕色、暗紅色——像一幅失敗的抽象畫。眼睛很小,眼珠子在索倫和他身後之間快速移動。
「你是公會的?」
索倫亮了委託確認單。
「你沒帶城衛隊來吧?」赫伯特的視線越過索倫的肩膀,掃了一遍街道。確認沒有穿制服的人之後,他又問了一遍:「真的沒有?」
「沒有。」
「好。」赫伯特把門開啟了一些。「進來。」
索倫側身進去。芬裡跟在腳邊,鼻子一進門就開始工作。
店鋪裡面比外面看起來更大,但也更亂。香料架佔據了三面牆,上面排列著大大小小的玻璃罐、陶罐、密封袋。空氣裡混合著至少二十種不同的氣味——肉桂、丁香、胡椒、還有一些索倫叫不出名字的辛辣味道。
但索倫注意到一個細節。
右邊那面牆的香料架上,有一整排空位。不是賣完了的那種空——是被刻意清空的。罐子不在,架子上連灰塵的痕跡都被擦掉了。
盜賊的眼睛繼續觀察。赫伯特的手。他在說話的時候雙手不停地搓圍裙——不是緊張的搓,是習慣性的。但索倫看到了他的指甲縫——深紫色。不是任何常見香料的顏色。薑黃是黃的,肉桂是棕的,藏紅花是紅的。深紫色——
(記住這個。)
「後巷在這邊。」赫伯特帶他穿過店鋪後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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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巷窄得只能並排走兩個人。兩側是磚牆,牆面發黑,長著一層薄薄的苔蘚。地面是溼的——不是雨水,是下水道的滲漏。巷子盡頭是一扇生鏽的鐵柵門,鐵柵後面是黑暗。
「牠每天傍晚出來清潔後巷。」赫伯特站在後門口,不往前走。「三天前出去了。沒回來。」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魔道貝。標準的民用型——灰白色,比索倫的契約型小一號。赫伯特把它遞過來。索倫接過。
貝殼完好。表面的契約紋還在——微弱的藍色光芒,像快要熄滅的螢火蟲。索倫把精神力輕輕觸上去。
空的。
裡面什麼都沒有。魔物端的連結——那種你在觸碰自己的契約魔道貝時能感覺到的、來自另一端的「存在感」——完全消失了。但契約紋本身沒有斷裂。它還在。只是沉默的。像一根電話線,兩端都接著,但另一頭沒有人。
「你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索倫問。
赫伯特搖頭。「什麼聲音?」
「沒事。」
索倫把魔道貝還給他,走向巷子盡頭的鐵柵門。芬裡已經在那裡了——影狼的鼻子貼著鐵柵的縫隙,鼻翼張合。
【酸味。黏液。清潔史萊姆的標準體味。】芬裡的語氣是專業的——職場模式。【三天前的痕跡。方向——往下。】
他看了索倫一眼。金色眼睛裡有一種「你知道我要說什麼」的表情。
【又是下水道。】
沉默。
【上次的加班費還沒付。】
「走。」索倫蹲下來檢查鐵柵門的鎖。鎖已經鏽死了——可能幾年沒人開過。他從腰間掏出盜賊工具組,選了一根粗撬針。鏽蝕的鎖芯在撬針的作用下發出刺耳的咔嚓聲。三十秒。鎖開了。
鐵柵門在推開時發出老人呻吟般的聲音。
索倫回頭看了赫伯特一眼。香料商站在後門口,雙手搓著圍裙,沒有要跟來的意思。
「你在這裡等。」
赫伯特點頭。太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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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水道。
索倫把庫魯從魔道貝里放出來的那一刻,他就知道這是個錯誤。
庫魯的石質身體在昏暗的通道里凝固了三秒。他的目光從天花板上滴水的苔蘚——到牆壁上不明生物留下的痕跡——到腳下那灘散發著可疑氣味的積水——
【你。】
庫魯的聲音平靜得像暴風雨前的海面。
【你讓本大爺。在這種地方。】
「我需要你的眼睛照明。」索倫說。
石像鬼的眼睛在黑暗中會發出微弱的琥珀色光芒——不是技能,是生理特徵。光線不強,但在完全黑暗的下水道里足夠看清腳下的路。
庫魯的嘴角在抽搐。他的藝術家靈魂正在經歷前所未有的折磨。翅膀——他試圖展開翅膀,但通道太窄,翅尖碰到了牆壁上的苔蘚。他抽回翅膀的速度比嗶嗶電人還快。
【本大爺的翅膀——苔蘚——你——】
「走。」
庫魯不情不願地邁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地雷上。他的石質腳掌踏入積水時,臉上的表情——如果石像鬼的臉能被稱為表情的話——是純粹的、形而上學的痛苦。
嗶嗶在索倫肩上。她沒有對庫魯的崩潰發表任何評論。平時她一定會說「加班費翻倍」或者「你的美學在下水道里不適用」。但今天她只是安靜地蹲著。雷角維持著微弱的藍白脈動。眼睛看著前方。
芬裡在前面帶路。影狼的動作流暢而專注——他的毛皮在黑暗中幾乎隱形,只有金色眼睛和鼻尖的微弱反游標示著他的位置。他沿著一條只有他聞得到的氣味軌跡前進。偶爾停下來,鼻子貼地嗅聞,然後調整方向。
左轉。直行。右轉。
下水道的結構比索倫想像的複雜。主通道大約能容兩人並排,但分支很多。芬裡在每個分叉口都會停頓一兩秒,確認氣味方向。
十分鐘。
空氣的質感變了。不是更臭了——是多了一種東西。索倫說不清那是什麼。像是一種壓力。耳膜上的。不是聲音,但接近聲音。
芬裡停了。
他的身體語言從「追蹤」切換到「警戒」——四肢微曲,重心下壓,尾巴放平。金色眼睛直視前方。
【前面。】一個字。
索倫走上前。庫魯的眼睛照亮了前方的空間——一個下水道交匯處,三條通道在這裡匯合,形成一個大約四米寬的圓形空間。天花板比通道里高出一截。牆壁上有維修用的鐵梯和一個已經鏽死的閥門。
然後他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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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壁上。
一坨約籃球大小的半透明綠色膠體。貼在東側的磚牆上。完全靜止。
清潔史萊姆。
牠的核心——一顆拇指大小的、微微發光的綠色結晶——在半透明的身體裡緩慢脈動。活著。唿吸般的節奏。但除此之外,牠的身體沒有任何其他運動。沒有觸手伸縮。沒有表面流動。沒有清潔史萊姆通常會有的、緩慢蠕動的習性動作。
牠貼在牆上。面朝牆壁。一動不動。
像是在聽。
索倫閉上眼睛。讓萬言之耳集中。
捕捉到了。
不是語言。清潔史萊姆的精神結構太簡單了——連「在聽」「在等」這樣的片段都形成不了。但有一個「方向」。一個極其微弱的、持續的精神指向。像一根看不見的線,從史萊姆的核心出發,穿過磚牆,朝向——
東南。
和昨夜。和十字路口。和芬裡嗅到的。同一個方向。
(連智慧最低的清潔史萊姆都在「聽」。)
索倫睜開眼。
嗶嗶從他的肩膀跳到了牆壁的突出部分——靠近史萊姆的位置。她的動作很輕。落地沒有聲音。
然後她的雷角滅了。
藍白色的脈動——十二秒一次的省電模式——像被人拔掉了開關。角尖的光消失了。完全黑暗。只剩庫魯的琥珀色眼光在微微搖晃。兩天內第二次關閉。索倫注意到嗶嗶落地時的姿勢比平時僵了一點——頻繁切斷感知對她的負擔比她表現出來的要大。
嗶嗶蹲在那裡。紅色眼睛在庫魯的眼光裡是兩個微小的暗紅色點。她盯著史萊姆。
索倫在等。
芬裡在等。
連庫魯都安靜了——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石像鬼的直覺告訴他現在不是評論美學的時候。
十秒。二十秒。
嗶嗶開口了。
不是對索倫。是對芬裡。
【牠也在聽。】
三個字。輕得像唿吸。
芬裡的耳朵轉了一下。他走到牆邊,鼻子貼上磚面。嗅了很久。
【牆那邊。】他說。【和昨晚的一樣。那個味道。】
嗶嗶的雷角重新亮起。微弱的。脈動間隔變成了十五秒——比剛才更慢了。
她跳回索倫的肩膀。什麼也沒有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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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地面。
索倫眨了幾下眼睛適應光線。赫伯特還站在後門口,姿勢和十五分鐘前一模一樣——圍裙被搓出了新的皺紋。
「找到了。」索倫說。「牠在下水道里。沒受傷。但牠——不動。貼在牆上。看起來像是進入了某種——靜止狀態。」
他斟酌了用詞。「可能需要專業的魔道師來處理。強行移動可能會傷到牠的核心。」
赫伯特的反應不是驚訝。
是「果然如此」。
他的肩膀塌了一點。嘴唇動了動,像在咀嚼什麼苦澀的東西。然後他點了點頭。從圍裙口袋裡掏出錢——五枚銀幣。一枚一枚數到索倫手上。動作很慢。像在做某種告別。
「謝謝你。」他說。然後他頓了一下。
索倫已經轉身了。
「等一下。」
索倫停步。
赫伯特站在門口。陽光從他身後照進來,把他的臉切成一半亮一半暗。他搓了一下圍裙。搓了兩下。然後——
「其他幾隻也是這樣。」
索倫慢慢轉回來。
「什麼意思?」
赫伯特的眼神終於不再閃躲了。不是因為他變勇敢了,而是因為他太累了。
「我不只有一隻清潔史萊姆。我有三隻。」他的聲音很低。「另外兩隻也走了。前天一隻。大前天一隻。都是傍晚。都是突然就不在魔道貝里了。」
索倫等著。
「三隻去的方向不一樣。第一隻——我不知道去了哪裡。第二隻,鄰居說看到一坨綠色的東西往北邊的巷子裡蠕動。你找到的是第三隻。」
「你為什麼不報告城衛隊?」
這個問題讓赫伯特又開始搓圍裙。搓了很久。
「因為三隻裡面有一隻——」他吞了口口水。「檔案不全。」
索倫懂了。非法取得的魔道貝。或者非法轉售的契約。在正常時候公會和城衛隊不會嚴查——清潔史萊姆是最低等的魔物,沒人在意一隻史萊姆的檔案。但現在——城主府剛發了12小時強制報告令。報告了就要交檔案。交檔案就要解釋為什麼有一隻的契約來源是「朋友給的」。
「如果只是一隻走了,我以為牠跑掉了。」赫伯特的聲音更小了。「但三隻都走了。而且都是——自己離開魔道貝的。」
他看著索倫。眼睛裡不是恐懼。是困惑。一個養了史萊姆十幾年的老人的困惑。
「牠們為什麼要走?我又沒有虐待牠們。」
索倫沒有回答。他不能回答。
因為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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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銀幣在口袋裡。
索倫走在回程的路上。下午的陽光把街道照得很亮。到處是人力搬運工在忙碌。一個女人拖著一箱蔬菜,箱子太重,她走三步歇一步。以前搬運蟻五分鐘就能送到的活。
芬裡在腳邊走著。沉默。他的鼻子偶爾朝東南抬一下——一個微小的、重複的動作。像是在確認那個氣味是否還在。
嗶嗶在左肩。雷角重新亮了。脈動間隔回到了十二秒。省電模式。但索倫注意到她的右耳——一直朝著東南方。從下水道出來之後就沒有轉過方向。
庫魯已經回到魔道貝里了。他在離開下水道的瞬間就自己鑽了進去——「本大爺需要淨化靈魂」——大概是石像鬼版本的洗澡。
(三隻史萊姆。三個方向。都是自己離開魔道貝的。)
(連清潔史萊姆都在「聽」。牠們的智慧低到只能執行「清潔」這一個指令。牠們沒有語言。沒有複雜的情感。但牠們感受到了那個——共鳴。然後牠們離開了魔道貝。走向了某個方向。然後停下來。貼在牆上。聽。)
(如果連史萊姆都受到影響——那城裡那些被收進魔道貝的搬運蟻、快遞鳥禽、看門犬魔呢?那些精神力更高的中等魔物呢?)
(它們是不是也在貝里面,面朝同一個方向?)
索倫想起昨夜。十二個方向。十二隻以上的魔物在共鳴。「在聽。在等。什麼時候。」
嗶嗶說的對。
牠們在聽什麼東西。
而現在索倫知道了一件新的事——不只是城裡那些還在魔道貝里的魔物。有些魔物已經在行動了。牠們在離開魔道貝。在移動。在朝著某個方向聚集。
低等的。沒有語言的。純粹靠本能回應的。
牠們在走向什麼?
索倫加快了腳步。他需要回去整理這些線索。他需要——
嗶嗶的雷角閃了一下。
不是省電模式的規律脈動。是一次不規律的閃爍。像是捕捉到了什麼。
她沒有說話。
但她的兩隻耳朵——右耳已經朝東南很久了——左耳也轉了過去。
兩隻耳朵。同一個方向。東南。
索倫的萬言之耳在那一刻捕捉到了一絲極淡的——不是語言,不是共鳴——更像是一個脈搏。一次。來自東南。然後消失了。
白天。
大腦的訊號從來沒有在白天出現過。
索倫的腳步沒有變。表情沒有變。但他的太陽穴開始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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