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白天的裂縫
公會大廳裡的人比昨天少了三成。
索倫站在櫃檯前等梅莉莎翻委託單的時候數了一遍。平時早上八點的大廳至少有二十個冒險者在排隊、吵架、或者蹲在角落研究地圖。今天只有十二個。而且安靜得不正常——連平時最吵的那幾個都壓低了聲音。
魔物異常事件的氣氛已經滲透進了日常。
「索倫先生。」梅莉莎抬起頭。職業微笑。但她的眼睛在索倫臉上停了半秒。「昨晚沒睡好?」
索倫知道自己看起來怎麼樣。鏡子都不用照——今早洗臉的時候水面倒影就告訴他了。眼眶發青。嘴唇乾裂。整個人像連續加班三天沒回家的社畜。
「還行。」他說。
梅莉莎沒有追問。她低頭翻了翻手邊的委託單——索倫注意到她翻得比平時慢。在選。在幫他選一個不太累的。
「城北居民區。」她抽出一張單子。「尤根先生家的看門犬魔走失了。追蹤找回即可。報酬三銀。」
三銀。不高。但追蹤委託是芬裡的強項——正常情況下半天就能搞定。索倫接過委託單。
「注意安全。」梅莉莎說。語氣和每一次一樣。但她的視線落在索倫腳邊的芬裡身上,停了一下。
索倫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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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居民區在霍恩城的上坡地帶。路窄。房子舊。樹多。
索倫走在前面。嗶嗶在左肩。芬裡在右後方。
往常芬裡走在他腳邊。幾乎踩著他的影子。步伐無聲、流暢,像一道黑色的水流在地面上滑行。索倫不用回頭就能感覺到芬裡的存在——影狼的氣場就是那麼穩定。
今天不一樣。
芬裡落後了半步。不是刻意保持距離——是步伐慢了。索倫聽到了一個他從來沒有從芬裡腳下聽到過的聲音。
石頭。
芬裡踩到了一顆拳頭大的碎石。發出了「喀」的一聲。
影狼不會踩到石頭。影狼的腳掌對地面的感知精確到能避開一片落葉。這是芬裡賴以生存的基本功——偵查型魔物的地面感知。
索倫沒有回頭。
嗶嗶在他肩膀上。她的耳朵轉了一下——朝向芬裡的方向。然後轉回來。什麼都沒說。
他們繼續走。
索倫走得更慢了一點。不著痕跡地。讓芬裡不用那麼費力就能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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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根先生是個六十多歲的退休木匠。門口擺著一排自己做的花架。他的看門犬魔——一隻十二歲的老年石斑犬——三天前夜裡自己從魔道貝里出來,推開沒鎖好的後門,走了。
「牠從來不會這樣。」尤根先生的手在發抖。「十二年了。從來沒有。」
索倫蹲下來,讓芬裡聞了聞尤根先生提供的犬魔毛巾。芬裡低頭嗅了三秒。
正常情況下三秒足夠了。芬裡的嗅覺能在三秒內鎖定氣味特徵、判斷方向、估算時間。但今天——
芬裡抬起頭。看了看左邊的街道。又看了看右邊的巷子。
又低頭嗅了一次。
索倫的心沉了一下。
芬裡又嗅了第三次。然後他轉向左邊的街道,邁步。步伐不穩了一瞬——然後恢復。走了出去。
索倫跟上。
追蹤路線穿過了兩條街、一個小廣場、繞過一棵老橡樹。芬裡的鼻子一直貼在地面附近。步伐漸漸找回了節奏——一旦進入工作模式,肌肉記憶還是在的。但在第三個岔路口——
芬裡停了。
不是猶豫。是僵住。
整隻影狼像被按了暫停鍵。四肢定格。尾巴定格。連唿吸都停了。金色眼睛——在那兩秒鐘裡——不是在看巷子。不是在看地面。
朝東南。
索倫數了。一。二。
芬裡勐地抖了一下。像從水裡被撈出來一樣。然後他繼續走。鼻子貼回地面。追蹤繼續。
像什麼都沒發生。
嗶嗶在索倫肩上。她的雷角閃了一下——不規則的。像是在記錄什麼。
索倫什麼都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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犬魔在一條死衚衕裡。
廢棄木箱堆成的牆後面。蜷縮著。不是趴著睡覺的蜷縮——是把自己縮成最小體積的那種。石斑犬的灰色毛皮上有明顯的顫抖。牠的鼻子朝著東南方向。
又是東南。
索倫蹲在木箱旁邊,壓低聲音。「嘿。沒事了。」他伸出手。犬魔看了他一眼。眼睛渾濁。老了。害怕。但對索倫沒有敵意——畢竟是人類,是牠熟悉的物種。
「芬裡,幫忙安撫一下。」
影狼走上前。這是他做過無數次的事——靠近低等魔物,釋放一點精神壓制中的「安全」訊號。影狼在魔物等級中屬於中等偏上,對低等犬魔有天然的安撫效果。
芬裡靠近了。
犬魔炸了。
老犬魔勐地彈起來。露出全部的牙齒。喉嚨裡發出索倫從沒在這種溫順的看門犬魔身上聽過的聲音——不是吠叫。是尖銳的、恐懼的嘶叫。
不是對索倫。不是對嗶嗶。
只對芬裡。
犬魔的眼睛死死盯著芬裡。全身的毛都豎了起來。四肢在發抖但姿態是戰鬥姿態——一隻十二歲的老犬魔對著一隻壯年影狼擺出了戰鬥姿態。因為恐懼。因為芬裡身上有什麼東西讓牠害怕到寧願戰鬥也不想被靠近。
芬裡後退了一步。
耳朵貼平。尾巴夾進後腿之間。金色眼睛裡——索倫看到了——不是憤怒。不是困惑。
是知道。
芬裡知道犬魔為什麼怕他。
「庫魯。」索倫從腰帶上取下石像鬼的魔道貝。
魔道貝開啟。庫魯出來了。
動作比平時慢。展翅的幅度只有平時的一半——平時庫魯出場必須全翅展開、仰頭、石像鬼標準的雕塑姿勢。今天翅膀只展了一半就收回去了。灰色的石質面容上那個永恆的傲慢微笑——看起來比平時勉強。
【本大爺的登場需要配樂。】庫魯環顧四周。死衚衕。廢棄木箱。一隻發抖的老犬魔。【……這個舞臺也太寒酸了。你們人類的審美觀——算了,不值得評論。】
他朝犬魔走過去。石像鬼的氣場和影狼不同——不是精神壓制型的「安全」訊號,而是純粹的物理壓迫感。石頭的重量。古老的分量。犬魔感受到了這種壓迫——不是恐懼,是「大東西靠近了所以我不敢動」的本能。
犬魔安靜了。蜷縮在角落。不再嘶叫。
索倫把犬魔裝進尤根先生提供的備用魔道貝里。
回收完成。
芬裡站在衚衕口。沒有進來。從頭到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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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索倫走在芬裡旁邊。
這不容易。芬裡一直在加速——不是跑,是走得越來越快,試圖拉開和索倫的距離。索倫不得不加快步伐。
「芬裡。」
影狼沒有停。
「你今天還好嗎?」
索倫的語氣盡量平常。像每一次問芬裡「今天吃什麼」一樣的語氣。日常的。不帶壓力的。
芬裡停了。
他轉過頭。金色眼睛看著索倫。
【我很好。】
三個字。不是芬裡的正常語氣。正常的芬裡會說「我很好個鬼,你看看今天這委託配得上我的嗅覺嗎」或者「我很好,但我的胃不好,飼料什麼時候升級」。正常的芬裡永遠在抱怨。抱怨是他的日常語言——是他表達「我還活著,我還在乎」的方式。
但現在。
【別問了。】
兩個字。冷的。不是吐槽的冷。不是「嘴上嫌棄心裡在意」的影狼式冷。是真正的——
拒絕。
索倫看著芬裡的眼睛。金色的。清醒的。沒有昨夜噩夢的恐懼,沒有今早迴避東南的那種小心翼翼。只有一面牆。
(他不想讓我看到他怕什麼。)
「好。」索倫收回目光。「走吧。回去交委託。」
他們繼續走。芬裡在前面。索倫在後面。嗶嗶在肩上。
嗶嗶一直沒說話。整個上午。一個字都沒說。這比什麼都反常——正常的嗶嗶至少會抱怨三次「報酬太低」、「我的胡蘿蔔基金何時兌現」、「走路太多腿短吃虧」。
今天什麼都沒有。
索倫偏頭看了嗶嗶一眼。白色的兔子蹲在他肩上。紅色眼睛半閉。雷角以十四秒的緩慢節奏脈動——比省電模式還慢。
她累了。整夜守在芬裡魔道貝旁邊的代價。但她不會說的。
三隻魔物。一隻用冷漠築牆。一隻用沉默守夜。一隻在魔道貝里連出場都不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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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會門口。
索倫進去交了委託。三銀到手。出來的時候——
庫魯在門口的臺階上。
他什麼時候從魔道貝里出來的?索倫不記得放過他。然後他看到——庫魯的魔道貝在腰帶上,貝殼開啟著。自己出來的。
石像鬼蹲在臺階的最高處。翅膀半收。灰色的石質身體在午後的陽光裡微微發亮。他正在做一件索倫很少見到的事——
曬太陽。
庫魯很少主動曬太陽。他覺得「石像鬼曬太陽」是一種有失藝術家尊嚴的行為——「那是蜥蜴乾的事,不是雕塑乾的事」。但今天他蹲在那裡,翅膀展開了一點角度,讓陽光照在石質胸甲上。
芬裡趴在臺階下面的陰影裡。耳朵貼著頭。眼睛閉著。像是在補覺。
嗶嗶已經跳到了旁邊的花壇邊沿上,紅色眼睛閉著。雷角的脈動慢到了十五秒。接近休眠。
索倫靠在門框上。
庫魯歪頭看了一眼芬裡。石質面容上那個永恆的傲慢微笑——消失了一瞬。很快就回來了,但那一瞬間的空白,索倫看到了。
然後庫魯轉向索倫。
【那隻狼以前也這樣過。】
索倫沒有立刻反應。
庫魯的語氣——不是平時那種自戀的、誇張的、永遠在表演的語氣。是安靜的。像石頭本來的聲音。
【在你之前。】庫魯說。【牠剛被抓進魔道貝那陣子。也是這樣——不說話。不看人。走路踩到東西。】
他的視線還在芬裡身上。
【本大爺那時候已經在那個人的架子上了。芬裡是後來被塞進來的。】庫魯把頭歪向另一邊。石像鬼的脖子轉動時發出了微弱的石頭摩擦聲。【牠大概用了……兩個月?三個月?才開始正常吃飼料。之前都是半夜偷吃。不讓人看到牠吃東西。像是——】
他停了一下。
【像是不想承認自己需要活著。】
索倫站在門框旁邊。手插在口袋裡。沒有動。
「後來呢?」
【後來?後來你出現了啊。】庫魯用一種「這不是顯而易見嗎」的語氣說。【新主人。不會打人的那種。然後牠就慢慢好了。開始抱怨飼料難吃。開始嫌加班太多。開始——正常了。】
庫魯又看了芬裡一眼。
【不過那時候牠沒有做噩夢。】
索倫的唿吸頓了半拍。
「噩夢?你怎麼知道牠做噩夢?」
庫魯歪頭。石像鬼的傲慢微笑這時候看起來更像是一種無奈。
【索倫。魔道貝里面是能感覺到隔壁的。】他說。【昨晚整個架子都在震。你以為本大爺睡得著?】
一秒。
【本大爺的右翅本來就不太好。】庫魯的聲音低了一點。【震了一整晚,今天早上展翅的時候——疼。】
他說「疼」的時候,語氣和說「本大爺」的時候完全不同。輕的。快的。像是不想被聽到。
嗶嗶在花壇邊沿上。眼睛是閉著的。但她的耳朵——朝著庫魯的方向。
她在聽。
索倫轉頭看向臺階下面的芬裡。影狼還趴在那裡。眼睛閉著。耳朵貼著頭。看起來在睡覺。
但索倫注意到——芬裡的尾巴尖在微微顫抖。
他聽到了庫魯的話。每一個字。
但他裝作在睡覺。
索倫收回目光。看著公會門口來來去去的冒險者。陽光照在他臉上。很暖。但他覺得冷。
(以前是因為被抓進魔道貝的創傷。現在是因為覺醒訊號。但為什麼犬魔只對芬裡狂吠?)
(芬裡身上有什麼東西在變。其他魔物能感覺到。犬魔能感覺到。也許所有魔物都能感覺到——只有索倫看不到。)
(因為索倫是人。)
他的手在口袋裡握緊了。
庫魯收起翅膀。「嘶——」地輕輕抽了口氣。右翅收回的時候關節處磨出了一聲不該有的摩擦。他迅速恢復了傲慢微笑。
【太陽也沒什麼了不起的。每天都出來。毫無創意。】
他跳下臺階,鑽回魔道貝里。貝殼合上了。
芬裡睜開了眼睛。
金色的。看了索倫一眼。很快。然後移開。
站起來。抖了抖毛。
【我們走嗎。】
不是問句。是陳述。
索倫推開門框。「走。」
他們朝回家的方向走去。芬裡在右後方。嗶嗶在左肩。庫魯在腰帶上。
和來的時候一樣。
只是回去的路上,芬裡踩到的石頭更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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