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裝作沒事的早晨
索倫醒來的時候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
大概凌晨三點。也許更晚。他記得自己最後的意識是蹲在木架前,看著芬裡魔道貝表面那些七秒一次的紋路脈動。然後膝蓋撐不住了。然後爬回床上。然後——
天花板上那條裂縫。
陽光從窗戶透進來。灰白色的。又是陰天。
索倫躺在那裡。全身痠痛。不是某一個地方痛——是每一個地方都痛。肌肉。關節。眼眶後面。太陽穴。連續三天沒有好好睡覺的代價正在一次性結算。
他盯著天花板。
嗶嗶昨夜的話在腦子裡轉。
「沙子在堆積。」
「你得先聽到它。」
「明天那隻狼會更遲鈍。」
明天就是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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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嗒。」
芬裡的魔道貝開啟了。
索倫沒有動。他躺在床上,側著身子,面朝木架的方向。眼睛半閉。透過睫毛的縫隙看。
芬裡走出來。
影狼的動作——索倫現在會注意了。每一個細節都在被他的眼睛記錄。
伸前腿。正常。伸後腿——左後腿頓了一下。不到半秒。像是膝關節暫時沒跟上大腦的指令。然後恢復。抖毛。抖的幅度比前天小了一圈。打呵欠——嘴巴張開的角度不到平時的三分之二。
三天前的芬裡和今天的芬裡,如果放在一起比較,差異是明顯的。但如果只看今天——只看這一個呵欠,這一個抖毛——你會覺得「只是有點累吧」。
沙子在堆積。一點一點。慢到你每天只看到一粒。但三天就是三粒。三十天就是三十粒。
瓶子有多大?
芬裡轉向床的方向。
【今天的委託是什麼?】
那個語氣。
索倫聽了一年多的語氣。每天早晨。帶著「我不想上班但還是得問一句」的認命感。帶著「最好不是下水道」的祈禱。帶著「反正你也不會讓我放假」的控訴。
今天的語氣——形狀對了。語調對了。詞語對了。
但裡面是空的。
像一個模具壓出來的產品。外面看起來一模一樣。拿起來卻沒有重量。
索倫坐起來。「還沒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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嗶嗶的魔道貝開啟。白色兔子跳上桌子。動作慢。明顯的慢。連續兩個夜晚的高消耗讓她看起來像一團快要散架的棉絮。雷角的脈動——索倫數了——十五秒。比省電模式的十二秒還慢。在魔道貝里睡了一夜,勉強比昨晚收工時好了一點,但遠遠不夠。她蹲在桌子上,紅色眼睛看了芬裡一眼。又看了索倫一眼。
什麼都沒說。
庫魯的魔道貝在架子上震了一下。微弱的。然後安靜了。他沒有出來。
索倫穿上鞋。走到廚房角落。煮水。壺是鐵的,底部有鏽斑。水燒開需要大約五分鐘。他站在那裡等。看著壺底冒出的小氣泡。
五分鐘裡他想了很多。也可能什麼都沒想。
水開了。他泡了兩杯草茶。便宜的那種——一銅幣一大包的薄荷混合。一杯放在自己手邊。一杯放在桌子靠嗶嗶那一側。涼著。
嗶嗶的耳朵動了一下。她看了那杯茶。沒有碰。但也沒有把它推開。
索倫從櫃子裡掰了一塊乾麵包。咬了一口。麵包已經硬到能當武器了。他嚼了五下,用茶送下去。
芬裡趴在窗戶下面。
索倫看向他。
然後他看到了。
芬裡的尾巴。
影狼趴著的時候,尾巴通常是自然放鬆的——從身體後方延伸出去,像一條黑色的鬆軟毛毯。偶爾會緩慢地左右掃動,那代表心情不錯(雖然芬裡永遠不會承認)。
今天尾巴夾在後腿之間。
不是緊緊夾住。不是恐懼時的那種本能反應。是微微收攏。像是無意識地把自己縮小了一點。芬裡自己可能都沒注意到——他的注意力在維持「正常」的表面上。抱怨的語氣要對。伸懶腰的姿勢要對。問委託的時機要對。
但尾巴不在他的控制清單裡。
尾巴洩了底。
索倫把麵包放下。喝了口茶。薄荷的。微涼。
(昨天庫魯說過。「以前也這樣。不說話。不看人。」)
(但以前芬裡是因為被抓進魔道貝的創傷。慢慢恢復了。因為索倫不強制壓制他的意志。因為時間。)
(現在不一樣。現在不是創傷在癒合。現在是傷口在擴大。每天晚上。每七秒一次。沙子在堆積。)
(時間不站在他這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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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倫走到門口。
盜賊工具組。委託手冊。照明石。通訊石。檢查。齊全。
他回頭。
芬裡站起來了。準備跟他出門。影狼走到門口。站在索倫的右側。抬頭。
對視。
金色眼睛和灰綠色眼睛。
一秒。
索倫看到了芬裡眼睛裡的東西。不是昨天的冷漠——那面拒絕的牆今天不在了。不是前天早晨的偽裝——「我很好,別問了」的盔甲也不在了。
是疲憊。
純粹的。沒有修飾的。藏不住的疲憊。
像一個加了三百六十五天班的員工,在某一個早晨,站在打卡機前面,突然忘記了要擺出什麼表情。不是崩潰。不是放棄。只是——面具太重了。戴不動了。就這一瞬間。
兩秒。
索倫的嘴張開了。
他想說什麼。
「你還好嗎」——已經被拒絕過了。
「我知道你在做噩夢」——不能說。
「我能聽懂你說的每一句話,從第一天開始」——不能說。
「我昨晚看到了你魔道貝上的紋路,嗶嗶告訴我那是什麼,我知道你正在被什麼東西慢慢侵蝕,我知道清除的方法但那個方法需要我暴露我一直在隱藏的秘密」——
不能說。
三秒。
芬裡先移開了目光。
低下頭。把鼻子埋進前爪——不,他站著。他只是低下了頭。金色眼睛不再看索倫。看著地面。
尾巴夾得更緊了。
他沒有說話。沒有抱怨。沒有裝作正常。
只是不看索倫了。
出租屋裡很安靜。嗶嗶在桌上。那杯涼茶放在她旁邊。庫魯在魔道貝里。窗外有鳥叫。普通的麻雀。不是魔物。麻雀不受覺醒訊號的影響。牠們不在乎東南方向有什麼東西在唿吸。
索倫收回目光。
轉身。
推開門。
「走吧。」
聲音平穩。腳步平穩。表情平穩。什麼都平穩。他這輩子最擅長的事情就是讓一切看起來平穩。
芬裡跟在後面。步伐比昨天又慢了一點。左後腿偶爾頓一下。
嗶嗶跳到左肩。輕巧的——但「輕巧」裡有一絲勉強。她的體力不夠支撐優雅的跳躍了。
庫魯在腰帶上。魔道貝微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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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倫鎖門的時候,手指碰到了門框內側的封印紋。指腹滑過銘文的凹槽。完好的。清晰的。
沒有用的。
他把鑰匙收進口袋。
街上的陽光比室內亮。索倫瞇了瞇眼。居民區的早晨——有人在開窗。有人在潑水清掃門前。一個老太太在陽臺上曬被子。
但街上的魔物又少了。
昨天他數了一遍——從出租屋到公會的路上,平常能看到大約二十隻以上的工作魔物。搬運蟻、清潔史萊姆、看門犬魔、信使鳥禽。昨天只有十一隻。今天——
他走了三個街區才看到第一隻。一隻搬運蟻。在搬一箱蔬菜。動作很慢。比正常的搬運蟻慢了至少三成。牠的主人——一個胖胖的菜販——站在旁邊,臉上的表情在「催促」和「不敢催促」之間拉扯。
芬裡走過搬運蟻身邊的時候,蟻魔停下了。整個身體定格。觸角朝向芬裡。持續了一秒。然後搬運蟻轉過身——背對芬裡——繼續搬菜。
菜販沒有注意到。
索倫注意到了。
(又是這樣。犬魔會對芬裡嘶叫。搬運蟻會背對芬裡。牠們都能感覺到——芬裡身上的東西。)
他加快了腳步。
公會方向的人比平時多。索倫從兩個街區外就聽到了喧譁。不是吵架。是興奮。那種搶東西的興奮。
走近之後他看到了。
公會門口。公告欄前面。擠了大約四十個冒險者。平時這裡最多站十個。有人在大聲念公告上的內容——
「城主府聯合冒險者公會特別委託——」
「調查魔物異常事件——」
「報酬——」
數字被後排的人的叫喊聲蓋過了。但前排的人轉過身,臉上的表情——索倫見過這種表情。每次出現高報酬委託的時候都會見到。貪婪。興奮。躍躍欲試。
「五十銀起步!根據線索等級追加!」有人喊。
五十銀。索倫的房租是每月八銀。五十銀夠他交半年房租。
人群在推擠。有人在罵。有人在插隊。公會的學徒在門口試圖維持秩序——「一個一個來——不要推——」
梅莉莎的聲音從人群裡面傳出來:「按等級排序!高階優先接取!請各位冒險者耐心——」
高階優先。
索倫站在人群外圍。他是 Lv.2 的正式契約師。在霍恩城的冒險者等級裡排中下。高階冒險者——像德瑞克那樣的——能優先接取報酬最高的核心調查任務。而像索倫這樣的——
會被擠到最後。拿到邊角。
芬裡站在他腳邊。影狼看著人群。金色眼睛半閉。他的身體微微歪向索倫這一側——靠得比平時近。像是在人群的喧譁中找一個可以靠著的東西。
嗶嗶在肩上。紅色眼睛掃了一遍公告欄。
【五十銀。】她說。這是她今天早上的第一句話。語氣平淡。但索倫聽出來了——不是在評價報酬高不高。是在計算。嗶嗶永遠在計算。
索倫看著公告欄。看著人群。看著梅莉莎在裡面忙得焦頭爛額。
調查魔物異常。
他比這裡任何一個冒險者都清楚「魔物異常」是什麼。他的芬裡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他的出租屋裡每晚都在上演「異常」的實況。他手裡握著嗶嗶用雷角掃描出來的頻率資料。他的萬言之耳聽過覺醒訊號的唿吸。
他知道圓心在東南方向的廢棄採石場。他知道城內有至少兩個中繼點。他知道訊號在召喚魔物。他知道共振殘留在堆積。
他知道得太多了。
帶著一隻正在被覺醒訊號侵蝕的影狼,去調查覺醒訊號的源頭。
索倫把手插進口袋。手指碰到了口袋裡的城市地圖。地圖上那個沒有被標出來的圓心。
芬裡在他腳邊。靠著他的小腿。微微發抖。
不是冷。
是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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