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五十銀的修羅場
公會門口像是被人攪過的蜂巢。
四十多個冒險者擠在公告欄前面。有人踮腳,有人伸長脖子,有人乾脆爬到旁邊的柱子上。公告欄前那塊平時只有幾個人駐足的石板廣場,現在擠得連空氣都在發汗。
索倫站在人群外圍。
公會學徒在人群邊緣舉著牌子——「請按等級排序!請勿推擠!」——但他的聲音被淹沒在喧譁裡。牌子歪了,學徒的帽子也歪了。
「五十銀起步!」有人在前面喊。
「核心區域的更高!八十銀!」
「聽說有追加獎金——」
五十銀。索倫在心裡默默換算了一下。他的月租是八銀。五十銀是半年房租。是嗶嗶一百根金色胡蘿蔔。是他不用在月底的時候盯著空私房錢罐發呆。
但他站在外圍。
芬裡在他腳邊。影狼的身體微微歪向索倫這一側——靠得比平時近。黑色的毛皮在人群的喧譁中顯得格外安靜。金色眼睛半閉。尾巴夾在後腿之間。
索倫注意到了一件事。
人群裡的冒險者幾乎都帶著魔物。一個壯漢腳邊趴著一隻棕色的土甲犬,舌頭耷拉著,看起來無精打采但反應正常。一個女弓手肩上站著一隻風羽鷹,偶爾抖抖翅膀。一個老練的契約師身後跟著兩隻搬運蟻,整齊排列,等候指令。
這些魔物都帶著輕微的異常痕跡——動作比平常遲鈍一點,眼神偶爾會空洞一瞬間。但那種異常是「被動」的。像感冒。打個噴嚏就過去了。
沒有一隻魔物像芬裡那樣。
索倫掃了一圈。確認了。那個壯漢的土甲犬經過芬裡面前的時候,犬魔頓了一下——鼻子抽動——然後側身繞開了。繞開的幅度不大,主人完全沒注意到。但索倫看到了。
跟昨天的犬魔嘶叫一樣。跟今早的搬運蟻背對一樣。
牠們能感覺到芬裡身上的東西。覺醒訊號在芬裡體內留下的痕跡,對其他魔物來說,像是——
像是什麼?
索倫不知道。他只知道芬裡被標記了。被某種他還無法完全理解的方式標記了。而這個標記讓其他魔物本能地迴避。
嗶嗶在他肩上。白色兔子的紅色眼睛掃過人群。雷角的脈動——索倫已經養成了計時的習慣——十四秒。比昨晚的十五秒快了一秒。睡了一覺有恢復。但離正常的八秒還差得遠。
她一直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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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莉莎的聲音從人群裡面傳出來。
「高階優先接取!Lv.4 以上的冒險者先進!其餘請在——」
後半句被噪音吞了。但大意清楚。
第一批:Lv.4 以上。
七八個人從人群裡擠出來。他們走路的姿態不一樣——不是擠,是「分開」。人群自動讓路。這些是霍恩城的頂尖冒險者。身上的裝備在晨光下反射金屬光澤。有人帶著三隻以上的魔物。有人的魔道貝鑲了銀邊。
他們走進公會大門。不到十分鐘就出來了。
一個紅髮女冒險者走出來的時候笑著揚了揚手裡的委託單:「東城商業區,八十銀帶追加上限!」
「南城倉庫區的更肥——」她旁邊的同伴比了個手勢。
核心區域。高報酬。索倫知道為什麼那些區域報酬高——因為城主府認為那些是「魔物異常最頻繁」的地點。但索倫也知道一件城主府可能還不知道的事:真正的異常中心不在城內。在東南方。在那座廢棄採石場。
城內的異常只是漣漪。石頭丟進水裡的漣漪。他們在追漣漪。
第一批出來了。第二批進去了。Lv.3。
中高階冒險者。又走了十幾個人。索倫前面的一個 Lv.3 劍士出來的時候,臉色已經不太好看了。
「好的全被拿走了。」他對同伴抱怨,「剩下的都是邊角——你看,城郊農田,十五銀,三天期限。這他媽是來開玩笑的吧?」
他旁邊的同伴——一個矮壯的鬥士——搓了搓手:「我的巖拳猴昨晚也怪怪的。半夜在魔道貝里撞了三次。你說這異常到底是什麼?」
「管它是什麼。能換成銀幣的異常就是好異常。」
他們笑著走了。
索倫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裡。手指碰到那張摺疊的城市地圖。
芬裡靠著他的小腿。微微發抖。比在出租屋裡的時候抖得更明顯。四十幾個冒險者和他們的魔物——那些被動帶著輕微異常痕跡的魔物——圍在四周。對芬裡來說,這就像一個被訊號淹沒的房間。每一隻魔物身上的微弱殘留,加在一起,就是一片噪音。
而芬裡身上的「標記」在這片噪音裡就像一盞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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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v.2!輪到 Lv.2 了!」
學徒的聲音終於穿過了人群。因為人群已經薄了很多。
索倫抬腳往前。跟他一起動的有四個人。另外四個 Lv.2 的冒險者——一個年輕劍士,一個帶著火鼠的鍊金學徒,一個沉默的女弩手,還有一個看起來比索倫還疲憊的老冒險者。
五個人。剩下的委託——索倫在公告欄前快速掃了一遍——五個。
城郊農田巡邏。十五銀。三天。
北城外圍廢棄建築排查。二十銀。兩天。
西城下水道魔物計數。十八銀。兩天。
城東排水渠定期巡查。十二銀。一天。
南郊採集點周邊監控。十五銀。三天。
「先到先得!」學徒把牌子一揮。
年輕劍士第一個衝過去。他的手伸向公告欄——準確地——「北城外圍廢棄建築」。二十銀。這批裡最高的。
二十銀。北城外圍。距離東南不算太近,報酬是剩下的裡面最高的。索倫的手伸了出去。
但就在這一瞬間——
芬裡僵住了。
不是「停頓」。是整個身體一瞬間完全靜止。像一尊雕像。頭微微偏向——索倫不用看也知道——東南方向。
只有一秒。
但一秒就夠了。
索倫的注意力被拉走了。他的手停在半空中。等他回過神來,劍士已經把委託單從公告欄上扯了下來。
「嘿!」劍士轉過身,委託單在手裡揚了揚,臉上帶著搶到好東西的得意。他看了索倫一眼——「下次快點,老兄。」
索倫收回手。
「……嗯。」
芬裡恢復了。金色眼睛眨了一下。彷彿什麼都沒發生。但他的耳朵往後壓了一點。索倫不確定那是因為覺醒訊號的殘餘,還是因為芬裡知道自己剛才影響了結果。
嗶嗶在肩上。紅色眼睛看著那個劍士的背影。
【二十銀。】她的語氣沒有情緒。只是在記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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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莉莎在櫃檯後面。
公會大廳裡的喧譁已經散了大半。高報酬的委託被拿走了。中等的也被拿走了。剩下的都是邊角。梅莉莎面前的桌上只剩幾張零散的委託單。
索倫走到櫃檯前。
「索倫先生。」梅莉莎的職業微笑。但今天的微笑裡少了平時的從容——她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昨晚可能也沒怎麼睡。「還有兩份可以選。」
她把兩張委託單推過來。
「城郊農田巡邏。十五銀。三天期限。內容是確認三座農田周邊的工作魔物狀態,記錄異常行為,回報公會。」
「西城下水道魔物計數。十八銀。兩天期限。清點下水道中登記在冊的魔物數量,比對是否有失蹤或新增。」
索倫看著兩張委託單。
十八銀。下水道。城西。距離東南方向——一般遠。密閉空間。如果芬裡在地下僵住——
十五銀。農田。城郊偏西。距離東南方向——最遠。開闊地形。如果芬裡出狀況,至少有退路。
少三銀。多一天。但離那個東西最遠。
索倫伸手。拿起了農田巡邏。
「這個。」
嗶嗶的耳朵動了一下。很輕微。不是驚訝——是確認。她算出了索倫的邏輯。大概在索倫伸手之前就算出來了。
梅莉莎接過委託單,在上面蓋了接取章。動作流暢。但她的眼神在蓋章的間隙裡,快速地從索倫臉上移到——
芬裡。
影狼趴在索倫腳邊。他進公會的時候還站著。現在趴下了。十幾分鐘的等待對他來說似乎比平時消耗更大。耳朵微微下垂。唿吸比正常偏快一點。
梅莉莎把蓋好章的委託單遞回來。
「城郊農田最近報告搬運蟻集體停工,農戶損失不小。」她頓了一下。語氣很自然。像是在例行介紹委託背景。「你的魔物——」她看了芬裡一眼,「適合做偵查嗎?以芬裡的嗅覺,應該對追蹤魔物異常很有幫助。」
她叫出了芬裡的名字。
索倫注意到了。櫃檯接待員會記住常客的魔物名字嗎?也許會。也許只有梅莉莎會。
「牠休息了。」索倫接過委託單。聲音平穩。
梅莉莎微笑。「那就好。注意安全。」
索倫轉身。
在他轉身的瞬間——或者他以為自己沒看到——梅莉莎的右手移到了桌面下方。那裡有一本深棕色的皮質筆記本。她的手指翻開了一頁。
索倫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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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會門口的人已經散了。
石板廣場上只剩幾個人。三個 Lv.1 的新人冒險者站在空蕩蕩的公告欄前面。公告欄上只剩釘子和幾張過期的普通委託——「清掃北城排水溝」「替商會搬貨(限力量型魔物)」——那些平時都沒人接的東西。
「全被搶光了。」一個穿著嶄新皮甲的新人嘟噥。皮甲上還有商店的摺痕。「我昨天排到凌晨……」
「連湯都喝不到。」他旁邊的同伴搖了搖頭。
索倫路過他們。沒有停。
但他多看了一眼那個新人的表情。沮喪。不甘。還有一點——初來乍到的天真。覺得只要排隊就會有結果。覺得努力就夠了。
索倫記得自己剛來霍恩城的時候。也是這種表情。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一年多。感覺像十年。
走出公會門三步。嗶嗶開口了。
【十五銀。三天。路費來回大概八銅。補給——水和乾糧,你自己帶所以省了。魔物飼料……芬裡現在食慾下降,省了。庫魯在魔道貝里不吃東西,省了。扣完淨收入大概十四銀出頭。】
她停了一下。
【夠付房租。不夠還你欠我的胡蘿蔔帳。目前累計七根金色胡蘿蔔。市價每根三銀。你還欠二十一銀。】
(每根三銀?上次不是算一根不到一銀嗎。)
索倫沒有回應。跟嗶嗶爭帳目細節是世界上最不划算的投資——她會用十七種方式證明你欠得更多。嗶嗶在算帳的時候從來不需要聽眾——她只需要一個被算的物件。
但她開口了。這是今天的第二句完整的話。比起昨天一整天只說了兩個字(「沙子」和「堆積」),算是恢復了一點。雷角的脈動也從十五秒回到了十四秒。
微小的進步。
芬裡在他右邊。步伐比進公會前又慢了一點。左後腿的「頓」變得更頻繁——大約每走二十步就會頓一下。不明顯。走在路上不會有人注意到。
但索倫在數。
十八。十九。二十。頓。
十八。十九。二十。頓。
進公會之前是每二十五步。現在是每二十步。
沙子又多了一粒。
芬裡一直沒有說話。從早上到現在。一個抱怨都沒有。一個吐槽都沒有。以前的芬裡會說「又是邊角委託」。會說「十五銀夠給一隻影狼買什麼」。會說「我申請調休」。
今天什麼都沒說。
安靜的芬裡比抱怨的芬裡更讓索倫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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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公會的小巷,轉進主街。晨光把街道切成明暗兩半。索倫走在陰影那一半。習慣。盜賊的習慣。
然後他看到了。
街對面。公會側門。
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從側門走出來。
全副精鋼護甲。紅色鬍子。肩膀寬得像一面門板。腰間掛著三個銀邊魔道貝——比索倫的普通魔道貝貴了至少十倍。走路帶風。
德瑞克·鑄心。
他手裡拿著的委託單——不,是委託「卷」——厚厚一疊,比索倫手裡那張薄薄的農田巡邏至少厚三倍。高階專屬的核心調查任務。報酬大概是索倫的五到六倍。
德瑞克轉過頭。
紅鬍子裡的大嘴咧開了。
「嘿!索倫!」
聲音洪亮到半條街都能聽見。幾個路人回頭看了一眼。德瑞克完全不在意。他大步朝索倫走來。精鋼護甲在陽光下反射得刺眼。
嗶嗶的耳朵立起來了。雷角的脈動快了一拍——從十四秒變成了十三秒。不是警覺。是嗶嗶的計算模式被啟動了。德瑞克身上有情報價值。
芬裡抬起頭。金色眼睛看著走過來的壯漢。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但他的尾巴——夾了一整個早上的尾巴——稍微鬆了一點。
不到半秒。然後又夾回去了。
索倫停下腳步。
德瑞克已經走到面前了。近距離看,他的精鋼護甲上有幾道新的刮痕。剛從上一個委託回來不久。但精神頭十足。像是每天睡八小時吃三頓飽飯的那種十足。
「你小子——」德瑞克低頭看了一眼索倫手裡的委託單,「城郊農田?十五銀?」
他的眉毛挑了起來。
然後他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種——「果然如此」的笑。
「走,」德瑞克拍了一下索倫的肩膀。力道大到索倫往前晃了半步。嗶嗶在肩上差點被震下去,紅色眼睛瞪了德瑞克一眼。「跟你說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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