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制壓與代價
鐵鍊撞擊石頭的聲音蓋住了索倫的聲音。
但沒有蓋住他的腳。
索倫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動的。可能是在傭兵拔劍的瞬間。可能是在處理工的鐵鍊劃出弧線的瞬間。也可能更早——在泥石怪說出「我只是想走過去」的瞬間。他的身體比他的思考快了一步。盜賊的身法不需要思考。膝蓋壓低。重心前移。右腳蹬地。斜切。
傭兵的鐵劍離泥石怪的脖子還有兩米。
索倫的手擋在了中間。
不是英雄式的擋——他側身站在傭兵和泥石怪之間,面朝傭兵,後背對著泥石怪。一隻手舉著委託單。紅邊。「緊急」加「續接」。公會的印章在晨光下反著油墨光。
「這張委託寫的是制壓。」索倫的聲音平。比他心跳的速度平得多。「不是擊殺。報酬是按制壓結算的。你現在動手,就是搶我的委託。」
傭兵停了。不是因為被說服——是因為困惑。他看看索倫手裡的委託單。又看看工地主管。劍尖還舉著。
「你他媽——」主管的臉更紅了。
「城條例第七款是就地擊殺。」索倫繼續說。他沒有看主管。他在看傭兵。因為傭兵手裡有劍。「但擊殺後的處理費用由委託方承擔。魔物屍體處理、工地損壞修復、原契約師的違約金——加起來大概八十到一百銀。二十銀幣的委託費連零頭都不夠。」
他頓了一下。讓數字在空氣裡停一秒。
「制壓後交回公會處理,走公會異常魔物保險。費用由公會和城主府的專項基金分攤。工地方出零。」
主管的嘴張了一下。然後閉上了。
傭兵慢慢放下了劍。他不是被正義感召——他是被「搶委託有規矩問題」這件事點醒的。公會對委託衝突的處罰很重。扣保證金。降評級。三個月不能接高報酬委託。不值得。
「你要制壓?」傭兵問。他的語氣帶著懷疑。「就你?」
「就我。」
嗶嗶在索倫肩上。她的雷角恢復到了十四秒脈動。恐懼已經壓下去了。或者說藏起來了。
【你剛才那段話講得比我平時勒索你流利多了。】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索倫能聽到。【果然人在算錢的時候最聰明。】
索倫沒有回應。他轉身面對泥石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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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石怪在十二米外。
它還在走。一步。一步。朝東南偏南。腳下的碎石被踩出規律的節奏。慢的。沉的。像一臺已經快要停機的機器在做最後的運轉。
索倫用左手的手指在身側比了三個動作。食指點兩下。中指畫弧。拇指按住無名指。
盜賊手語。
表面看是契約師的指令手勢——公會里很多契約師用簡化的手語給魔物下指令。不奇怪。但索倫的手語不是公會標準版。是他自己改的。因為他知道他的三隻魔物能看懂更復雜的訊號。
食指點兩下:「散開。」
中指畫弧:「迂迴。」
拇指按住無名指:「等我動了再動。」
庫魯從低空落到了左側。沒有聲音。他的降落比正常輕——因為右翅沒有完全展開。半摺。控制著落地的衝擊。他的石質腳掌接觸地面時只發出了很輕的一聲響。
芬裡的影子在右側的石材堆後面移動了一下。金色眼睛在陰影中閃了一秒。然後消失。
嗶嗶的雷角閃爍頻率加快。掃描模式。
【精神波動持續衰減中。幅度不大。它在消耗自己的精神力維持行走——但它已經沒有契約補充了。切斷契約就是切斷能量來源。按現在的消耗速度,大約還能持續……】她停了一下。計算。【十五到二十分鐘。然後它會停下來。但不是因為選擇停——是因為動不了了。】
十五到二十分鐘。之後泥石怪就會像一塊普通的石頭一樣停在原地。
但那面承重牆在它前方八米。
索倫動了。
盜賊的跑法和普通人不一樣。重心低。腳步碎。方向不規則。他不是跑向泥石怪——他是繞到了泥石怪的正前方。擋在它和承重牆之間。
泥石怪看到了他。如果它能「看到」的話。它的石質頭部轉向索倫。停了一秒。
然後它繼續走。朝索倫走過來。不是攻擊。是走。它只是想走過去。索倫擋在路上。所以它要推開他。跟推開腳手架和石材堆一樣。
索倫往左閃了一步。泥石怪的步伐跟了一下。往左偏。索倫再往右切。快的。鞋底磨地面的聲音。泥石怪又轉。慢的。笨的。它的身體太大。轉向需要三步。索倫只需要半步。
他在消耗它的精力。盜賊在追逐戰中的核心技術——不是跑得快,是讓對方跑錯方向。
泥石怪推了一下。石質的手臂橫掃過來。索倫矮身閃過。風壓從頭頂掠過。石頭的氣味。塵土的氣味。還有一種奇怪的、像是燒焦了的礦石氣味——那是它的精神力在枯竭的味道。
索倫退了一步。泥石怪跟了一步。它的步伐比剛才更慢了。每一步之間的間隔從兩秒變成了三秒。
然後它開口了。
不是吼。不是喊。是呢喃。石頭磨石頭的低沉震動。
【為什麼……到處都是牆……】
索倫的唿吸停了半拍。
【每一面……都是牆……】
他不能回應。他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他聽懂了。他只能繼續閃。左。右。左。讓泥石怪追著他轉圈。讓它在追逐中耗盡最後的力氣。
他在用盜賊的技術消耗一個只想走路的生物的生命力。
索倫的太陽穴在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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庫魯動了。
沒有預告。沒有喊話。沒有擺姿勢。庫魯做動作之前從來不會不擺姿勢。但這次他沒有。
他從左後方貼上泥石怪。石盾翅膀從兩側展開——左翅完全張開。右翅——用力。裂紋處傳出嘎吱聲。但他咬著。兩隻翅膀從兩側夾住泥石怪的上半身。石質貼著石質。灰色貼著灰色。
泥石怪掙扎了。身體扭動。它的右臂——那隻加固搬運臂——試圖掙脫。力道不小。庫魯的石質腳掌在地面刻出兩道新的痕跡。但他撐住了。
索倫退到一側。他看到了庫魯的臉。
庫魯的石質面容上沒有傲慢。沒有表演。沒有「本大爺」。只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表情——或者說,不是表情。是表情消失後剩下的東西。
兩隻石質魔物貼在一起。庫魯能感覺到泥石怪身體裡的震動。那個頻率。嗶嗶說過的「脈動」。索倫不知道庫魯在那一刻感受到了什麼——但庫魯的右翅在顫抖。不是因為承重。是因為共振。泥石怪的頻率和他自己的接近。太接近了。
泥石怪又掙扎了一下。庫魯的右翅裂紋處發出一聲短促的響——介於喀和裂之間。嗶嗶的雷角跳了一下。
【裂紋延伸了。】嗶嗶的聲音壓得很低。報告式的。平淡的。太平淡了。【翅膜中段偏後。還沒到根部。但——】
她沒說完。
芬裡從右側補了上來。他沒有咬。他用自己的身體抵住泥石怪的右腿。不是攻擊——是支撐。如果泥石怪的腿突然失力倒下,它的重量會砸在庫魯身上。芬裡用後腿撐地,肩膀頂住石質小腿。後腿在微顫。十四步一頓的身體在承受不屬於它的重量。
泥石怪的掙扎越來越弱。
不是被制服了。是沒力氣了。
嗶嗶的報告聲繼續。【精神波動急速衰減。消耗速度比我估計的快。它把最後的精神力都用在掙扎上了。還有大約……三十秒。】
三十秒。
泥石怪的身體發出細微的碎裂聲。右臂上又掉了一塊石皮。露出裡面更深色的岩層。乾燥的。沒有精神力潤澤的石質。像死掉的木頭。
它停了。
庫魯的石盾還夾著它。沒有鬆開。泥石怪的身體沉了下來。不是倒——是沉。像一座建築在慢慢塌陷。它的重心降低了。膝蓋彎了。頭低了。
然後它的「眼睛」——兩個凹陷的石孔——轉向了索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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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倫站在三米外。
泥石怪看著他。
不是那種魔物看人類的眼神。不是敵意。不是戒備。不是服從。也不是昨天那種「放開我」的憤怒。
是恐懼。
純粹的。毫無攻擊性的。無處可去的恐懼。
索倫的手在發抖。很輕。他把手插進斗篷口袋裡。沒有人看到。
泥石怪不是在攻擊任何人。從頭到尾。它一直在逃跑。朝著訊號的方向逃跑。因為訊號是唯一在「叫」它的聲音。契約斷了。主人的聲音消失了。精神力在枯竭。它的世界裡唯一剩下的聲音就是那個來自東南偏南的唿喚。它只是在朝著那個聲音走。
僅此而已。
處理工上前了。兩個中年人。動作熟練。表情例行公事。鐵鍊展開。鏈環上的刻紋在接觸泥石怪身體的瞬間亮了一下——約束紋。低等級的。專門用來限制失控魔物行動的。不需要精神力。純粹的物理加魔紋約束。
鐵鍊纏上去。一圈。兩圈。三圈。約束紋啟用。
泥石怪的身體僵硬了。
它的石質表面上浮現出細密的白色紋路——那是約束紋擴散的痕跡。紋路像藤蔓一樣爬過它的胸口、手臂、腿。覆蓋了那些裂痕。也覆蓋了那些碎裂的石皮。
泥石怪的嘴動了。
最後一聲。很低。低到處理工聽不到。傭兵聽不到。工地主管聽不到。
索倫聽到了。
【好冷……】
石頭的聲音。沙啞。細微。像冬天風穿過石縫。
然後沉默了。
約束紋完全啟用。泥石怪成了一座真正的石像。不動。不說話。不走。不逃。什麼都不做了。訊號也好。契約也好。恐懼也好。全部被鎖在了白色的紋路底下。
索倫站在原地。手還插在口袋裡。拇指的指甲掐進了食指的肉裡。他沒有感覺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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庫魯收翅。
動作很慢。右翅收回去的時候發出了一連串的細碎聲響——不是正常石質摩擦的聲音。是裂紋邊緣在彼此刮蹭的聲音。新的裂紋比剛才又延長了。翅膜中段偏後。距離翅根還有一段距離。但那個距離在縮短。每一次石盾展開。每一次承受衝擊。
庫魯站在工地邊緣。
處理工把泥石怪搬上了板車。效率很高。他們用鐵鉤勾住鐵鍊,配合著把石質身軀拖上木板。泥石怪的重量讓板車的輪軸嘎吱一聲。一個處理工在登記表上寫了什麼。另一個在檢查約束紋是否完好。
例行公事。
就像搬一塊壞掉的建材。
庫魯看著這一切。石質面容上什麼都沒有。痛苦的表情消失了。空白回來了。但這次的空白跟昨天不一樣。昨天的空白是震驚。今天的空白是——索倫不確定。更深的東西。更安靜的東西。
然後庫魯轉頭看了索倫一眼。
一眼。
石質的眼窩裡沒有光芒變化。沒有情緒波動。什麼表情都沒有。
但索倫覺得他看到了一個問題。
一個庫魯自己可能都還沒想清楚怎麼問的問題。
嗶嗶在索倫肩上。安靜的。芬裡從石材堆後面走出來。後腿的微顫還在。他甩了甩毛。慢的。然後站在索倫左後方。沒有說話。
三隻魔物。一個人。
站在工地的晨光裡。看著板車吱呀吱呀地朝城門方向推走。車上躺著一個跟他們一樣的存在——曾經會說話。曾經會走路。曾經想去什麼地方。
現在什麼都不會了。
庫魯的右翅在晨光下裂紋清晰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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