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失控的石拳
庫魯在窗臺上。
跟昨晚一模一樣的姿勢——側身面向房間。右翅收緊。左翅自然垂下。石質面容上沒有表情。
索倫在繫鞋帶。嗶嗶蹲在桌上。芬裡趴在角落。出租屋裡安靜得不正常。昨天這個時候庫魯應該已經批評完窗戶朝向並開始審判早餐的美學水準了。
然後庫魯開口了。
【那個泥石怪。】
三個字。
然後沉默。
索倫停下繫鞋帶的手。等了五秒。庫魯沒有後續。他看著窗外。石質面容上的那種空白還在——但跟昨天不完全一樣。昨天是震驚後的空白。今天是想說什麼但說不出口的空白。
嗶嗶沒有接話。她的雷角脈動穩定在十四秒。但紅色眼睛看了庫魯三秒——比正常的掃描時間長。
芬裡的耳朵轉了一下。
就一下。然後又閉上眼睛。
索倫繫好鞋帶。站起來。
「走。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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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會大廳比平時吵。
索倫一進門就聽到了——一個尖銳的、帶著怒氣的聲音在跟梅莉莎爭論。
「——一個晚上!你們公會昨天派來的人說等四十八小時!一個晚上就把牆撞穿了!誰來賠?」
說話的人是工地主管的副手。瘦高。尖下巴。皮圍裙上沾的灰漿比主管少——他大概負責文書和採買。此刻他的手指戳在櫃檯上,像一支帶著灰漿的釘子。
梅莉莎的表情是標準的職業微笑。嘴角弧度精確到能用量角器測量。但她的筆記本翻開了——在副手說話的同時,她在記。
「——牆上一個洞!跟它身體一樣大!它現在在工地裡走來走去撞東西!合同寫了公會負責魔物異常的處理費用——」
「先生,昨天的委託報告建議四十八小時內不進行強制操作——」
「四十八個屁!」
索倫站在大廳中間。工地的人看到他了。梅莉莎也看到他了。
「索倫先生。」梅莉莎的聲音穿過副手的怒罵。「這邊有一張緊急續接。城西工地。二十銀。你昨天已經處理過,對它的狀態最熟悉。」
她把委託單推過來。紅邊。「緊急」二字下面又蓋了一個印——「續接」。
索倫拿起委託單。看了一眼。「突破隔離?」
「昨晚。」梅莉莎的職業微笑淡了一度。「穿牆走了出來。」
嗶嗶在索倫肩上。她的雷角閃了一下。索倫知道她在想什麼——昨天的物理隔離方案失效了。泥石怪恢復了力氣。而且更暴躁。
「我去看看。」
副手還在喊什麼。索倫沒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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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工地方向。
嗶嗶在途中開口了。
【昨天的精神波動資料。】她的語氣回到了分析模式。冷的。精確的。帶著一點不安——不安是新的。嗶嗶很少不安。【城西方向的訊號強度在夜間增加了。增幅約百分之四十。兩種可能——城西出現了新的中繼點,或者已有的中繼點被啟動了。】
索倫走快了一步。「庫魯呢。」
嗶嗶看了一眼頭頂。庫魯在低空飛行。兩米。姿態歪五度。右翅收緊。跟昨天一樣。
【脈動穩定在七秒。沒有昨天途中那種突然共振。但也沒有回到八秒。七秒是他的新基線。】
新基線。每一次降低之後就不再回去了。八秒變七秒。七秒會變六秒。六秒之後呢。
索倫沒有問出口。
芬裡在影子裡跟著。步頻十四步一頓。穩定的。壞的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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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地。
索倫遠遠就看到了那個洞。
昨天庫魯用石盾擋住的那面牆——中間有一個缺口。大約兩米高,一米五寬。邊緣的斷面粗糙。不是被一次撞穿的——是被反覆推了整晚。一下一下。一下一下。直到石牆的結構承受不住。
泥石怪不在那個洞後面。
它在工地的另一側。
索倫站在工地入口。看著它。
它在走。
不是昨天的撞牆。不是推。是走。兩條石質的腿一步一步地朝著一個方向移動。東南偏南。每一步都慢。每一步都穩。它的路線上有一架倒塌的腳手架——它踩過去了。有一堆石材——它推開了。有一根橫在地上的木樑——它踢斷了。
動作不是暴怒式的。是木然的。機械的。像是一個夢遊的人在往前走。不管路上有什麼。
年輕的契約師跪坐在工地的角落。他的手裡握著一個魔道貝。灰色的。索倫看到了——封印紋完全熄滅。沒有光。沒有脈動。死的。
「契約斷了。」年輕人的聲音是空的。「不是我斷的。是——是它自己——我半夜感覺到了。連結消失了。就這樣。像是被拔掉了插頭。」
嗶嗶的雷角高速閃爍。掃描。分析。
【封印紋完全熄滅。】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索倫很少聽到的東西——不確定。嗶嗶幾乎從不不確定。【契約不是被外力破壞的。是從魔物端單方面切斷的。它——它選擇了訊號。而不是契約。】
她停了一下。
【我沒見過這種情況。】
索倫也沒見過。
泥石怪繼續走。一步。兩步。三步。它的路線前方十五米處是一面承重牆。如果撞穿——頭頂的整層樓板會塌下來。工人的工具、建材、半完成的裝飾全在上面。
「索倫先生!」
工地主管從右邊過來了。他的身後跟著三個人——兩個穿著粗布工裝的中年人,手裡拿著鐵鍊和捕獸夾。魔物處理工。他們的表情是例行公事。還有一個穿輕甲的年輕傭兵——大概是主管今早臨時從公會僱的。腰間掛著一把普通的鐵劍。
「你昨天說等四十八小時!」主管的手指戳向泥石怪。「一個晚上!一個晚上就變成這樣了!它把牆撞穿了!契約斷了!現在它在我的工地裡遊行!」
「我看到了。」索倫說。
「所以別再跟我說什麼『等訊號波動自然減弱』!」主管的臉漲紅了。「就地擊殺。強制壓制。打碎魔道貝。拖走。我已經叫了處理工——」
「等一下。」
索倫走向泥石怪。
「庫魯。」他喊。
庫魯從空中落下來。落在泥石怪的正前方。石盾翅膀展開——左翅完全展開。右翅——用力。比正常的張力大。裂紋處繃緊。他把自己撐成了一面牆。擋在泥石怪和承重牆之間。
泥石怪撞上來了。
第一下。庫魯的石盾接住了衝擊。腳下的泥地被推出兩條淺溝。他撐住了。
第二下。更重。庫魯的右翅裂紋處傳出喀聲——清脆的。短促的。像一根細瓷碗上的裂縫在延伸。
嗶嗶的雷角從十四秒跳到八秒。
第三下。庫魯滑後了半米。他的石質腳掌在地面刻出兩道痕跡。右翅的喀聲變成了一種持續的嘎吱聲——裂紋在擴充套件。
然後泥石怪開口了。
不是喃喃。不是低語。是吼。
【放開我!】
聲音巨大。帶著石質共振的低頻震動。索倫的胸腔跟著震了一下。工人們往後退了幾步。
【我不是你的東西!】
泥石怪的右臂——那隻加固過的搬運臂——舉起來了。不是推。是砸。它朝庫魯的石盾砸了下去。
庫魯被推後了兩米。他的右翅發出了一聲裂響——不是喀。是裂。像一塊石板被掰斷的前奏。但沒有斷。還在撐著。庫魯的石質面容上——第一次——出現了痛苦的表情。不是裝的。
【我要走!那邊在叫我!放——開——我!】
芬裡動了。
從左側。影遁。漆黑的身影從泥石怪的盲區切入。暗影撕咬——咬住泥石怪的右腿後側。牙齒嵌入石質表面。芬裡的顎部肌肉繃到了極限——他在試圖牽制泥石怪的移動。
泥石怪低頭了。
它看了芬裡一眼——如果它有眼睛的話。它的石質頭部轉向芬裡。停了半秒。
然後它的右臂掄了過來。
芬裡被擊飛了。
索倫看到了全部。芬裡的身體離開地面。旋轉。撞在一堆碼好的石材上。石材倒了三塊。芬裡的身體滾了兩圈。漆黑的毛皮上沒有可見的傷口——影狼的皮膚韌性極強。但他站起來的速度比正常慢了三秒。後腿微顫。不是十四步一頓的那種微顫——是被物理衝擊震到的顫抖。
嗶嗶在索倫肩上。
【芬裡!】
她的聲音不是分析。不是資料包告。不是毒舌。不是算帳。
是恐懼。
嗶嗶很少恐懼。
芬裡站穩了。金色眼睛看著泥石怪。他沒有退後。但也沒有再衝上去。他的身體在做判斷——訊號侵蝕下的肌肉已經不如從前。剛才那一下,正常狀態的芬裡可以閃開。十四步一頓的芬裡閃不開。
庫魯還在前方。右翅的裂紋比之前長了。從翅膀尖端一直延伸到了翅膜中段。但他沒有收翅。他站在那裡。像一面有裂縫的牆。
泥石怪停了。
它看了庫魯一眼。又看了芬裡一眼。然後它轉回來。繼續朝東南偏南的方向走。它不在乎擋路的是什麼。它只是要走。
「殺了它!」工地主管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就地擊殺!那東西已經瘋了!契約斷了就是瘋魔!城條例第七款——失控魔物可以就地擊殺!」
傭兵拔出了劍。鐵劍。普通的。在陽光下沒有任何特別的光芒。處理工展開鐵鍊——鏈環上有刻紋。約束型的。低等級的。
索倫站在中間。
泥石怪在他前方三米。它的石質身體上佈滿裂痕。不是庫魯那種老化的裂紋——是反覆撞牆和被物理隔離造成的結構性裂損。右臂上有一塊石皮脫落了。露出裡面更深色的岩層。它在崩潰。
但它還在走。一步。一步。朝東南偏南。
它又開口了。
聲音很低。不再是吼。
【為什麼……不讓我走……】
石頭磨石頭的聲音。沙啞。疲憊。
【我只是想……走過去……】
索倫的太陽穴在跳。他的手握成了拳。
傭兵從他右邊衝過去了。鐵劍舉起來。劍尖對準泥石怪脖子和身體的連線處——石質魔物的弱點。處理工從左邊包抄。鐵鍊在空中劃出弧線。
索倫的手動了。
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腦子裡響著那句話——「我只是想走過去」。他的手動了。朝著傭兵的方向。他的身體比他的思考快了一步。
「等——」
他的聲音被鐵鍊撞擊石頭的聲音蓋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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