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夜訪工地
索倫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
醒過來的時候窗外已經暗了。不是完全的黑——城西的天空永遠有一層灰橘色的底光,從鍊金坊那邊飄過來的。但太陽已經下去了。他在床上躺了幾秒。枕頭底下硌著什麼東西。
委託手冊。
他想起來了。「它說,好冷。」那四個字還在枕頭底下。
索倫坐起來。環顧出租屋。
庫魯在窗臺。同一個姿勢。面朝窗外。背對房間。右翅收緊。左翅自然垂下。石質的輪廓在昏暗中像一座小型雕像——如果忽略翅膀上那條裂紋的話。他從中午到現在動過嗎?索倫不確定。但窗臺邊緣的灰塵紋路沒有變化。
芬裡在角落。蜷著。眼睛閉著。耳朵豎著。唿吸很淺。不是在睡——是在假裝睡。索倫分辨得出來。芬裡真正睡著的時候耳朵會往兩側倒。
嗶嗶在桌上。蹲在委託手冊旁邊。紅色眼睛在暗中發著微光。她沒有在看手冊。她在看索倫。
索倫和她對視了一秒。
嗶嗶移開目光。跳到桌子邊緣。用後腿蹬了蹬耳朵。一個完全日常的動作。意思是「我什麼都沒在看」。
索倫伸手拿過委託手冊。翻到城市地圖那一頁。異常事件的標註密密麻麻——紅點是暴走事件,藍圈是訊號異常,黑三角是中繼點方位。蛛網弧線從城南偏西向外輻射。泥石怪暴走的工地在城西。是蛛網上的一個節點。
他盯著那個點看了三秒。
然後合上手冊。站起來。
「出去一趟。」
他的聲音很輕。但在安靜了整個下午的出租屋裡,這三個字像石頭砸進水面。
庫魯沒有動。
索倫走到門邊。拿起斗篷。檢查腰帶——盜賊工具組在。短刃在。照明石在口袋裡。他轉頭看了一眼庫魯。
「你留下。」
不是商量。不是建議。索倫很少用這種語氣。庫魯的體力是3%。精力是3%。右翅裂紋延伸到翅膜中段偏後。心理狀態——索倫不是嗶嗶,他沒辦法用數字量化。但他知道庫魯現在不應該出去。
庫魯沒有回頭。右翅微微動了一下。不是展開。不是收緊。只是——動了。像是肌肉裡的某根弦被撥了一下。
索倫讀不懂那個動作。
嗶嗶從桌上跳到索倫肩膀。沒有說話。沒有報價。沒有「這次的出勤費是」。她只是蹲穩了。雷角脈動十四秒。穩定。
這是「不扣了」之後的第一次行動。
角落裡,芬裡站起來了。沒有伸懶腰。沒有抱怨。漆黑的身形從陰影中浮出半個輪廓。金色眼睛在暗中亮了一下。步頻——十四步一頓。他跟上了。
三條命出門。
索倫回頭看了最後一眼。庫魯的背影在窗框裡。窗外的灰橘色天光從他身體兩側透進來。他一動不動。像一座被安放在窗臺上的石像。
門關上了。
---
城西的夜很安靜。
不是白天那種熱鬧的安靜——有人聲、有車輪聲、有魔物的叫聲做底噪。夜裡的安靜是真的安靜。街燈隔得遠。光照不到巷子深處。索倫走的就是巷子深處。
盜賊路線。索倫腦子裡有一張地圖。不是委託手冊上那張——是他用三年時間、一雙腳和一雙賊眼丈量出來的。哪條巷子能通到哪條街。哪個拐角有盲區。哪面牆可以翻。哪個時間段城衛會走哪條巡邏路線。
今晚要避開的地方比平時多一個。城北聖光街十二號。弗雷德的分堂。還有商業街延伸段的佈道帳篷——塞巴斯的觀察點。教會的灰袍們白天跟蹤他,夜裡未必不會。
索倫拐進一條窄巷。牆壁兩側是居民樓的後牆。有人在二樓晾了衣服。水滴落下來。打在石板上。
嗶嗶的雷角在他肩上微微轉動。靜電感應開啟了——她在掃描周圍的電磁環境。
【城西背景訊號……比白天弱了大約三成。】
嗶嗶的聲音壓得很低。不是她平時的毒舌音量。是夜間作業模式。
三成。索倫記住了。白天訊號更強,夜間衰減。這是有規律的波動,還是有人在控制輸出?
芬裡在前面開路。影遁在夜間是他的主場——漆黑的毛皮融入陰影,幾乎完全消失。只有偶爾從暗處傳出的微弱爪擊聲提示他的位置。但每走十四步,那個聲音會斷一拍。頓一下。然後金色眼睛閃一下——非常快,不到半秒。像是什麼東西衝上來,被他用力按下去。
訊號。覺醒訊號。在芬裡身體裡運轉的節拍器。十四步一頓。頓的時候他在抵抗。
索倫看在眼裡。什麼都沒說。
二十分鐘後。城西商人會館工地。
圍欄還在。公會的封鎖標示掛在鐵鍊上——紅底黑字,「異常區域,禁止進入」。旁邊釘了一張白紙,寫著委託編號和封鎖日期。三天前。
索倫蹲在圍欄旁邊。手指摸到鎖釦。標準的公會掛鎖。銅製。三號規格。他的盜賊工具組裡有對應的撬針。
兩秒。鎖開了。
他把鐵鍊鬆開一段,側身擠進去。嗶嗶縮在他肩窩裡。芬裡從圍欄下方的縫隙鑽過——影狼的身體在影遁狀態下可以壓得很扁。
工地內部比三天前安靜得多。白天的喧囂——工人的叫喊、工頭的咒罵、板車的吱嘎聲——全部消失了。只剩下風。風從泥石怪撞出的那個洞裡灌進來。兩米高。一米五寬。邊緣已經加了臨時的木支撐架。白天有人來做了加固。
碎石清理了大半。地面上還有拖痕——板車的車轍。從洞口一直延伸到工地大門。泥石怪就是沿著這條路被拖走的。拖去城外處理場。碎解。磨成填料。
索倫的目光沿著車轍移動。然後停住。
芬裡已經在前面了。他的鼻子貼著地面。漆黑的身體壓得很低。耳朵轉了幾個方向。然後他抬頭。金色眼睛對準索倫。
【有別的氣味。】
四個字。芬裡的聲音比嗶嗶還低。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不是工人。不是處理工。不是冒險者。幾個小時前。】
索倫的眉頭動了一下。有人比他們更早到。
芬裡沿著氣味追蹤。鼻子貼著地面。影子一樣滑過碎石堆和木板之間的縫隙。索倫跟在後面。腳步放到最輕——靴底的皮墊踩在灰塵上幾乎沒有聲音。盜賊的基本功。
工地深處。泥石怪反覆撞牆的那個位置。
芬裡停了。
索倫蹲下來。照明石的微光照亮了地面。他看到了。
幾塊碎石被移開過。又被放回去。但位置不完全對——移開的時候是隨手放在旁邊,放回去的時候試圖恢復原樣,但接縫處的灰塵紋路對不上。普通人看不出來。但索倫是盜賊。盜賊的眼睛訓練過——進房間第一件事就是記住每樣東西的位置,出去的時候要恢復成沒人來過的樣子。
有人蹲在這裡看過什麼。而且試圖掩蓋自己來過的痕跡。但他的手法不如索倫。
索倫把碎石完全移開。牆基露出來了。石板表面——
他的手指停住了。
刻痕。不是泥石怪撞出來的裂紋——那種裂紋是放射狀的、粗糙的、邊緣破碎的。這是不同的。直線。弧線。幾何形狀。人為刻上去的。像是某種陣紋的一部分。
但大半已經碎了。泥石怪的反覆撞擊把石板表面震裂。陣紋的大部分線條都斷在裂縫裡。只剩下幾段還完整。
「嗶嗶。」
嗶嗶已經從肩膀上跳下來了。白色的身體趴在石板上。雷角貼近刻痕。紅色眼睛半閉。靜電感應切換到最大靈敏度。
三秒。五秒。八秒。
【刻痕裡有魔力殘留。】嗶嗶的聲音變了。不是低聲模式。是她真正在分析東西時的那種語氣——平穩、精確、不帶任何情緒。【不是泥石怪的。外來的。頻率——】
她停了兩秒。雷角上的微弱電弧跳動了一下。
【——跟覺醒訊號有共振關係。】
索倫的唿吸停了半拍。
【這不是天然形成的。】嗶嗶把頭從石板上抬起來。紅色眼睛看著索倫。裡面沒有算計。沒有毒舌。只有一個電磁感應專家看到了她理解但不喜歡的東西時的表情。【有人把這個東西裝在這裡。某種……接收再放大的結構。頻率匹配覺醒訊號。它會把訊號放大再發射出去。】
訊號增幅器。
有人在城區的地面下埋了訊號增幅器。泥石怪撞牆不是因為它瘋了。它是被放大了的訊號逼的。它站在訊號源上面。
芬裡突然僵住了。
十四步的節奏斷了。他的身體停在原地。四肢僵直。漆黑的毛皮下面肌肉在跳——不是影遁的那種流暢收縮,是不受控制的痙攣。金色眼睛瞳孔放大。耳朵倒伏。
他站在增幅器殘骸的正上方。
三倍。工地附近的訊號強度是城區的三倍。而現在他站在訊號源的正上方。
索倫一步上前。手抓住芬裡的頸背皮毛。不是溫柔的撫摸——是用力的。指節發白的那種。他把芬裡往後拖了兩米。
芬裡的身體在他手裡抖了三秒。然後——像是某個開關被切斷了——他的肌肉鬆了下來。唿吸恢復。金色眼睛重新對焦。
他低吼了一聲。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它在叫。地底下。】
停了一下。
【不只這一個。】
五個字。芬裡說完就閉上了嘴。他往後退了一步。離開石板區。身體的顫抖還沒有完全停止。尾巴夾著。
索倫回到石板前。更仔細地看。這一次他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陣紋的幾個位置——不是泥石怪震碎的位置——有明顯的鑿痕。乾淨的。精準的。角度統一。不是隨意破壞。是用工具沿著陣紋的節點切斷的。
先來的人不只是看了。他們破壞了部分陣紋。但不是全部。只切斷了幾個關鍵節點。像是一個懂得電路結構的人,精確地拔掉了幾個零件。讓它不再運作,但保留了大部分結構。
研究完了再拆。或者——拆一部分,留一部分做參照。
索倫的手指摸過鑿痕的邊緣。工具留下的紋路很細。不是普通的鑿子。不是工人的粗活工具。精密的。
嗶嗶湊過來看了一眼。
【專業的。知道該切哪裡。這不是什麼野生冒險者乾的活。】
索倫沒有回答。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可能的人選。公會的秘密調查組——梅莉莎背後那條線?教會——弗雷德和塞巴斯只是外勤,上面還有白袍?城主府——異常事件報告最終匯總到那裡?
或者——大腦自己的人。回收裝置。銷燬證據。
每一種可能都不是好訊息。
芬裡的耳朵突然轉向工地入口方向。
【有人。圍欄外。兩個。金屬聲——鎧甲。】
城衛。夜間巡邏。
索倫三秒內做完了判斷。原路出去——不行,入口方向。後方——泥石怪撞出的洞。兩米高一米五寬,足夠。
他抓起嗶嗶放回肩膀。嗶嗶的爪子扣住他的斗篷。芬裡已經融入影子。三個唿吸之後,他們從工地後方的破洞鑽出去。索倫側身時肩膀蹭到了碎石邊緣。斗篷勾了一下。他沒有停。
圍欄那邊傳來金屬碰撞聲。城衛在檢查鎖釦。索倫已經把鎖重新扣上了——但如果他們仔細看,會發現鎖芯有被撬過的痕跡。不過夜間巡邏的城衛通常不會看那麼仔細。通常。
三個人影消失在城西的暗巷裡。
---
回程比去的時候快。芬裡在前面開路。他的影遁恢復了。但步頻變了——不是十四步一頓。是十二步。頓的時間也長了一點。
訊號增幅器殘骸上方的短暫暴露留下了痕跡。
索倫注意到了。沒有說。
嗶嗶在他肩上一路沒說話。直到快到出租屋的巷口,她才開口。
【陣紋的結構我記住了。至少是沒被破壞的部分。三段弧線。兩個交叉節點。中心有一個凹槽——可能是放置什麼東西的位置。已經空了。】
索倫點頭。推開出租屋的門。
庫魯在窗臺。
同一個姿勢。面朝窗外。背對房間。索倫走過去。他想確認庫魯——
然後他注意到了。
窗臺邊緣。石質的檯面上有一層薄薄的灰塵——城西的空氣比城東髒,鍊金坊的粉塵會沉積在所有平面上。但灰塵上有一小塊被抹掉了。指尖大小。庫魯的手指碰過的位置。
不是無意識的。抹掉的那一小塊很小。但它在窗臺的邊緣。朝著窗外的方向。
索倫順著那個方向看出去。
城南偏西。
蛛網的中心。
庫魯在黑暗中坐了一整個下午和一整個晚上。面朝的方向——和泥石怪撞牆的方向一樣。和工地地面下那個訊號增幅器指向的方向一樣。
他在看什麼?他在聽什麼?
索倫沒有問。
他坐到床邊。掏出委託手冊。翻到城市地圖那一頁。用筆在工地的位置畫了一個新的符號——不是紅點,不是藍圈。是一個小小的六角形。增幅器。
然後在旁邊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字。芬裡的話。
「不只這一個。」
蛛網上有多少個節點?每一個節點的地面下,是不是都埋著一個同樣的東西?
索倫合上手冊。放在枕頭下面。跟「它說,好冷」擠在一起。
他看了一眼窗臺。庫魯的背影一動不動。石質的輪廓在夜色中像一座朝向南方的路標。
索倫關了燈。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