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倫是被視線叫醒的。

不是光線。不是聲音。是一種「有東西在很近的距離注視你」的壓迫感——盜賊的直覺在睡夢中也會響警報。

他睜開眼。

嗶嗶蹲在枕頭旁邊。距離他的鼻尖大概十五公分。紅色眼睛直視著他。雷角在清晨的微光裡發出穩定的、充滿電的光澤。

不是這幾天那種暗淡的低頻運轉。是正常亮度。完整亮度。像一根被重新接上電源的天線——訊號滿格，系統就緒。

索倫的胃縮了一下。

他認得這個亮度。這是「嗶嗶準備好了」的亮度。準備好算帳。準備好收費。準備好用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的數字把他的錢袋清空。

不報價模式。五天。結束了。

嗶嗶看著他的表情變化——從迷煳到清醒到警覺到一絲絕望——然後開口了。

【早安。以下是過去五個工作日的服務結算通知。請仔細聆聽，因為本通知不接受「沒聽清楚」作為拒付理由。】

索倫坐起來。他很想說「我還沒清醒」，但他知道嗶嗶不接受「還沒清醒」作為延期理由。

【專案一：技術分析服務。包含但不限於——增幅器節點訊號強度排序分析、結界四層同心圓結構解析、結界創造者簽名頻率編碼識別。三次。單價依市場行情浮動。】

她的前爪從枕頭邊緣走到索倫的胸口位置。很輕。但很有儀式感。像是在合同上蓋章。

【專案二：頻譜校準服務。對增幅器殘留頻譜與結界觸發頻譜進行交叉比對校準，精度達百分之七十三。兩次。含資料儲存費。】

【專案三：現場偵測服務。城東偏南地下空間實地探測，含被結界封困十二分鐘的危險津貼。一次。】

【專案四：體力輔助服務。搬運釀酒桶期間的重心調節輔助。一次。本項為附加服務，原價基礎上享受八折優惠——因為我心情好。】

索倫深吸一口氣。

「合計多少？」

嗶嗶的雷角轉了半圈。紅色眼睛裡閃過一絲光——索倫認得那種光。那是嗶嗶在報出一個她知道會讓他心臟停跳的數字之前的表情。

【以上全部專案，折抵結算為：五根金色胡蘿蔔。】

索倫眨了一下眼。

「什麼胡蘿蔔？」

---

金色胡蘿蔔。

嗶嗶用了三十秒向他解釋這個詞。語氣是那種「你連這個都不知道嗎」的專業鄙視。

公會特供魔物營養棒。外層金箔包裹——不是裝飾，是隔絕魔力散逸的封裝層。內含高純度魔力結晶粉末，混合草本提取物壓制而成。形狀像胡蘿蔔。顏色是金色。所以叫金色胡蘿蔔。命名很直白。價格不直白。

一根。十五銀。

五根。七十五銀。

索倫看了一眼掛在牆釘上的錢袋。九十五銀。減掉七十五。剩二十。二十銀。房租月底到期就要二十。

「……三根。」

嗶嗶的雷角閃了一下。

【三根是四十五銀。五項服務付三根的價。你在告訴我，我的技術分析和你搬一桶酒的價值差不多？】

「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是那個意思。這是侮辱性還價。根據嗶嗶商業法典第七條第三款，侮辱性還價將觸發加價機制——】

「等等。你什麼時候寫了商業法典？」

【你睡覺的時候。你睡覺的時間效率很低，我利用那些時間做了很多有生產力的事情。】

索倫揉了一下太陽穴。

「分期付款行不行。先付三根。剩下兩根下個月。」

嗶嗶歪了一下頭。紅色眼睛裡的光變了——從鄙視變成了計算。那種光更危險。

【分期可以。利率日百分之三。複利。】

索倫在腦子裡算了一下。兩根胡蘿蔔三十銀。日利率百分之三。複利。一個月後——

他算到第十五天就不算了。因為數字已經超過了他一個月的收入。

「這是高利貸。」

【這是市場利率。你可以去別的雷角兔那裡問問看。】

索倫張了一下嘴。然後閉上了。因為他想起來一件事——嗶嗶是他見過的唯一一隻會說話的雷角兔。壟斷市場。定價權完全在她手裡。

---

芬裡的聲音從角落裡傳出來。

【如果她有加班費。】

索倫轉頭。芬裡趴在角落。金色眼睛半開。那種表情——「我其實早就醒了但是懶得參與直到話題涉及我的利益」。

【我也要。】

嗶嗶的耳朵轉了一下。

索倫的手不自覺地按在了錢袋的方向。

芬裡從地上站起來。動作比昨天快。步伐裡的十三步半節奏還在，但至少身體恢復了一些。他走到桌邊。坐下。看著索倫。

【我的加班時數比她多。連續三天夜間外勤。下水道。工地。地下空間。每次都走在最前面。鼻子比她的雷角早偵測到危險三次。】

嗶嗶沒有反駁「三次」這個數字。這大概是預設了。

【我的要求很簡單。】芬裡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那種「我已經想好了你別想砍價」的沉穩。【一塊風乾鹿肉。完整的。不是碎的。不是切片的。不是邊角料。一整塊。】

索倫的腦子裡自動彈出了價格：品質好的風乾鹿肉，一整塊——三十銀。如果是獵人直銷能便宜幾個銀，但最近魔物異常導致獵人不太出城，供給緊縮，價格只會更高。

七十五加三十。一百零五。他只有九十五。已經赤字了。

索倫的嘴角抽了一下。

然後窗臺傳來聲音。

低沉。粗糙。石質的胸腔共鳴。連續第二天。

【我要一塊白雲石。】

三個腦袋轉向窗臺。庫魯的背影在晨光裡。沒有轉身。

【拳頭大小。打磨過的。不要有裂紋。】

沉默。

嗶嗶的雷角停了一瞬。芬裡的耳朵前傾了。索倫盯著庫魯的背影看了三秒。

白雲石。

索倫不是礦物學家，但他接過夠多的搬運委託。白雲石是一種柔軟的碳酸鹽礦物。白色。質地均勻。容易加工。價格不高——五銀左右一塊拳頭大的。

五銀。三隻魔物裡最便宜的要求。

但——

石像鬼。要石頭。打磨過的。沒有裂紋。

索倫想到了庫魯右翅根部的那兩條裂紋。一條舊的。一條新的。被左翅遮擋著。從來不讓人看到。

白雲石的質地柔軟，容易被塑形，容易被填充進——

索倫沒有往下想。他不確定。他也不打算問。庫魯說了他要什麼，理由是庫魯自己的事。

「好。」索倫說。對著整個房間。

他從床上站起來。走到桌邊。拿起炭筆。在委託手冊的空白頁上寫了一張清單：

```

金色胡蘿蔔 × 3 = 45銀（先付誠意金，餘2根記帳）

白雲石 × 1 = 5銀

風乾鹿肉 × 1 = 延後

合計支出：50銀

剩餘：45銀

```

嗶嗶湊過來看了一眼。

【三根是誠意金。不是結清。剩下兩根的記帳利息——】

「不是日利率百分之三。」

嗶嗶的紅色眼睛瞇了一下。

「週利率。百分之一。單利。」

沉默了兩秒。嗶嗶的雷角轉了一圈。索倫認得那個節奏——計算中。

【……百分之一點五。單利。兩週內結清免息。】

「成交。」

索倫在手冊上補了一行：「嗶嗶記帳：30銀，週利率1.5%，兩週免息期。」這大概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跟一隻兔子簽訂正式的信貸協議。

芬裡看著這場交易。金色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是嫉妒，是「我的鹿肉被排到最後」的不滿。

【我的呢。】

索倫看著他。

「你要去下水道。」

芬裡的耳朵動了。

「訊號遮蔽恢復。你需要的。今天帶你去。」

芬裡的嘴動了一下。他大概準備說「那不算，那是醫療不是加班費」——但他沒有說。因為他確實需要去。步頻卡在十三步半已經好幾天了。下水道的遮蔽環境是他目前唯一能讓神經損傷不惡化的方式。

【……鹿肉延後。但不取消。】

「不取消。下次有好的委託報酬就買。」

芬裡看了他兩秒。然後趴下了。把頭埋進前爪裡。

【行吧。算你還有點良心。勉強算半個合格老闆。下半部分。】

索倫不知道「半個合格老闆的下半部分」是什麼意思。但他選擇不追問。

---

索倫穿上斗篷。拿起錢袋。

嗶嗶跳上他的左肩。雷角朝前。恢復了平時出門的標準配置——但角的光澤比過去五天都亮。三根金色胡蘿蔔的預期效果大概已經開始產生正面影響了。

他走到門口。手按上門把。

然後停了。

不是自己停的。是庫魯又開口了。

【白雲石要城東礦石鋪的。】

索倫沒有轉身。但他在聽。

【城南那家的品質不行。雜質多。紋理不均。】

兩句話。很具體。不是隨便說的判斷——是比較過的結論。庫魯知道城東礦石鋪和城南礦石鋪的白雲石品質差異。一隻從來「不需要任何東西」的石像鬼，知道這座城市哪家店的石頭好。

這說明他想要白雲石不是今天才開始的。他看過。比較過。只是從來沒有開口要過。

索倫沒有問「你要白雲石做什麼」。沒有問「你的翅膀怎麼了」。沒有問「你是不是想修補裂紋」。

「城東。礦石鋪。」他重複了一遍。推門出去了。

庫魯面朝窗外。晨光把他的輪廓勾成一道銳利的剪影。面朝的方向——城南偏東。比昨天又偏了一點。

---

霍恩城的清晨比傍晚安靜。商業區的店鋪剛開門。空氣裡有麵包房的烤麥香和鐵匠鋪的炭火味。索倫沿著城東的方向走——先去礦石鋪，再繞到公會附近找賣金色胡蘿蔔的特供店。

嗶嗶蹲在肩上。雷角朝前。沒有說話。但她的耳朵偶爾會轉一下——監聽環境。待機脈衝的事她沒有忘。

索倫走到公會門口的時候沒有進去——今天的任務是採購，不是接委託。但他的視線掃過了佈告欄。盜賊習慣。路過任何有資訊的地方都會掃一眼。

然後他停了。

佈告欄的最上方。別的委託單都是白紙黑字。這一張是紅色邊框。緊急標記。公會的緊急委託用紅框，這是常識。但索倫看到的不是紅框——是紅框下面的內容。

「舊倉庫區異常魔力波動調查」。

限制等級：B級以上。報酬：二百銀。

釋出者——不是公會。是城主府。

索倫的腳步停了兩秒。嗶嗶的雷角轉了一下。她也看到了。

他是E級。這張委託離他隔著三個大等級。二百銀的報酬跟他也沒關係。

但「舊倉庫區」三個字跟他有關係。跟牆上那張關聯圖上三條線匯聚的那個點有關係。

城主府知道了。或者，城主府一直都知道。

嗶嗶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索倫能聽到。

【釋出時間。今天凌晨。昨天傍晚我偵測到脈衝。今天凌晨城主府發了委託。】

索倫沒有回答。他移開了視線。繼續往城東走。

身後，佈告欄上的紅框委託在晨光裡顯得格外刺眼。二百銀。舊倉庫區。B級以上。

一個E級打工人剛花了五十銀給自己的魔物買零食和石頭。然後發現城主府對他昨天晚上才鎖定的目標已經下了正式委託。

這大概就是底層冒險者和頂層決策者的差距——他們用一晚上分析出來的東西，城主府用一張紅框委託就告訴了全城。

索倫把手插進口袋。指尖碰到變薄的錢袋。四十五銀。還要買胡蘿蔔和石頭。

打工人的日子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