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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拼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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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的白天很正常。正常到索倫差點忘了他在調查一個可能涉及整座城市魔物安全的陰謀。

城東礦石鋪的白雲石如庫魯所說——品質確實比城南好。店主是個半禿的矮人後裔,看索倫拿著白雲石翻來覆去地看,問他是不是搞雕刻的。索倫說是幫朋友買的。矮人搖搖頭說這種密度的白雲石做雕刻太軟了。索倫沒有解釋他的「朋友」本身就是石頭做的。五銀。成交。

金色胡蘿蔔在公會旁邊的特供店。門面很小。窗戶裡擺著各種顏色的魔物營養棒——紅的、綠的、藍的。金色的在最上面一排。金箔在晨光裡反射出一層柔和的光澤。索倫付了四十五銀的時候手指都在抖。不是冷。是心痛。三根棒狀物。四十五銀。他上個月的房租才二十。

嗶嗶在他的肩上看著金色胡蘿蔔被包好。雷角的光澤明顯比出門時亮了——期待值拉滿。

回到出租屋。索倫把白雲石放在窗臺邊上。不是放在庫魯面前——是放在他能伸爪夠到的距離。不刻意。不說什麼。就是放在那裡。

庫魯的左翅動了一下。收緊。遮擋右翅的方向。然後一隻石質的爪子伸出來,把白雲石拉過去了。動作很快。像是不想被人看到。

【嗯。】

一個字。然後繼續面朝窗外。

嗶嗶已經在撕金箔了。

金色胡蘿蔔的金箔層被剝開的聲音很脆——像撕開一封信。裡面的營養棒是深金色的,表面有細密的魔力結晶顆粒,在光線下微微閃爍。嗶嗶咬了一口。雷角亮了。不是那種低頻處理的暗淡光,是一下子被充滿電的、飽和的光。

她嚼了三口。吞下去。然後閉上眼睛。

索倫看著嗶嗶的雷角從三成亮度跳到六七成。一根胡蘿蔔。十五銀。效果立竿見影。他的錢包在哭泣,但嗶嗶的狀態在肉眼可見地恢復。

「剩下兩根晚上吃。」索倫把另外兩根收進桌子抽屜。

嗶嗶睜開眼。紅色瞳孔裡閃過一絲「你確定不是想剋扣」的質疑。但她沒有反駁。大概是第一根的效果太好了,讓她暫時沒有精力毒舌。

---

下午的下水道。

索倫帶著芬裡走了熟悉的路線——城東排水渠入口,沿著主管道走到那段他們之前發現的訊號遮蔽區域。嗶嗶留在出租屋。「看守剩下的胡蘿蔔」是她自己說的理由。索倫覺得她是想安靜地享受恢復效能量迴圈。

下水道里的空氣帶著潮溼和鐵鏽的味道。照明石的光在彎曲的管壁上投下搖晃的影子。芬裡走在前面。黑色的身體融入陰影裡——如果不是索倫知道他在那裡,幾乎看不見。

他在數芬裡的步伐。

十三步半。一頓。十三步半。一頓。

進入遮蔽區域之後,芬裡的動作變了。先是耳朵鬆開了——從一直前傾的警戒狀態變成了自然垂放。然後唿吸變深了。肩膀的肌肉線條放鬆了一個梯度。

索倫繼續數。

十三步。一頓。十三步。一頓。

半步。少了半步。

在訊號遮蔽的環境裡,芬裡的步頻從十三步半改善到了十三步。幅度很小。從數字上看只是零點五的差異。但這意味著——損傷不是永久性的。至少不是完全永久性的。在沒有外部訊號干擾的環境裡,神經通路能慢慢修復。

芬裡大概也感覺到了。他在遮蔽區的深處停下來。站了十秒。然後抖了一下身體——那種狼型魔物舒展筋骨時的全身抖動。

【別看我。這是……伸懶腰。不是什麼醫療行為。】

索倫蹲在一旁。沒有回應。他給了芬裡二十分鐘的自由時間——在遮蔽區裡走動、嗅探、放鬆。盜賊在旁邊安靜地坐著,手指無意識地翻著委託手冊。

二十分鐘後他們原路返回。出了遮蔽區,芬裡的步頻在三分鐘內回到了十三步半。進步沒有持續。但它存在過。這就夠了。

傍晚又接了一單清掃委託。八銀。錢袋裡現在五十三銀。

回到出租屋時天已經黑了。嗶嗶在桌上。吃完了第二根胡蘿蔔。雷角亮度穩定在七成左右。但她在打瞌睡——高能量攝入觸發的恢復性睡眠。索倫見過人類版的這種反應——吃太飽就想睡。

芬裡回到角落。趴下。比平時鬆弛。下水道的效果至少讓他能睡得好一點。

庫魯在窗臺。索倫經過時掃了一眼——白雲石不見了。不在窗臺上。不在庫魯的爪子裡。但庫魯旁邊的地面上有一層極細的白色粉末。散落的範圍大概有巴掌大小。

石頭被磨了。磨成粉。

索倫的視線在粉末上停了一秒。然後移開了。他沒有低頭去看庫魯的右翅——因為庫魯的左翅擋著。一直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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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三隻魔物都睡了。出租屋裡只有芬裡的唿吸聲和窗外城市的遠處噪音。

索倫坐在桌前。照明石調到最暗——剛好能看見字。不想吵醒任何人。牆上的關聯圖在微光裡變成了一張模煳的剪影。線條。箭頭。圈。問號。

他翻開委託手冊。

不是翻到最近的記錄。是翻到第一頁。從頭開始。

盜賊有一個習慣:踩點。在行動之前把目標的所有資訊重新過一遍。不是找新東西——是找舊東西里被忽略的連結。就像一個小偷在第三次勘查一棟房子時,才注意到廚房窗戶的鎖是壞的。

他把所有記錄按時間排列。不是按型別——不是「增幅器」「結界」「第三方」分開放。而是按照「發生的先後順序」排成一條線。

時間線。

他在空白頁上畫了一條橫軸。從最早的記錄開始。

最左邊:城東穀物倉庫封印紋被人為刮除。那是很早的事了。委託描述說封印被「精確刮除」——不是粗暴破壞。用的是工具。芬裡在現場聞到了金屬研磨油的氣味。

索倫翻到自己當時畫的速寫。封印紋的結構——他停了。

他之前沒有注意到。因為那時候他還不知道增幅器長什麼樣。

封印紋的基底結構。六角形。

索倫把手冊翻到另一頁。工地增幅器的陣紋速寫。基底結構——六角形。

再翻。地下空間結界的陣紋。牆壁上的符號。基底——六角形。

三個不同的地點。三個不同的時間。三組陣紋。同一個六角形基底結構。

他把三張速寫攤在桌上。並排。在照明石的微光下比對。

線條的粗細不一樣——封印紋最細密,增幅器最粗獷,結界居中。但骨架是一樣的。就像同一個建築師用同一套圖紙蓋了三棟不同的房子——外觀不同,但地基的鋼筋佈局一模一樣。

嗶嗶說的「同源」。不只是增幅器和結界。封印紋也是。

索倫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五秒。

那些「被破壞的封印」。委託單上的描述是「破壞」。公會的分類是「魔物異常引發的附帶損害」或者「人為蓄意破壞」。但如果封印紋本身就是這個古老網路的一部分呢?

那它們不是被「破壞」。

是被「拆卸」。

索倫坐直了。

他重新看時間線。封印刮除事件——最早。增幅器訊號增強——在那之後。地下結界核心被取走——也在那之後。

順序是:先拆封印。然後訊號增強。然後結界核心被取走。

如果封印的作用是「封鎖」這個古老網路的某些功能呢?拆掉封印,等於解除了封鎖。封鎖被解除,訊號就洩漏出來了。訊號洩漏,魔物就開始受影響了。

那個第三方——有圖紙的人。在索倫之前就知道這個網路存在的人。在增幅器被發現之前就開始行動的人。

他們不是在「安裝」增幅器。增幅器早就在那裡了。兩百多年了。

他們是在拆。

索倫的指尖摸到了口袋裡那張紙條的邊緣。「運一批貨。二十銀幣。」紙條上的金屬研磨油氣味——跟穀物倉庫封印破壞現場一樣。跟枯井邊的泥土一樣。

運的不是普通貨物。是拆下來的元件。

他在手冊上寫下:

「第三方行動模式:系統性拆卸古老網路。工具:金屬研磨裝置。運輸:委託外包(紙條)。時間線:早於訊號增強。目的:未知——阻止?回收?」

然後他在「目的」後面加了一個問號。又加了一個。

因為這裡有一個他不願意面對的推論。

如果第三方在拆封印,而拆封印導致了訊號洩漏,那——訊號增強不是有人「啟動」了什麼。是第三方拆得太多,封印系統失效,被封鎖了兩百多年的東西開始自動運轉了。

好人辦壞事。

或者——第三方根本不知道拆封印會導致訊號洩漏。他們以為自己在清理一個休眠的遺蹟。結果拆出了一個炸彈的引信。

索倫的手指停在手冊上。他看著自己寫的推論。然後在下面加了一行:

「如果這個推論成立:第三方不是敵人。他們是犯了錯的人。而且他們可能已經意識到了——所以他們後來取走了結界核心。不是為了用它。是為了阻止它。」

他停筆了。

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太多假設。太少證據。每一步推論都建立在上一步的假設之上——像一座用卡片搭的塔。抽掉任何一張底層的卡片,整個結構就會塌掉。

但方向——方向感覺是對的。盜賊的直覺。跟芬裡的鼻子不一樣,沒有那麼精確。但在黑暗中摸索了這麼久,他第一次覺得自己的手指碰到了什麼東西的輪廓。

一個兩百多年前的網路。被封印。被遺忘。被一群不知道來歷的人開始拆卸。拆出了訊號洩漏。洩漏影響了魔物。魔物異常引起了公會注意。公會發委託。城主府也發委託。教會在旁邊煽風點火。

而一個E級打工人坐在出租屋裡,在照明石的微光下,用一根半截的炭筆和一本委託手冊,比所有人都先拼出了這張圖。

索倫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苦笑。

知道了又怎樣。他是E級。他的體力只有百分之二十五。他的錢包只剩五十三銀,其中三十銀欠著一隻兔子的高利貸。他的三隻魔物一隻在睡覺恢復、一隻步頻卡著、一隻翅膀上有裂紋。

他能做什麼。

索倫合上手冊。站起來。走向床。

經過窗臺的時候他沒有刻意看。但——盜賊的習慣。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白色的光。冷的。

庫魯的右翅。

索倫的腳步停了。

月光剛好從側面切過庫魯的翅膀。在那個角度下——左翅沒有完全遮住。新裂紋的位置。那條從主裂紋分岔出來、往翅膀邊緣延伸了三公分的細縫。

填了東西。

白色的。粉末狀的。被壓進裂縫裡。表面粗糙。不均勻。有些地方太厚,有些地方太薄。邊緣沒有打磨——散落的粉末沾在裂紋周圍的石質表面上,像是在黑色石頭上撒了一層霜。

白雲石。

庫魯趁所有人睡著的時候,用爪子把白雲石磨成粉,填進了自己翅膀上的裂紋。

填得不好。

一隻石像鬼用自己的爪子在自己看不太到的翅膀根部嘗試修補裂紋——工具不對,角度不對,材料的硬度也不太對。白雲石太軟了。填進去大概過不了幾天就會掉出來。庫魯應該知道這一點。他知道城東和城南兩家礦石鋪的品質差異,他不可能不知道白雲石的硬度不夠做永久修補。

但他試了。

索倫站了三秒。月光照在庫魯粗糙的修補痕跡上。白色的粉末在黑色的石質裂紋裡。

他沒有說話。沒有伸手。沒有轉頭去看庫魯的臉——因為庫魯的臉朝著窗外。朝著城南偏東。繼續遠離那個東西。

索倫躺下了。閉上眼。

出租屋裡只剩下芬裡平穩的唿吸聲。和月光。和一隻石像鬼翅膀上一層不夠好的白色粉末。

打工人的夜晚結束了。推論還在手冊裡。裂紋還在翅膀上。答案還在城南偏西的某個地方唿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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