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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杯裡的真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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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過得很慢。

索倫在公會接了一個文書整理委託。六銀。不用跑腿,不用搬東西,只要坐在倉庫裡把三十份過期的委託單按年份歸檔。手指翻紙。眼睛看字。腦子想別的。

結餘九十六。

中午他帶芬裡去了下水道。

訊號遮蔽區的入口在城東排水渠的第三個分岔。索倫已經走了好幾趟,石壁上的苔蘚分佈都記住了。芬裡鑽進去的時候步頻是十二步。頓。十二步。頓。

在訊號遮蔽的區域裡待了二十分鐘。索倫靠著牆壁坐著。芬裡趴在他旁邊。沒說話。但索倫看到了變化——芬裡的四肢不再發抖了。耳朵從緊繃慢慢放鬆。金色眼睛裡那層「一直在抵抗什麼」的緊張感消退了一些。

出來的時候。十三步。頓。恢復了一步。

但走出下水道五分鐘後——十二步半。頓。訊號場重新覆蓋。又退回去了。不過比昨天的十二步好半步。

索倫把芬裡送回家。嗶嗶在桌上。庫魯在窗臺。三隻魔物看著他穿上外套。

「出去一趟。晚點回來。」

沒有帶任何一隻。紅月酒館不是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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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月酒館在城西的舊街上。

不是那種冒險者聚集的鬧哄哄的酒館——那種在城北,叫「碎盾亭」,索倫從來不去。紅月酒館的客人是傭兵、搬運工和剛下工的礦場工人。桌椅是粗木的。燈光是暖黃色的。空氣裡有麥酒的酸甜味和燉肉的油香。

角落的位子。

德瑞克坐在那裡。

索倫的腳步頓了一瞬。

不是因為找不到人。是因為——德瑞克沒穿精鋼護甲。

索倫認識德瑞克以來,見過他至少三十次。每一次他都穿著那套精鋼護甲。護甲是德瑞克的一部分。像皮膚一樣。索倫甚至一度懷疑他睡覺也穿著。

現在坐在角落裡的是一個穿灰色棉布衫的中年男人。紅鬍子還是那個紅鬍子。肩膀還是那麼寬。但少了金屬外殼的加持,整個人的輪廓柔和了。小了一號。像是一隻脫了殼的甲蟲。

桌上兩杯麥酒。德瑞克面前的那杯已經少了三分之一。

「來了。坐。」

嗓門比平常低。索倫坐下來。端起自己那杯。麥酒的泡沫在杯沿上破裂,發出細碎的聲響。

前半個小時是正常的。

德瑞克說了幾個調查委託的近況。城南的異常報告堆成了山。公會開始限制低等級冒險者接「魔物異常」相關委託。有人提議給契約魔物加裝「應急壓制環」——一種在暴走時自動收束精神力的裝置。德瑞克對此嗤之以鼻:「壓制環?那玩意兒精神力反饋延遲零點五秒。真暴走了零點五秒夠把半條街拆了。」

語氣是平常的。用詞是平常的。但索倫注意到一個不平常的東西:德瑞克喝酒的速度。

第一杯——十分鐘。第二杯——八分鐘。第三杯——五分鐘。

每一口都比上一口大。像是在給自己灌注什麼。不是酒精。是勇氣。

第三杯見底的時候,德瑞克的手指開始摩擦空杯的邊緣。圓周運動。一圈。兩圈。

然後他的聲音降了。

「鋼爪最近……有點奇怪。」

索倫放下杯子。

德瑞克沒有看他。眼睛盯著桌面上的一個疤痕——木頭上被刀刻過的凹痕,不知道是哪個醉鬼留下的。

「半夜會低吼。以前從來不會。鋼爪睡著了就是一塊石頭——比你家那隻真石頭還安靜。」他嘴角動了一下,是一個想變成笑容但沒成功的動作。「最近不一樣了。低吼。不是做夢的那種。是——」他找了一下詞。「清醒的。眼睛睜著的。」

他的手指停止了畫圈。

「我起來看。牠不是在看我。在看——某個方向。每次都是同一個方向。我不知道是哪個方向。」

索倫知道。城南偏西。

「下指令的時候,也變了。」德瑞克的嗓音又低了一分。「以前是——我一想,牠就動。契約連結直達。沒有延遲。高階契約師的精神力灌注速度是見習級的八倍。我花了十二年練到這個速度。」

他拿起第四杯酒。酒保在他第三杯見底的時候就默默續上了。

「現在中間多了半秒。有時候一秒。像是……牠在想。」

想要不要聽。

索倫沒有說出口。但他想到了菜市場。德瑞克說的「一秒」是日常水平。在暴走現場,訊號放大,那一秒變成了三秒。如果訊號繼續增強——

「其他幾隻呢?」索倫問。

德瑞克的酒杯停在嘴邊。他看了索倫一眼。那一眼裡有一個東西:你怎麼會問這個。然後那個東西消失了。被另一個東西取代:你問了我正想說的。

他放下杯子。搓了搓紅鬍子。動作用力。像是在搓掉鬍子上面的什麼東西。

「暗影豹。尾巴一直在抽。我以為是皮膚病。帶去看了魔物醫師。說沒問題。」他的語氣平靜。但「說沒問題」三個字的咬字重了一點。「另一隻巖甲熊。唿吸偏快。不多。每分鐘多三次。你不仔細聽聽不出來。」

他停頓。

「三隻。三隻都有問題。」

索倫坐在對面。手裡握著半杯麥酒。泡沫已經消了。液麵平靜得像一面鏡子。

三隻。德瑞克有三隻高階攻擊性契約魔物。全部出現異常。暗影豹尾巴每十秒抽動——上次在紅月酒館索倫就注意到了。鋼爪半夜低吼加上眼皮時不時顫動。另一隻巖甲熊唿吸偏快。全部。

德瑞克不是一個會說「有問題」的人。他的字典裡通常只有「沒事」「小意思」和「哈哈哈」。他今天坐在這裡,脫了護甲,喝了四杯酒,然後對一個低等級的盜賊說「三隻都有問題」。

這不是在聊天。這是在求助。

德瑞克的第四杯見底。

酒保又續了一杯。第五杯。德瑞克沒有馬上喝。他看著杯子裡的麥酒。泡沫在琥珀色的液麵上慢慢消散。

「我以前……有過另一隻魔物。」

索倫的手指在杯子上微微收緊。

德瑞克的聲音變了。不是低——是遠。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撈上來的。生鏽的。帶著歲月的鏽蝕。

「很早的事了。我剛入行。十六歲。什麼都不懂。連契約反饋都做不穩。」他的嘴角勾了一下——這次真的是笑,但是苦的。「火羽鷹。叫赤嘯。很聰明。飛得快。我對牠下指令的時候經常出錯,牠會自己修正。我說往左,其實應該往右——牠就往右。比我聰明。」

他停了很久。

「精神汙染。」

兩個字。空氣變重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的。我那時候太菜了。看不出來。等我發現的時候——」他的手指扣在桌面上。指甲泛白。「牠已經不認識我了。眼睛變了。從金色變成紅色。對著我嘶叫。嘴裡噴的不是火焰——是那種……沒有方向的、純粹的暴怒。」

索倫看著德瑞克的臉。紅鬍子。舊傷疤。粗獷的輪廓。在酒館暖黃色的燈光下,這張臉上有一些索倫從來沒見過的線條——不是傷疤,是記憶的皺摺。

「公會處理的。強制處理。」德瑞克的聲音很平。太平了。像是一面被打磨過很多次的石板。「我站在旁邊看。從頭到尾。那是規定。契約師必須在場。」

他拿起第五杯酒。喝了一大口。

「那之後我就想——」他把杯子放下,用手背擦了一下嘴。「只要我的指令夠強。只要契約夠穩。只要我的精神力能壓住一切。就不會再出事。」

他看著自己的手掌。攤開。十根手指。上面的繭不是握劍的繭——是長年灌注精神力造成的角質硬化。高階契約師的職業病。

「所以我練。練了十二年。從見習到正式到高階。練到能同時壓住四隻攻擊性魔物。練到指令響應零延遲。練到所有人都說——德瑞克·鑄心,霍恩城最可靠的契約師。」

他的手慢慢握成拳。

「我以為這就夠了。」

拳頭放下。放在桌面上。很輕。

沉默。

索倫坐在對面。他的腦子裡有太多東西在轉。增幅器。訊號網路。古代技術。城南偏西兩百米。嗶嗶的三角定位。庫魯的九個字。芬裡每一步都在抵抗的聲音。大角牛最後說的「好冷」。鋼爪說的「在叫我」。

他知道答案。德瑞克的魔物不是因為契約不穩才出問題。不是因為精神力不夠強。是有外部干擾。是系統性的。是城南偏西那個用兩百年前技術建造的東西在對全城魔物傳送訊號。

他可以告訴德瑞克。

「有人在用古代技術向所有魔物傳送精神訊號。訊號源在城南偏西舊倉庫區。你的魔物不是不聽話——是有東西在叫牠們。」

這些話在索倫的喉嚨裡成型了。每一個字都是正確的。有證據支援的。他只需要張嘴——

但他不能。

因為他怎麼知道的?他是怎麼知道訊號是「聲音」?怎麼知道鋼爪在衝鋒中「聽到」了什麼?怎麼知道大角牛在說「好冷」?

萬言之耳。

說出那些話的前提是承認他能聽懂魔物。而承認這一點——教會會來。權貴會來。他現在的生活、他的三隻魔物、他的出租屋、他每天為了八銀跑腿的日子——全部結束。

索倫閉上了嘴。

德瑞克喝完了第五杯。他的眼睛紅了。不是醉的紅——是更深的紅。是壓了十幾年的東西從地底下浮上來的紅。

他看著空杯底。

然後他說了那句話。

「索倫。」

聲音很輕。酒館裡的噪音差點蓋住它。

「你說……牠們會不會……」

他的手指在空杯的邊緣停了。

「其實一直都想離開?」

停頓。

「不是因為什麼訊號。不是因為什麼異常。是——本來就想走。」

他的眼睛從杯底移到索倫臉上。

「只是以前沒有機會。」

---

酒館裡的噪音像隔了一層水。遠了。模煳了。索倫聽到的只有德瑞克的唿吸。和自己的心跳。

他們會不會其實一直都想離開。

這個問題。

索倫想到芬裡。想到那隻每天用「又加班了」「薪水呢」來包裝自己的影狼。想到他昨晚告白時說的——「它在叫我們。所有的。不分契約。不分願不願意。」但芬裡還在。步頻十二步半。每一步都在抵抗。他沒有走。

他想到庫魯。面朝城南偏西。七秒脈動。知道增幅器的位置。但他昨晚轉過身來,說了九個字,幫索倫去調查。他也沒有走。

他想到嗶嗶。用數學計算出訊號源的方位。用古代魔物學的知識分析陣紋。她可以不報告。可以假裝不知道。但她把資料一個字不差地告訴了索倫。

牠們會不會想離開。

也許。

但牠們還在這裡。

索倫沒有用語言回答德瑞克的問題。

他看到桌上有一樣東西——德瑞克的通訊石。放在麥酒杯旁邊。德瑞克喝酒的時候習慣把口袋裡的東西掏出來放桌上。

索倫伸手。把通訊石推回德瑞克面前。

「明天。」

德瑞克抬眼看他。

「帶鋼爪出來。」索倫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簡單的事。「不用盔甲。不用指令。就你和牠。走一段路。」

他看著德瑞克的眼睛。

「看看牠會不會跟著你。」

紅月酒館裡嘈雜的人聲。某個醉漢在唱歌。酒保在擦杯子。暖黃色的燈光在兩個人之間劃出一道溫暖的界線。

德瑞克看著他。醉紅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碎了。一個叫做「只要我的指令夠強就夠了」的東西。碎得很徹底。

但碎片裡面——有什麼東西在發芽。

德瑞克伸手。拿起通訊石。握在手心裡。握了很緊。

「……好。」

索倫站起來。放了自己那份酒錢在桌上。四銀。然後他走出了紅月酒館。

街上的夜風很涼。城南偏西方向,有什麼東西在地底下說著「回來」。但索倫的三隻魔物在出租屋裡等他。芬裡在角落假睡。嗶嗶的雷角微光沒有熄滅。庫魯面朝窗外。

牠們都還在。

打工人把手插進口袋裡,加快腳步往家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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