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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壺與筆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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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倫是被光叫醒的。

窗簾沒拉好。一道白色的光從縫隙裡切進來,精準地噼在他的左眼皮上。他翻了個身。光跟過來了。

他放棄了。

起身的時候腦袋嗡了一下。不是醉。昨晚在紅月酒館只喝了兩杯半——第三杯喝了一半就放下了。是另一種宿醉。精神上的。德瑞克的聲音還在耳朵裡轉。

「牠們會不會……其實一直都想離開?」

索倫用手揉了揉臉。揉了很用力。像是要把昨晚的對話從毛孔裡擠出去。

芬裡在房間角落。趴著。眼睛閉著。但耳朵的角度不對——一隻朝門口,一隻朝窗外。假睡。老樣子。索倫數了一下芬裡唿吸的頻率。穩定。但四肢的肌肉紋理還是繃的。步頻要等他起來走才知道,但索倫估計還是十二步半。

庫魯在窗臺。面朝城南偏西。石像鬼的姿勢跟昨晚一模一樣——可能整夜都沒動過。白雲石的表面在晨光下反射出微弱的珍珠色光澤。索倫看了他一眼。庫魯沒有看他。但他的翅膀收了一個角度——那是庫魯式的「早安」。

嗶嗶在桌上。雷角的脈動是十二秒一次。省電模式。她的眼睛瞇成一條線,身體蜷成一個毛絨絨的球。看起來像在睡覺。但索倫知道嗶嗶不是在睡——她是在等他起床。因為他一動,她的耳朵就轉了三十度。

三隻魔物都安靜。

不是平常的那種安靜。是一種——知道你昨晚去做了什麼、知道你回來的時候腳步比平常重了一拍、但選擇不問的安靜。

索倫穿衣服。洗臉。把昨天的盜賊工具組收好。檢查錢袋——九十二銀。

出門。

---

公會大廳的人比平常少。

佈告欄上的委託單倒是比平常多。「魔物行為異常」相關的佔了三分之一。報酬都不低——十二銀起跳。但大部分都標註了「限B級以上」或「需高階契約師」。索倫站在佈告欄前翻了一遍。適合他的只剩邊角料:城東倉庫清掃五銀,城北排水溝疏通六銀。

他伸手去揭清掃委託。

「索倫先生。」

梅莉莎的聲音從櫃檯方向傳來。職業微笑。馬尾。公會制服的領口今天多了一枚別針——銀色的,很小,不注意看不到。但索倫的盜賊本能注意到了。

「今天有空嗎?」她的語氣輕鬆。像是在問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下午想請你喝個茶。有些東西想跟你聊聊。」

索倫的第一反應是委託。上次她約他去清風茶館也是為了特殊委託——雖然後來變成了一場偽裝成閒聊的試探。他當時差點栽了。

「什麼時間?」

「下午三點。地點我發到你的通訊石上。」梅莉莎拿起筆在一張小紙條上寫了幾個字,推過來。「白鶴茶莊。城中區。」

索倫看了一眼紙條。白鶴茶莊。他知道那個地方——城中區的高階茶館,門口種著兩棵修剪成鶴形的冬青樹,窗框是白色的。他路過很多次。從來沒進去過。因為他很確定裡面一壺茶的價格可以讓他吃三天。

「好。」

梅莉莎笑了笑。那個笑容和她平時推銷高風險委託的笑容一模一樣。

索倫把清掃委託揭了下來。五銀。先幹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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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四十五。城中區。

索倫站在白鶴茶莊門口。穿的還是那件半舊的皮甲。腰間三個魔道貝——芬裡和庫魯留在家裡,只帶了嗶嗶。不是因為嗶嗶最安靜——恰恰相反。是因為嗶嗶的分析能力在三隻裡最強。如果梅莉莎的邀約有什麼深意,嗶嗶能幫他判斷。

門口的冬青鶴修剪得很精緻。索倫看了一眼價目表——沒有價目表。這種地方不掛價目表。

他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茶館裡面比外面看起來更貴。木質地板打了蠟,反光。牆上掛著水墨畫。空氣裡有一股清淡的花香——不是便宜的薰香,是真花。

「索倫先生?梅莉莎小姐在二樓包廂等您。」穿白色制服的侍者微笑著引路。

包廂。

索倫跟著上樓。每踩一級階梯都覺得自己的皮甲越來越格格不入。嗶嗶在魔道貝里發出一聲輕微的「嗶」。

【這地方的木頭是紅杉。一塊地板的價格大約等於你半個月的房租。】

索倫的太陽穴跳了一下。

推開包廂的門。

梅莉莎坐在靠窗的位子。

第一眼——她沒穿公會制服。

這是索倫注意到的第一件事。灰藍色的連衣裙。袖口有很細的刺繡花紋。頭髮還是馬尾,但換了一根銀色的髮帶。整個人的氣質從「公會職業女性」變成了「城中區喝下午茶的年輕小姐」。

桌上是一套銀質茶具。壺身上有細密的藤蔓花紋。旁邊是三層點心架——最下面是手指餅乾,中間是小蛋糕,最上面是水果塔。

沒有委託單。沒有其他公會人員。只有她。

索倫的腳步頓了。

【天哪。】嗶嗶的聲音從魔道貝里傳出來。很小。但索倫聽得一清二楚。【這是約會嗎?她為什麼穿便裝?那個茶壺——那是真銀的——值至少五十銀。索倫你的表情太僵了。】

索倫走進去。坐下。表情沒變。

「謝謝你來。」梅莉莎倒了一杯茶推過來。動作很自然。「這家的白毫銀針不錯,你試試。」

茶杯也是銀的。索倫端起來。茶湯清澈,微微泛金。他喝了一口。味道確實好。好到他不想知道價格。

【她倒茶的手法很熟練。經常來這裡。但她的年收入不可能負擔得起這種消費水平——除非有額外收入來源。公會接待員的年薪大約是……】

嗶嗶還在分析。索倫強迫自己不去聽。

「最近怎麼樣?」梅莉莎雙手捧著自己的茶杯。笑容溫和。「委託還忙嗎?看你天天都在跑。」

「還行。」

「有沒有好好吃飯?你上次來公會的時候臉色不太好。」

「有。」

「休息夠嗎?」

「夠。」

三個問題。三個一字回答。索倫的標準社交模式。但他注意到了一些東西——梅莉莎的坐姿。上半身微微前傾。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眼神柔和但專注。

這個姿勢。

他見過。上次在公會。梅莉莎讓他幫忙整理異常報告的時候。她坐在他對面,就是這個姿勢。那次索倫後來才反應過來:那是公會培訓手冊裡教的「傾聽術」標準姿勢——用開放的體態讓對方放鬆警惕,增加自我揭露的可能性。

她在用技巧。

【她上半身前傾十五度。瞳孔直徑略微放大。唿吸頻率降低——這些都是典型的「主動傾聽」身體語言。索倫,她在用公會的審訊——呃,我是說,溝通技巧。】

索倫喝了一口茶。很燙。正好用來掩飾他沒有表情變化這件事。

梅莉莎拿起一塊手指餅乾。咬了一小口。然後她的話題轉了。

「最近魔物異常的委託太多了。」她的語氣帶著一點疲憊。聽起來像是真心的抱怨。「你也看到了吧?佈告欄上三分之一都是。光是這周就接到了十七份報告。上個月同期才四份。」

「嗯。」

「公會的分析師加班到凌晨三點。」她放下餅乾。手指無意識地摩挲杯沿。「城主府那邊也在催報告。所有人都想知道原因。」

她停頓了一秒。眼睛看著索倫。

「你有什麼想法嗎?」

「不太懂這些。」索倫的回答是預設好的。他是一個低等級的盜賊傭兵。低等級的盜賊傭兵不應該對全城魔物異常有「想法」。

梅莉莎點了點頭。像是接受了這個回答。但她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食指輕輕敲了一下。然後她換了話題。

「對了——」她的語氣變得輕快。隨意。太隨意了。「你昨晚跟德瑞克喝酒了?」

索倫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收緊了。幅度很小。大概兩毫米。他立刻放鬆回去。但他不確定梅莉莎有沒有看到。

「嗯。」

「紅月酒館對吧?老闆是公會的老客戶了。」梅莉莎笑了一下。「他說昨晚看到德瑞克居然脫了護甲。難得啊。」

她的語氣是八卦的。閒聊的。但索倫的腦子在快速運轉。梅莉莎知道他昨晚去了紅月酒館。知道他和德瑞克在一起。知道德瑞克脫了護甲。酒館老闆是她的情報來源。

她的情報網。比他想像的——

【經典的三段式套話結構。】嗶嗶的聲音突然冷靜下來。分析模式。【第一階段:建立信任。用個人關心的話題降低你的防禦。第二階段:製造共鳴。用「我也很辛苦」來拉近距離。第三階段:突然變換話題,在對方放鬆的瞬間切入真正想問的問題。她現在在第二和第三之間的過渡區。索倫。你——】

索倫差點嗆到茶。

他咳了一聲。很輕。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掩飾。

「你還好嗎?」梅莉莎遞了一張手帕過來。

「茶太燙了。」

「要我讓他們換一杯溫的?」

「不用。」

沉默了幾秒。窗外有馬車經過的聲音。包廂裡的花香很淡。銀壺裡的茶湯冒著細微的蒸氣。

梅莉莎收回手帕。摺好。放在桌邊。動作不急不緩。

「德瑞克最近壓力很大。」她的聲音低了一點。「他的魔物——鋼爪,你應該見過——最近的異常比較嚴重。他來公會報告過好幾次了。」

索倫沒有說話。

「不只是鋼爪。他的另外兩隻也有問題。暗影豹和巖甲熊。」梅莉莎的眼神平靜。「三隻同時出問題。德瑞克是高階契約師——如果連他都壓不住,那說明問題不在契約強度。」

她說得很準確。太準確了。這些分析和索倫自己的判斷幾乎一模一樣。

「你覺得呢?」梅莉莎又問了一次。同一個問題。但語境不同了。這次不是在問「你這個低等級傭兵有什麼想法」——是在說「我知道你知道」。

索倫的手指握著茶杯。銀質杯壁冰涼。他選擇了最安全的回答。

「我不是契約專家。不過——連德瑞克都控不住,確實說明是外部的問題吧。」

模煳的。正確的。任何一個正常的冒險者都能說出的話。

梅莉莎看了他三秒。

然後她點了點頭。拿起茶壺給他續了一杯。

「你說得對。外部的問題。」她的聲音輕柔。「公會也是這個方向在查。」

她停頓了一下。放下茶壺。壺底在桌面上發出清脆的一聲。

然後她拿起了一塊水果塔。咬了一口。嚼了。嚥了。用手帕擦了擦嘴角。

動作不急不緩。像是在想下一句話。

索倫等著。

嗶嗶在魔道貝里安靜了。連她也在等。

梅莉莎放下水果塔。用那種非常隨意的、像是突然想到的語氣說:

「話說回來——」

她端起茶杯。杯沿擋住了她的半張臉。但她的眼睛露在杯沿上方。栗色的。很亮。

「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你的魔物從來不鬧?」

索倫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緊了。

全城的契約魔物都在出問題。停滯。暴走。低吼。抽搐。連德瑞克的三隻高階攻擊性魔物都壓不住。但索倫的三隻——芬裡、嗶嗶、庫魯——沒有一隻在公開場合失控過。芬裡的步頻異常是索倫自己發現的。嗶嗶的雷角加速也只有索倫能察覺。庫魯面朝城南偏西更不會有外人注意。

在其他人眼裡——在梅莉莎眼裡——索倫的魔物就是「正常的」。在全城都不正常的時候,正常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回答「我不知道」——等於承認自己沒注意過,那她會追問。回答「運氣好」——她不會信。回答「我的魔物也有異常」——她會問什麼異常,然後他就得編。

嗶嗶在魔道貝里說了一句話。很輕。

【……小心。】

索倫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涼茶的味道偏苦。他用那點苦味給自己爭取了三秒鐘。

然後他放下杯子。

「也許——」他的聲音平穩。「是因為我懶。」

梅莉莎眨了一下眼。

「我不怎麼給牠們下指令。」索倫看著桌面。銀壺的表面映出他模煳的臉。「不是不想。是——沒那個精神力。我是Lv.2的契約師。三隻中等魔物已經是極限了。所以大部分時候,我就讓牠們自己待著。」

他停頓了一下。

「也許正因為我管得少,訊號對牠們的干擾也就少了。」

這個回答是半真半假的。真的部分:他確實管得少。假的部分:管得少跟訊號干擾沒有直接關係。但這個回答在邏輯上說得通——契約管控越緊的魔物,精神通道越開放,外部干擾越容易侵入。反過來,放養式的管理反而形成了一層被動屏障。

梅莉莎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不是公會的職業微笑。是另一種。索倫說不上來是什麼——裡面有一點點真實的笑意,也有一點點「你真有趣」的意味。

「管得少。」她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品嚐這三個字的味道。「所以你的魔物是自由的。」

「不是自由。是——」

「是什麼?」

索倫閉上嘴。他差點說出「是信任」。但那兩個字在他喉嚨裡被攔住了。因為「信任」不是一個低等級傭兵會用來形容自己和魔物關係的詞。那是一個——聽得懂魔物說話的人才會用的詞。

「是省事。」他說。

梅莉莎又看了他三秒。然後她拿起桌邊的手帕,擦了擦手指。動作很慢。

「省事。」她的聲音帶著一點笑意。「你真的很有趣,索倫先生。」

她站起來。從椅背上拿起一件淺色外套。

「今天就聊到這裡吧。茶錢我請的。」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下次再約。」

門關上了。

包廂裡安靜了三秒。

然後嗶嗶從魔道貝里鑽出來。落在桌面上。雷角的脈動從省電模式跳到了六秒。

【她的筆記本。】嗶嗶的耳朵朝著門的方向。【在她外套的內側口袋。她拿外套的時候我看到了。深棕色。皮質。和上次在清風茶館是同一本。】

索倫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銀壺裡的茶已經完全涼了。

他回想梅莉莎剛才的最後幾句話。「管得少」「你的魔物是自由的」「你真的很有趣」。

三句話。每一句都是標記。她在標記他。

索倫站起來。把沒吃完的點心看了一眼。他伸手拿了兩塊手指餅乾裝進口袋——芬裡喜歡甜的。

然後他走出了白鶴茶莊。

街上的陽光很白。城中區的行人穿著比城東的好看。索倫的皮甲在人群裡像一塊補丁。

嗶嗶縮回了魔道貝。但她的聲音還在傳。

【索倫。你剛才說「管得少」的時候,語速變慢了。從正常的每秒四個字降到每秒兩個半。那是你在編謊話的節奏特徵。如果我能看出來——】

她停頓了一秒。

【她也能。】

索倫把手插進口袋裡。左邊口袋是兩塊餅乾。右邊口袋是德瑞克昨晚問他的問題。

兩個口袋都很重。

打工人低著頭,穿過城中區的人群,往城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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