餅乾是涼的。

索倫把從白鶴茶莊帶回來的兩塊手指餅乾從口袋裡掏出來。掰成三瓣。放在芬裡面前的地板上。

芬裡看了一眼。然後把頭別開。

一秒。兩秒。三秒。

三瓣餅乾全部消失。芬裡舔了舔嘴角。臉上的表情是「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

嗶嗶在桌上蹦了一下。雷角閃了閃。

【為什麼只給他不給我？是不是因為我是兔子？兔子就不能吃餅乾嗎？這是物種歧視。我要向魔物勞動仲裁委員會提出正式投訴。要求精神損害賠償金——五根金色胡蘿蔔。】

「兔子吃草。」索倫說。

【我是雷角兔。雷角兔吃一切含碳水化合物的東西。這是基本的魔物生理學常識。你是不是忘了你欠我多少加班費了？】

庫魯在窗臺。面朝城南偏西。完全無視這場鬧劇。白雲石表面在晨光裡微微發亮。他的左翅動了一個角度——不是「早安」，是「吵」。

索倫穿上外套。

「走。」

芬裡站起來。跟在後面。嗶嗶跳到索倫肩膀上。庫魯沒動。

「庫魯，看家。」

庫魯的右翅尖抖了一下。翻譯：「廢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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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水道的入口在城東排水渠第三個分岔。苔蘚。溼氣。黑暗。索倫閉著眼都能走到訊號遮蔽區。

芬裡鑽進去的時候步頻是十二步半。頓。十二步半。頓。和昨天一樣。

遮蔽區裡待了二十分鐘。索倫靠著牆壁。芬裡趴在旁邊。安靜。四肢的肌肉慢慢鬆弛下來。耳朵從警戒角度慢慢放平。金色眼睛裡那層繃緊的薄膜消退了。

出來的時候。十三步。頓。

和昨天一樣——在遮蔽區裡恢復到十三。問題是出來以後。

索倫數著。

一步。兩步。三步。出了排水渠口。陽光刺眼。空氣裡有城市的味道——馬糞、烤肉、鐵匠鋪的金屬粉塵。

十三步。頓。十三步。頓。

五分鐘了。還是十三。沒有退。

索倫的心跳快了半拍。昨天出來五分鐘就退回十二步半了。今天——

七分鐘。十三步。頓。

八分鐘。十三步。頓。

索倫不動聲色地看著芬裡。影狼走在他左側半步的位置。鼻子微微抬起。耳朵轉動的頻率比在遮蔽區裡快了一點——訊號場重新覆蓋了，芬裡在抵抗，但他抵抗的時間變長了。

十分鐘。

十二步半。頓。

退了。

但比昨天多撐了五分鐘。

索倫沒有說話。芬裡也沒有。但走在回家路上的時候，芬裡的尾巴擺了一下。很小的幅度。像是一個不願意承認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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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訊石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索倫掏出來。梅莉莎的聲音從石面上浮起來——通訊石的傳音帶著一種金屬質感的共鳴，像是隔著一層薄水。

「索倫先生，公會有一個特殊委託。魔物行為觀察——現場對照組。十二銀。需要帶你的魔物到城南市集做現場比對。觀察正常魔物和異常魔物的行為差異。」

她的語氣是標準的委託推薦語調。專業。高效。

「你的魔物表現一直很穩定。很適合做對照組。」

索倫把通訊石握在手心裡。看著芬裡。芬裡的耳朵轉了一下——他也聽到了。

嗶嗶從魔道貝里發出一聲輕微的「嗶」。

【索倫。這不是普通委託。】

索倫知道。

【她昨天在茶館問你為什麼你的魔物不鬧。你給了一個勉強過關的答案。現在她要驗證。控制變因實驗——把你的魔物放到異常最密集的環境裡，在更多人面前觀察你跟魔物的真實互動。如果你的魔物在高強度訊號區依然穩定，她就有更多理由懷疑你對魔物有某種特殊影響力。】

索倫把通訊石舉到嘴邊。

「幾點？」

「下午兩點。城南市集西入口集合。」

「好。」

他收起通訊石。嗶嗶的雷角閃了兩下。

【你不能拒絕。拒絕本身就是嫌疑。但你也不能讓芬裡和我在那裡表現得太正常——因為太正常也是嫌疑。你需要表演恰到好處的輕微異常。】

索倫沒有回答。他在想另一件事——城南市集。異常報告最密集的區域。芬裡在那裡的步頻會怎樣？剛才在城東已經是十二步半了。城南——訊號更強。

「回家。帶庫魯一起去。」

芬裡低吼了一聲。

【又加班。下次能不能提前二十四小時通知？你聽過勞動基準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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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市集下午兩點。

人多。攤位密集。叫賣聲、馬車輪子碾過石板路的聲音、小孩的哭鬧聲混成一片。空氣裡有烤紅薯和醃魚的味道。

索倫站在西入口。身邊三個魔道貝。他做了一個決定：庫魯不放出來。

理由是現成的——石像鬼體型太大，市集太擠。但真正的原因是庫魯到了城南會面朝固定方向——城南偏西。在這麼多公會人員面前，一隻石像鬼一動不動地盯著某個方向看，太引人注目了。

他放出芬裡和嗶嗶。

芬裡的四肢一接觸地面就繃緊了。步頻——索倫在心裡數——十一步。頓。十一步。頓。

比城東少了一步半。訊號在這裡更強。

嗶嗶跳到索倫的肩膀上。雷角的脈動從十二秒跳到八秒。全功率掃描模式。她的耳朵在三百六十度旋轉。

市集裡已經有兩組冒險者帶著魔物在做觀察。一個帶著一隻搬運牛的傭兵——牛站在路邊嚼草，每隔一段時間腦袋會偏向一個方向然後勐然回正，像是被什麼東西拉了一下。另一個帶著一隻小型飛蜥的女冒險者——飛蜥蹲在她肩上，翅膀每隔幾秒不自主地展開又收回。

公會的文書員在旁邊。拿著記錄板。

梅莉莎也在。

公會制服。馬尾。手裡——深棕色皮質筆記本。翻到了新的一頁。

「索倫先生，謝謝你來。」她的笑容是標準的職業微笑。和昨天白鶴茶莊的那個不同。今天是「公會接待員梅莉莎」。「你的魔物放出來了嗎？」

「兩隻。石像鬼太大了，市集放不下。」

「好的。我這邊會做一些例行觀察記錄。你就帶著牠們正常走動就行。」

正常走動。索倫看了芬裡一眼。芬裡在走——十一步。頓。十一步。頓。鼻子微微抬起。耳朵的轉動頻率在加快。他在抵抗。索倫能看到芬裡的肩胛骨下面有微弱的肌肉顫動——那是意志力壓制訊號的身體反應。

梅莉莎走在索倫旁邊。拿著筆。偶爾寫幾個字。

「你的魔物有沒有食慾變化？」

「沒有。」

「睡眠異常？」

「沒有。」

「攻擊性增加？」

「沒有。」

三個「沒有」。標準回答。但索倫注意到梅莉莎問問題的時候眼睛不是看他——是看芬裡。看芬裡的步頻。看芬裡每走十一步停頓一下的規律。看芬裡的鼻子在每次停頓的時候朝某個方向微動。

她在觀察芬裡的行為模式。

嗶嗶的聲音從肩膀上傳來。很小。只有索倫聽得到。

【她在數芬裡的步頻。她不一定知道那是什麼，但她在記錄。】

索倫的太陽穴跳了一下。

然後嗶嗶突然在他肩上用力跳了一下。前爪抓緊了他的皮甲。

【那邊。市集東側。乾果攤位前面。有人在看我們。不是公會的。穿灰色——】

芬裡也停了。

不是步頻的停頓。是完全停止。四肢扎穩。重心下沉。尾巴壓低。耳朵和嗶嗶同時指向同一個方向——市集東側。

然後芬裡發出了一聲低吼。

很低。很短。不是在喊「又加班了」那種吐槽式的低吼。是影狼偵測到威脅時的本能警告。頻率低沉。帶著震動。在周圍的市集噪音裡幾乎聽不到。但索倫聽到了。

而且——方向不對。

不是城南偏西。全城的異常魔物都朝城南偏西反應——那是訊號源的方向。但芬裡的這聲低吼朝向市集東側。那不是訊號。那是別的什麼。

索倫的目光跟著芬裡的方向看過去。

乾果攤位。一個穿灰色袍子的人。帽兜壓得低。看不清臉。手指在攤位上的杏仁堆裡撥動。像是在挑選。但他的腳尖朝向索倫這邊。站了至少三分鐘了。沒有買任何東西。

灰袍。

索倫的腦子裡快速翻過幾個人——弗雷德？教會的灰袍神官。四十多歲。圓臉。不對，眼前這個人的身形更瘦。更年輕。塞巴斯？見習神官。二十出頭。但索倫見過塞巴斯——他走路有一個微微外八的習慣。這個人沒有。

不是弗雷德。不是塞巴斯。

第三個。

梅莉莎的筆在筆記本上停了一秒。她也看到了芬裡的反應。她的視線從芬裡移到芬裡朝向的方向。再移回來。然後她的筆繼續寫。

她記下了。芬裡的反應方向。和其他異常魔物朝城南偏西不同。

索倫用手按住芬裡的頭。指腹壓在耳根後方的安撫穴位。芬裡的肌肉慢慢鬆弛了一點。但耳朵還是朝著那個方向。

芬裡發出了第二聲低吼。比第一聲更低。只有索倫的距離才聽得到。

【他身上有……那個味道。】

索倫的手指在芬裡頭上收緊了。

【和增幅器一樣的味道。金屬。舊的。地底下的。】

索倫沒有轉頭。他繼續順著芬裡的毛。像是在安撫一只因為市集太吵而緊張的普通影狼。

灰袍人動了。他放下了手裡的杏仁。轉身。帽兜下面露出了一截下巴——年輕的。乾淨的。沒有鬍子。他穩步走進人群。消失了。

嗶嗶的雷角脈動從八秒跳到六秒。

【他走了。但他的鞋底是皮底。不是布底。皮底鞋在這種石板路上的腳步聲是——往北。往城北方向。】

索倫站在市集裡。周圍是正常的叫賣聲和人群的喧鬧。梅莉莎在三步之外記錄著什麼。芬裡的步頻回到了十二——離開乾果攤位的方向以後訊號似乎減弱了一點。嗶嗶的耳朵還朝著灰袍人消失的方向。

「今天的觀察差不多了。」梅莉莎合上筆記本。她的笑容和開始時一模一樣。「辛苦了，索倫先生。委託費會在明天結算。十二銀。」

「嗯。」

索倫把芬裡和嗶嗶收回魔道貝。離開市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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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從城南到城東。半個小時的步行。索倫沒有走最短路線——他繞了兩條街。確認沒有人跟蹤。

然後他放出了芬裡。

芬裡落地。四肢著地的一瞬間——他做了一件從未做過的事。

他走到了索倫前面。

不是偵查隊形。偵查隊形是芬裡在前方十五步，走之字形，鼻子貼近地面。這不是。芬裡走在索倫正前方兩步的位置。身體不是偵查姿態——是遮擋姿態。肩膀展開。尾巴壓低但不夾緊。頭微微抬起。

擋在前面。

索倫在後面走。數著芬裡的步頻。

一步。兩步。三步。

城南離城東越來越遠。訊號逐漸減弱。

十步。十一步。十二步。十三步。

索倫的唿吸停了一拍。

第十四步。

芬裡停了。

不是訊號引起的停頓——那種停頓帶著一個微小的「抵抗」動作，肩胛骨下面的肌肉會顫一下。這次沒有。這次的停頓很乾淨。芬裡轉頭。看了一眼身後的街道。金色的眼睛掃過每一個陰影、每一扇窗戶、每一個可能藏人的角落。

然後他轉回來。繼續走。

第十四步。頓。第十四步。頓。

不是十二。不是十三。是十四。

索倫在後面走著。他的手插在口袋裡。左邊口袋空了——餅乾早上給芬裡吃了。右邊口袋裡是昨天的問題和今天的答案。

牠們想離開嗎？

第十四步。

芬裡在每第十四步的停頓裡轉頭看的不是城南偏西。不是訊號源的方向。

是身後。

他在確認索倫還在。

打工人跟在他的影狼後面。穿過城東傍晚的街道。走向出租屋亮著燈的窗戶——庫魯的白雲石在夕陽裡閃著珍珠色的光。

步頻十四。

比十三多了一步。